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吟》香以然

7、北风之音

　　刺骨的寒冷……
　　她是不是要死了？
　　肺叶里呛满了冰水，寒冷而刺痛，几乎要将她全身的血液冻结。
　　方才被幽蓝水鬼藤蔓割破的伤口在冰水的浸泡下变得又红又紫，向外扩了开来，边缘的皮肉翻卷，时不时的还有汩汩鲜血流出，鲜红的血色弥漫在周边水域，触目所及，俱是凄凉的绯色。
　　全身已再没有一点力气，就这样漂浮在水中，仰望着水面外的湛蓝天空。
　　风……烬羽……风烬羽……
　　你在哪里啊……
　　那样的绝望、无助，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冰冷雪夜——饥饿、寒冷、疼痛……满地的鲜血，漫天的风雪，还有夜空里的冷寂明月……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那样一个素淡如莲的女子，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好冷，好痛啊……
　　八年的杀手生涯，无数次的重伤垂危，她都没有喊过一次痛。然而，这一次，她却是真真实实的觉得自己痛，很痛很痛……
　　那样的疼痛，让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幻觉……
　　…… ……
　　湖水淹没了她小小的身子，身后的巨大吸力以惊人的速度将她往那个黑色的漩涡中卷去。
　　女孩扑腾着双手挣扎着，拼命得向外游去，然而，她游一尺，漩涡就将她卷回三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往后拉。
　　湖水呛了满肺，五脏六腑都跟着痛起来。她皱起了小鼻子，满心的委屈与害怕。
　　师父……你在哪里啊……
　　快来救救我啊……
　　湍急的水流拉扯着她，要将她拖进那个黑色的漩涡。她拼命挣扎着，然而，身子却随着水流一分分的向后退去……
　　她害怕的闭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吸入那个漩涡的时候，一双手抱住了她的腰，用力的将她拉离那个漩涡……
　　一分又一分……
　　…… ……
　　真好啊……
　　眼皮好沉重，意识越来越模糊，连幻觉也开始慢慢的消散开来……
　　阿九……阿九……
　　好熟悉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谁？……
　　意识渐渐的消散……消散……
　　“阿九！”这一次，她真真实实的听到有人在喊她，那声音里带着担忧、焦虑，以及些微的愠怒……
　　身子被拦腰抱起，一点一点的向上拉去……
　　“阿九！阿九！”那个人还在喊她的名字。
　　风烬羽！是风烬羽啊！她终于听出了那个声音。
　　渐渐抽离的意识猛的被拉回，她费力的睁开眼，眼前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真的是他啊……
　　真好……
　　阿九轻轻的笑了，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 ……

　　咳出了几口冰水，绯衣女子终于醒转过来。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细心的包扎过了，被池水浸湿的衣服也被换了下来。
　　温暖的篝火让她本已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过来，然而，刚睁开眼，就听到男子略带愠怒的训斥声。
　　“不是让你留着岸边好好等着吗？为什么不听话！”
　　望着坐在身侧完好无损的白衣男子，绯衣的女子终于放下了一直悬挂着的心，轻轻的笑了。
　　他没事……他没事就好……
　　“我……我只是想来帮你……”她挣扎的坐起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风烬羽扶起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费尽了心思救你，可你却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好了……我以后不会再任性了……”
　　风烬羽有些奇怪的望着眼前的绯衣女子，这个女子向来倔强而好强，怎么这次这么快就低头认错了？
　　难道是他的错觉么，这个一向冷漠如利刃的女子，此刻的眼神竟有些……温柔？
　　那个罗刹般狠戾的女子，居然也有温柔的时候么？
　　“城主，九姑娘的药熬好了。”一个婉转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头，蓝衣的绝色丽人端着药碗盈盈浅笑。
　　绯衣女子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怎么了，很苦吗？”风烬羽问道。
　　“不是……”阿九抬头看了他一眼，脸忽然微微泛了红，她低头，指尖轻轻叩着白瓷碗边，低声道：“我是在想，三年前凤凰花林里的那一战，你曾说……”
　　“我说什么？”
　　“你说……”犹豫了许久，阿九猛然抬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刚要开口，然而却发现身边的男子有些异样。
　　只见他脸色泛白，双眉紧皱，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旁边的松树，身子竟有些微微的颤抖，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你怎么了？”阿九扔下药碗，起身扶着他，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惊恐。
　　风烬羽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支撑着，勉强站立。然而，握着她双肩的手指指尖却泛了诡异的紫色。那样巨大的痛苦，竟让他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
　　阿九望着风烬羽，心急如焚。她转身，向身后的蓝衣女子厉声道：“凌波，你们城主到底怎么了？”
　　“城主他……只是寒疾发作了。”蓝衣的女大夫望着痛苦中的白衣男子，眼中带着些许的担忧。
　　“寒疾？”
　　“城主幼时曾跌落冰河水中，因此落下了寒疾的病根，每月的十五之夜都会发作。”
　　“原来是这样……”阿九微微松了口气，望着仍然站在原地的蓝衣女大夫，皱眉，厉叱道：“既是如此，还不过来！愣着做什么？”
　　然而，凌波却反而后退了几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城主每次发病的时候，武功都会暂时消失八个时辰，在这个时候，城主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所以……”
　　“药……在我怀里……”耳旁忽然响起风烬羽断断续续的话语，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阿九从他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取出一枚药丸给他服下。
　　服了药的风烬羽果然好了不少，然而，身上的力气却在慢慢的消失，不多时竟然昏睡了过去。
　　阿九知道，他的武功已经开始慢慢的消散开来。阿九扶他躺下，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裂影五杀手！”望着四周的夜幕，她厉喝了一声。
　　话音刚落，周围黑影一闪，五个黑衣人已然站在了身前。
　　“为城主护法，靠近十丈以内的，格杀勿论！”阿九冷冷吩咐道。
　　然而，黑衣的杀手互相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戒备的望着眼前的绯衣女子。虽然城主一向与这女子交好，然而这个女子毕竟不是千羽城的人，若是将此时已无任何反击之力的城主交付给她，是否有些冒险？
　　“还不快去！”见他们不动，阿九再一次厉叱道，然而这一次，她的眼中已带着凛冽的杀气。
　　“是，属下遵命！”显然是被这位江湖第一的女杀手的气势所震慑，裂影五杀手竟纷纷单膝点地，抱拳领命。
　　阿九抽出腰畔的倾城剑，横放在身前，紫红色的剑芒映衬着冰雪般清丽的脸庞，清泠的眼眸中满是警戒与沸腾的杀气。那样漠视一切、压倒一切的气势让同为杀手的五人也不禁为之慑服。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这样一个清丽女子会被人称作是“玉罗刹”。果然，美若璞玉，戾如罗刹。就像是夏日里的血色凤凰花，即使花谢瓣落，依然满树嫣红。然而，这样美丽的花朵，却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毒液。
　　这样的女子，果然是适合城主的。
　　所以，他们信她服她，视她如主。
　　阿九回首，望着篝火映照下昏睡中的清俊男子，眼眸中有担忧，有惊愕，有心疼，有戒备，然而，更多的却是迷惘。
　　三年了……她与他相识已有三年，然而却竟然连他身患寒疾都不知道……
　　他，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事情？她真的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么？
　　前一刻，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生的依靠，然而此时，她却又开始怀疑起来。
　　这个人的心里，装着太多沉重的心事，她看不懂，也无从知晓。
　　三年前，他曾说要娶她，她没有答应，以为他只是想将她收为己用。而在前一刻，她终于开始相信他的真心，想告诉他自己愿意嫁给他。然而如今，她却又有些不确信了。
　　她怕，她怕所谓的真心下掩盖的又是肮脏的阴谋，她怕付出的真感情又会被白白践踏，她更怕自己会再一次沦为利用的工具，她怕……
　　她是个薄凉的人，一旦遭受了欺骗，就再难轻易的相信。
　　风烬羽，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我是否，该相信你？……
　　…… ……
　　不知不觉中，黎明将近。
　　一整夜都紧绷着的弦微微松了松，持剑的手不经意间微微抖了抖。
　　毒素扩散以后，身子已经越来越不中用了，不过才一夜，她竟连剑都拿不稳了，看来如今她的功力也大概只剩下五六成了。
　　快满八个时辰了吧……
　　阿九的眼皮有些沉重，倦意如潮水一般的袭来。
　　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倾城剑自手中滑落，她跌落在雪地里，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

　　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一睁眼，便看到天青色帘布上熟悉的白莲花纹，还有绘着凤凰花图样的琉璃屏风。
　　这，竟是昔日她在天山玉池谷时所住的房间。
　　周围的空气里带着些许的辛辣味，转头，一株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碧草静静躺在枕畔，握在手心里，冰雪一般的寒冷。
　　那便是生长在天池水底的碧寒草——令无数江湖人为之不顾生死的奇珍异宝。
　　“九姑娘终于醒了。”耳边，传来女子婉转的声音，蓝衣的女大夫卷帘轻笑：“这株碧寒草是城主临走前留下的。”
　　“临走前？”阿九惊道：“他去哪里了？”
　　“半个时辰前城主收到飞鸽传书，说是清正殿主在西征桫椤门时遇到了困难。情况紧急，城主来不及等姑娘醒来就赶着下山前往西域。不过城主要凌波留下来照顾姑娘，姑娘身中剧毒，功力日渐消散，还是留在天山比较好，而且不久后城主便会派人来保护姑娘。”
　　“怎么……怎么会这样？可我还有话要问他啊！”阿九自语着，忽然披衣而起，顾不得身后女大夫的呼唤，掠出了房门。
　　朔风呼啸，大雪纷飞，绯衣女子一路御风而行，向着天山脚下飞奔而去。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一袭白衣已然飞骑离去，徒留遍地残雪。
　　绯衣女子站在雪域之巅，望着风雪中渐行渐远的离人身影，忽然感觉心中空空落落，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流走。
　　恍惚间，她竟有一种错觉，她似乎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衣如雪的清俊男子。
　　北风卷起裙裾，黑发飞扬在风中，绯衣女子的眼眸清泠如雪。风雪中的那一袭白衣已然消失在荒原尽头，她犹自怔忡。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明月高悬，直到北风吹冷了被雪水濡湿的衣裙，她方自醒转，转身独自离去。
　　白雪飘落，天地稀声，那样寂静的苍茫雪域，仿佛连时间都已经静止。

　　阿九并没有直接回玉池谷，而是拐弯去了后山。
　　今天是腊月十六，正好是师父的生日，她想去看看那个长眠在冰雪中的寂寞女子。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刚穿过云杉林，阿九便听到一阵悠扬的古琴声，奏的竟是那一曲熟悉的《北风》。
　　难道……难道是风烬羽？他没走么？
　　阿九心中又惊又喜，加快脚步，奔向了后山。
　　然而，坐在那冰雪墓碑前弹琴的，并不是那个熟悉的白衣男子，而是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须发老者。
　　阿九顿住了脚步，望着垂首弹琴的老人，清泠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疑。
　　好熟悉的脸孔，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虽然须发皆白，然而一双清亮眼眸却神采奕奕，鬓如刀裁，剑眉飞扬，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俊朗男子。
　　他怎么会在师父的墓前弹琴？而且还是在师父生日的这一天。难道他是师父的故人么？
　　她犹自思索，然而琴声却已经变了，原本冷寂清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冷厉而刺耳，震得人心神不安，连周围的云杉都跟着琴声微微震颤。
　　直到那冰雪坟墓裂开了一个口子，绯衣女子方自醒悟，那个人竟是想掘开师父的坟墓！
　　阿九怒火中烧，猛的拔剑以全身之力刺向那个弹琴的老人。透明如水的剑刃幻化出清影万千，伴随着紫红色的剑芒，冷厉的斩向冰蚕丝弦。
　　察觉出来人身上凛冽的杀气，青衣老人一拂衣袖，横琴身前，拨出一串更加刺耳的音符。音乐之声形成一股威力极大的气流，与斜刺而来的剑气相击。
　　阿九被音乐之声震得向后飘开三丈，然而青衣老人却纹丝不动，宛如一座石像，连衣袂都不曾拂动一下。
　　好厉害的身手！阿九心中一惊，拥有这样高深武功的人在江湖中实属罕见！师父生前竟和这样的人有瓜葛么？
　　“千莲幻影。”须发老者望着眼前持剑的绯衣女子，嘴角泛起一丝淡漠的笑：“这一招凛冽有余，可惜力道不够，丫头，你是否身中剧毒啊？”
　　阿九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光，此人果然不简单。虽忌惮着对方绝世的武艺，然而她依然不顾危险一个闪身入了他周身两丈以内，横剑身前，护住那座冰雪坟墓。
　　“前辈乃当世高人，为何要与一个已死之人过不去？即便生前有过什么恩怨纠葛，也不该掘人坟墓！”望着青衣老人，她冷声朗朗道。语气虽冷淡平和，然而眼眸中却满是凛冽的杀气。
　　须发老者的目光扫过绯衣女子手中的倾城剑，又落在了她发间的那枚凤血玉簪上，平静从容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你是阿九？”
　　阿九心中又是一阵讶异，然而眼眸却一瞬间变得冷厉起来：“你究竟是谁？不仅懂得我天山玉池谷的剑法，还知道我的名字？”
　　然而，青衣的老者却放松了握在手中的七弦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怎么可能不懂？想当初，阿音那一身剑法还是我教的……”
　　阿九心中越发的惊讶，这个人竟然知道师父的闺名！江湖中人大多都称呼师父为“妙音仙子”，鲜少有人知道师父的本名——轩辕音
　　“师父的剑法是你教的？为何不曾听师父说起？”
　　“她一直恨我是她师父，又怎么会和你提起……”老者苦笑道。
　　“前辈如何称呼？”
　　“老朽久居昆仑山，人称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前辈是风烬羽的师父？”阿九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握剑的手也不禁松了开来。
　　“哦？丫头你认得羽儿？”
　　“是啊！我和他是……好友。”想了半天，阿九终于寻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关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跺脚，有些气恼的说道：“那这样算来，他岂不是我的师叔？比我足足大了一个辈分！真是亏大了！”
　　天机老人哑然失笑：“江湖中人人都说你这丫头冷漠孤僻，怎么一说到我那徒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阿九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有凤凰花般的嫣红色彩染上了她的双颊。
　　望着绯衣女子这样的神色，天机老人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然而笑着笑着，眼眸却渐渐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道：“丫头你不必担心这个，你师父她早在二十八年前就主动脱离了师门，与我断绝了师徒关系……”
　　然而，阿九的神色却变了，她暗自握紧手中的倾城剑，眼眸中的杀气再次凝聚起来：“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前辈就要掘师父的墓么？这么做未免太小气了些。”
　　“呵……好厉害的丫头！真不愧当了‘玉罗刹’三个字，和阿音的性情倒是有几分相似。”显然是感觉到了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杀气，天机老人却没有在意，只是淡淡笑道。
　　然而，阿九却有些惊愕：“师父为人温和淡然，前辈为何说阿九与她相似？”
　　“那是因为你不曾看到她当年那不顾一切的决绝样子……”天机老人叹了口气，再次在墓前坐了下来，铺开了七弦琴，又开始弹奏起来。
　　依然是那一曲《北风》，相同的曲子，然而比起风烬羽，却又多了一重难以言明的哀伤。
　　或许是老人眉间随和的气息，又或许是那曲子勾起了心底的暖意，阿九终于收起了满身的戒备与杀气，在老人身边坐下，支起下颔静静聆听。
　　本是十分哀伤的曲子，然而听到最后，阿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机老人的手一顿，拨完最后一个音符，转头望着她，有些不解得问道：“丫头你笑什么？莫不是嫌弃老朽琴艺拙劣？”
　　“不是，前辈弹得很好。”阿九好不容易止了笑，望着老人，含笑道：“我只是在想，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们师徒二人似乎都很喜欢这首曲子。”
　　“哦？羽儿也在你面前吹过这曲子？”
　　“是啊！认识他三年，听他吹过无数遍，害得我差点以为他只会这一首曲子。”阿九笑道。
　　听到绯衣女子这样的话，天机老人也笑了，这一次的笑却是带着几分愉悦：“原来是这样啊……”说着，转头望向阿九，眼中有揶揄之色：“丫头你难道不懂其中的意思吗？”
　　“意思？这曲子难道还有什么深意不成？”这一回，却是轮到她不解了：“师父不曾教过我琴棋书画，我对这些东西是不大懂的，要不前辈你给我讲讲？”
　　天机老人含笑，抚摸着冰蚕丝的琴弦，眼眸一瞬间变得深远而哀伤。“《北风》一曲出自诗经，讲的是有情人相爱，愿在大风雪中携手共同归去。”他转头，望着阿九，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道：“傻丫头，我那徒儿是在问你是否愿意与他携手余生。亏得他吹了三年的曲，却不想只是对牛弹琴。”
　　一席话，如同一个平地惊雷响在耳边，阿九瞬间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三年前凤凰树林一战后，他一直在用曲子问她相同的问题，然而，她却从来没有听懂。
　　难怪当她开玩笑说让他娶她的时候，他会吹起那一曲《北风》。原来，那便是他的答案，只是，她不明白。
　　一直以来，他费尽心思帮她救她，她都以为那只是笼络的手段，不曾认真去思考、去深究，更不曾去认真的了解那个人。殊不知，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目的的，都只是因着一颗真心而已。
　　原来，他喜欢她……
　　他竟是喜欢她的吗？所以想娶她？不是因为她的武功，她的才能，她手中的倾城剑，只是因为纯粹的喜欢她？
　　三年来她苦思不得解的疑惑的答案，竟是这样简单……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看了太多人性的丑恶面，所以看待事物总是用消极而悲观的角度去思索，因此学会了计算与权衡，学会了窥探别人的内心，总认为别人做事情都是有着怎样的目的，这样的她竟是连人最本真的东西都已经忘记……
　　这个世上，原来还有一种东西是不带任何目的性，也是人为无法控制的，那就是感情。
　　可是，她能相信吗？在这样一个黑白颠倒的世间，在经历过那样惨痛的教训后，她还能相信这种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东西吗……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无缘无故的恨。
　　即便是有，大抵也敌不过人性的丑陋与黑暗。她的阅历与经历不容许她有半点的天真……
　　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天生伴随着信任，然而，唯独爱情不是。
　　所以，即使是知道有这样一份感情的存在，她也不敢轻易的相信，更不敢轻易的接受，因为她怕。
　　旁人都以为她坚韧刚强，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懦弱的人。只是因为害怕会受伤，所以用冷漠来伪装自己，让旁人无法接近，也就无从伤害。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这一曲北风之音，竟是带着那么多难以言明的渴望与期盼……
　　那样一个深沉复杂的男子，心里究竟还装着多少沉重的心事？
　　她又能否将自己的生死与感情交付到他的手上，与他一起在茫茫风雪中携手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