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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罗刹真心 ...

  •   子时的雪夜,冷月清寒,天地稀声。
      寒江古渡口,飞鸟无踪。江畔乌篷船头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飘渺而悠远。
      纷飞的白雪落向江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冰雪融入江水,了无声息,唯有江面上的那一抹月影愈发的清冷。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阵马蹄声敲破了子夜的宁静,一人飞骑冒雪而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白色的狐裘裹住单薄的绯色衣衫,风兜下覆面的金色薄纱在冷风中扬起,一双清泠眼眸锋利如芒。
      前方便是驿站,门口挂着的暗黄灯笼因年代久远而有些破旧,橘色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从长安出来已有一日半夜的功夫,绯衣女子也有些微微的疲倦,正欲下马休息片刻,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隔了十丈的距离,绯衣女子便已察觉到来人身上凛然的气势,腰畔的短剑“叮”的一声弹出了鞘,紫红色的光芒凛冽得划过夜空,逼向了来人。
      就在短剑出鞘的一刹那,身后的马蹄声一顿,一片白光冲破九天,幻化出清影万千。
      双剑相击,一瞬间迸发出的光芒让天地为之失色。
      凭借着反击之力,两人各自持剑向相反处飘开,分别在一丈外站定了身形。
      驿站门口的灯笼被方才凛冽的剑气劈成了两半,烛火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熄灭了。
      清影散尽,剑芒黯下,凭借着清冷的月光,绯衣女子终于看清了来人。白衣锦裘,清俊冷傲——千羽城主风烬羽。
      女子双眉微微一蹙,蓦然垂下了眼眸。
      驻守驿站的小吏被方才的声响所惊动,骂骂咧咧得推开了门:“他娘的!哪个混蛋竟敢打扰老子睡觉!不想活……”然而,在看见站外持剑相对的两人时,谩骂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有些畏惧的缩了缩头,又关上了门。
      唉!只怪现今这世道太乱,朝廷上下昏庸,不然岂容这些江湖草莽在官家的地头上放肆。小吏一边嘀咕着,一边向内屋走去。还是别淌这趟浑水了,混上这么个差事可不容易,不要银子还没捞够,就先把小命给丢了。
      风雪中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么静静得相持而立。风烬羽望着眼前的绯衣女子,目光有些冷然,脸上的表情喜怒不定。
      阿九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昨夜故意将他灌醉,就是为了多争取些离开的时间,不想他还是来得那么快。
      “不告而别,要去哪儿?”风烬羽终于开了口,然而声音却像浸在冰水里一样,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回天山。”阿九的脸上有苍凉的笑意。狐死首丘,她离开天山已经八年,如今回去却是为了等死,比起外头这腥风血雨的江湖,她更想死在天山绝顶的那一片苍茫白雪中。
      风烬羽微微皱了皱眉,望着眼前的绯衣女子,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许久,唇边弯起一个淡若清风的笑,然而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他淡淡道:“也好,我已派清正殿主与玉锦轩主分别前往西域和岭南,如今也只差这天山池底的碧寒草了。”
      然而,绯衣女子却一瞬间变了脸色,她退后一步,敛身,冷冷道:“风城主,这三年来你为轩辕九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无缘无故的恨。阿九虽然有些才能,或许能为城主所用,但却并不值得城主花这么大的代价。”
      她的话客套而疏远,一如往日对待那些与她无关的事物。然而,风烬羽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迷离而深远:“三年前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绯衣女子垂下了眼眸,雪花落上她浓密的睫毛,融化成了水,好似盈于睫的泪。她忽然抬头,眼眸中泛着奇异的光彩,她横剑于身前,带着几分挑衅,扬眉道:“自从三年前那一战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好好打过一架,这一次你若赢我,无论是做你风烬羽的下属还是妻子,我轩辕九都认了!”
      话音刚落,倾城剑已然刺了过来。这一剑不同于往日的锐利凛然,反而透着几分柔和。剑气过处,漫天飞雪都改变了飘落的方向,环绕在剑身周边,在紫红色的剑芒下泛着微微的绯光。
      白色的清影和紫红色的剑芒交错流动,凛冽的剑气竟将落下的飞雪生生逼退了三尺,无数的白雪在两人周边围成一道严密的屏障,只能听到里面“铮铮”的金铁交击声。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哼声,一个绯色的身影撞破白雪屏障向后急速飘去,落地后又踉跄的退了几步,这才稳住了身形。
      绯衣女子半跪在雪地中,右手以剑勉强支撑住身体,左手捂住心口,忽然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后倒去。
      白色的人影一闪,她倒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睁眼,望见的是白衣男子略带焦急的清俊面容。她忽然笑了,不同于往日的寡淡与清冷,这一次的笑中却是带着几分愉悦。
      “咳咳……”她咳出一口血沫,声音有些虚弱:“这毒性可真是厉害啊……现在居然连三百招都接不下了……”
      微笑着,她缓缓闭上的双眼,第一次安心的在另一个人的怀中昏睡过去……

      …… ……
      “咦?你怎么受伤了呀?”红衣的女孩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望着眼前的男孩,眼眸清澈无暇,不染一丝尘埃。
      然而,紫衣的男孩却只是冷冷得望了她一眼,漠然转过了身。
      “一定很痛吧……”无视他冷漠的目光,女孩只是紧紧扯住他的胳膊,望着上面那个已经有些微微溃烂的伤口。“我给你吹吹吧!,吹吹就不痛了……”说着,就真的扯过他的胳膊,专注的吹着气。
      柔和的气息暖暖的落在手臂上,望着眼前女孩鼓着的小脸和亮闪闪的眼睛,男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真像一条黏人的小狗啊……
      然而,他还是板着脸,挣脱了女孩紧握的手。
      “喂!你究竟是不是小孩子啊!怎么一点也不可爱!”耳边,蓦然响起女孩有些气恼的声音。
      只见她双手叉腰,瞪着大大的双眼,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
      真是可爱啊……
      …… ……

      阿九是在马车的“咯吱”声中醒来的,车上的帘子被风卷起,飘来几点飞雪,带着些微的凉意。
      “九姑娘醒啦!”睁眼的刹那,耳边响起一个婉转的女声。
      窗边压着帘子的蓝衣女子转过身来,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凌波姑娘?”阿九愣了愣,望着眼前的绝色丽人,有些微微的惊愕。
      “九姑娘可还有什么不适?”蓝衣的女大夫细心得扶起她,为她垫高身后的软垫。
      “你怎么会在这里?”阿九抚着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头,问道。
      “姑娘晕倒后,城主就令裂影五杀手将我带了过来,城主说姑娘现在身中剧毒,最好让凌波在一边侍候着。”蓝衣女子浅笑道。
      “呵……”阿九有些无奈的笑了:“我哪有那么娇气……”
      “是阿九醒了吗?”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白衣锦裘的清俊男子探头询问道,他的肩上落着些许的白雪,显然已在外面坐了好一会儿。
      阿九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微微皱了皱眉:“下那么大的雪,怎么坐在外面?快进来。”
      风烬羽拍了拍满身的落雪,进了马车,在绯衣女子身边坐下,一向
      冷静沉着的脸上忽然闪过几丝尴尬之色:“你全身都被雪水浸湿,我让凌波帮你换了身衣服,所以才出去回避了一下……”
      阿九一向冰冷如雪的脸也微微红了红,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凌波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上前敛身道:“城主,我去后面看一下九姑娘的药熬好了没有。”
      风烬羽微微点了点头,凌波便袅袅婷婷的下了车。
      望着凌波秀丽纤细的背影,阿九感叹道:“凌波姑娘长得可真美啊!”说着,转头望向风烬羽,眼中有促狭之色:“这样的绝色美人,倒是和你很相配……”
      风烬羽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望着窗外的飞雪,淡淡道:“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
      阿九无奈的摇了摇头:“都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怎么还不娶妻?莫不是想打一辈子光棍?”
      风烬羽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伸手将一个紫金的手炉递给了她。
      阿九嫌弃得推开,撇了撇嘴:“我用不着这些个劳什子。”
      然而,风烬羽却按住了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别再逞强了……你体内的毒素已经开始扩散,武功也只剩下六七成。昨晚若不是我一开始就留了几分力,你也不知要受多重的伤。以后别再折腾自己的身子了……”
      丝丝暖意透过手心传遍全身,绯衣女子接下手炉,然而嘴上却不饶人:“谁要你留情了……等我好了一定要和你再比试一场,肯定赢你!”
      听到这样的话,白衣的千羽城主忽然有些愉快的笑了:“好,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就再比试一场,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好好听凌波姑娘的话,到天山可还有些日子呢!”
      天山啊……那可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绯衣女子倚着车窗闭上了眼,思绪似乎回到了多年以前。
      八年,弹指一挥间,再度回首,却已是恍如隔世……

      天山,依旧是当年离开的样子。
      一样的白雪蓝天,一样的绿松碧池,一样终年不化的绝顶积雪以及绽放在白雪中的纯白雪莲。
      一切都还是当初的那个样子,然而,唯一变了的,只是她自己而已。
      当初那个纯白如雪的单纯少女,再也回不来了……
      绯衣女子久久的跪在一座冰雪砌成的坟墓前,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冰雕的墓碑,苍白的指尖因寒冷而微微的泛了红。
      “师父……”女子秀丽的双唇翕合,吐出了这样两个字,一贯冰冷如利刃的清泠眼眸一瞬间变得柔软而有些脆弱,如同一个迷途的孩子。
      如何能忘记啊……那一袭纯白如雪的素衣……
      十八年前的冰冷雪夜,那个纯白如莲的美丽女子,宛如仙子一般的出现在她面前,微笑着伸出了手,给了她生的希望,也给了她温暖与庇护。
      那是她二十四岁的短暂人生中,唯一拥有的幸福。
      不远处,白衣锦裘的清俊男子静静得望着绯衣女子寒风中的清癯背影,嘴角却是带着欣慰的笑。
      这样一个犀利如刃的女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放下满身的戒备与尖刺,和世间大多数的女子一样欢喜与悲伤。
      他犹自怔忡,绯衣的女子已然起身,眸中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漠然。
      “走吧!”女子淡淡道,转过头望向他:“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天池之水可是剧寒无比的。”她的眸中有怀疑,有戒备,还有些微的……担心。
      然而,白衣的千羽城主却笑了,他拍了拍绯衣女子的肩,淡淡道:“走吧!”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天池,又称瑶池。传说穆天子曾在天池之畔与西王母欢筵对歌,留下千古佳话,令天池赢得“瑶池”美称。
      天池主湖呈月形之状,池水晶莹如玉。四周群山环抱,绿野如茵,野花似锦,有天山明珠的盛誉。
      然而,此时的天池却是一片荒芜,被白雪所覆盖,冰冻的湖面坚冰如玉。
      绯衣女子俯身敲了敲冰面,微微皱了皱眉,右手挽起一个手刀,凛冽得劈向冰面,这一击,用了她八分的功力。然而,冰面却只是微微裂开了一个小缝,看来这天池之水起码冰冻了三尺之厚。
      阿九起身,正欲拔剑破冰,身后的白衣男子却按住了她拔剑的手,淡淡道:“我来,你现在使不得力。”
      说罢,抽出了他那柄名动江湖的承影剑。三道白色的剑光凛冽得划过灰暗的天际,落在了晶莹如玉的坚冰之上。
      剑芒熄灭,风烬羽微微有些踉跄的后退了两步,那三剑几乎已达到了他此生武功修为的极限。
      龟裂般的裂缝慢慢爬上冰面,由剑影落下处开始扩散开来,如一块极美的白玉碎裂了一般。不过转眼之间,覆盖着天池的坚冰便消融瓦解,碎裂成了数十万片,浮在清冷的池水之上,每一片都仅只三分长。
      风烬羽收起承影剑,微微平定了一下翻涌的内息,解下锦裘,就要下天池水。阿九上前拉住了他:“你方才破冰已费了不少内力,这次还是我来吧!”
      风烬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淡淡道:“你在这里等着。”阿九皱了皱眉,一边飞快的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一边道:“我和你一起下去。”
      然而,风烬羽却重重的按住了她的手,望着她的目光变得肃然而冷厉:“在这儿等着!”阿九抬头看着他,目光一连变了数变,最后甩开了他的手,冷哼了一声,道:“你要寻死,没人会拦你!”说罢,转开了头,不再看他。
      白衣的千羽城主望着眼前的绯衣女子,却是淡淡的笑了,转身,便入了天池水。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水面依然没有动静,阿九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风烬羽?风烬羽!”她试着喊了两声,然而,得不到任何回应。
      终于,顾不得身旁蓝衣女大夫的劝阻,她解下狐裘,入了天池水。
      刚入池水,一阵刺骨的冰冷便凛冽袭来,激得她全身一震。虽有内力护体,依然寒彻入骨。
      天池的水晶莹如玉,从水中看来更是一番美妙景象,然而,此时的她却顾不得欣赏,只是四下寻找着那一袭熟悉的白衣。
      风烬羽……风烬羽……
      她在心中低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三年来与她如影随形的名字。
      自始至终,她都是不懂他的。那样一个睥睨江湖的霸主,冷厉淡漠、深沉复杂。她经历江湖风雨多年,看得穿每个人的心思,却惟独看不懂他的。
      三年来,每一次受伤昏迷,醒来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每一次孤立无援,总是他伸手相助;每一次彷徨无助,也只有他默然相伴。
      她曾无数次的告诫自己,在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无缘无故的恨,所有的好处都是要有相应对等的回报的,她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然而,这一次她却是有些害怕。
      她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自幼的颠沛流离让她从小就比同龄的女子多一份坚强。然而,冷漠无情如她,竟在此刻真真切切的害怕起来。
      她害怕,下一次受伤醒来时,身旁再不见他的身影,耳旁再听不到那一曲《北风》。
      她不敢想象,那又将会是怎样孤独萧瑟的情景。
      原来,她终究还是在乎他的。
      风烬羽……你不能死啊……
      你死了……我就又要一个人了……
      阿九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忽然间很想哭。这么多年来,她一人一剑独自前行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恋人。
      她冷漠无情、杀人如麻,所有人都敬她畏她,称她为“玉罗刹”。然而,又有谁知道,那颗看似无坚不摧的罗刹之心,终究也并非是铁石所铸。
      风烬羽……风烬羽!
      她在水中四处寻找着,然而,却始终找不到那一抹熟悉的白影。
      忽然,她脚下一沉,回头望去,左腿被水底岩石旁的一株蓝色水生藤蔓缠住,幽蓝的枝蔓好像活了一样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小腿向上缠绕而来。
      那是专门生长在天池水底的毒草——幽蓝水鬼,以活物为食。常以藤蔓捕捉水中游鱼,将其活活勒死,之后摄取其养分以供自身生长。
      阿九正欲拔剑斩杀,然而幽蓝水鬼却早一步缠住了她腰畔的倾城剑,不过片刻之间,大半个身子已被缠住。
      藤蔓缠得越来越紧,切开了她的皮肤,嵌入了血肉之中。她几乎无法呼吸,意识也似一分分得被抽去。
      不能死……她现在还不能死!这样想着,她猛然握紧双拳,拼尽全身内力,猛的震碎了紧缠在身上的枝蔓。
      挣脱了藤蔓的束缚,全身霍然一轻,然而,周身却也是切肤入骨的寒冷。她身中奇毒,武功失了四五成,仅剩的那些内力本就难以护体,如今又经过这样一击,内力溃散,再也护不了她在水下潜行。
      寒凉刺骨的冰水呛入肺中,五脏六腑都跟着痛起来。
      双手再没有划水的力气,她只感觉身子在不停得往下沉、往下沉……仿佛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眼皮沉重的合上,世界陷入了黑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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