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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噬心试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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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山麓,夕阳西下。
开得漫山遍野的凤凰花如同燃烧在枝头的火焰,将本已渐暗的天空映衬得火烧一般的红。
晚风吹过,残红点点,犹如凤凰泣血般的凄艳。
绯衣女子手持短剑,静静伫立在一树火红的凤凰花下,淡金色的面纱下,一双清泠眼眸泛着凛冽的杀气。
面前十步开外负手而立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着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然而,一双眼眸深邃如海,透着与年纪不相符的老练与沉稳。
这便是她今日所要刺杀的对象——千羽城城主,风烬羽。
倾城剑应声而出,横于身前,透明如水的剑刃在夕阳的余光里灿然生辉,清光绝世。
风烬羽笑了笑,淡淡道:“轩辕姑娘,幸会。”
她微微弯起嘴角,挽成一个冰冷的弧度:“千羽城主好眼力。”
白衣男子宠辱不惊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的笑:“姑娘谬赞,当今天下,能有几人不识得江湖第一杀手‘玉罗刹’——轩辕九姑娘手中的这柄倾城剑。”
她轻轻抚摸着紫水晶的剑刃,一边抬头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自傲:“千羽城主的那柄上古神剑‘承影’扬名天下,只是不知与我这柄‘倾城’相比又如何?”
风烬羽依旧淡淡的笑:“不知雇主出了多少酬金,竟能请到轩辕姑娘来取风某的这条命?”
阿九扬眉,冷哼了一声:“将死之人不必知道太多。”
风烬羽嘴角轻扬,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伸手,接下空中的一朵凤凰花,叹息般的说道:“姑娘是江湖中百年难遇的奇女子,若是今日丧命于此,也实在是可惜了些。”
听到这样的话,一向喜形不于色的绯衣女子脸上忽然现出了几分恼怒:“我不会输给你的!”
风烬羽抬头,笑望着她,然而,那双寡淡的眼眸中却没有一点笑:“姑娘不会输,难道风某就一定会输么?”
阿九一怔,没有说话。她忽然间意识到,这次对决的对手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人,千羽城的城主风烬羽,那几乎就是武林不败的神话啊……
见她的目光中已带了几分迟疑,白衣男子接着道:“不如这样吧,我与姑娘比试一场,如若我输了,风某的性命便任由姑娘处置,而且我保证,日后千羽城绝不会为难姑娘半分。可是,若是姑娘输了——”
说到这儿,白衣男子忽然微微笑了,这一次的笑却是渗透到了眼眸深处:“——便嫁我为妻,成为千羽城的女主人。如何?”
男子语调平静,仿佛口中说着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饶是她轩辕九多年历经江湖风雨,也是不由得一愣,随即有些嘲讽的笑了:“风大城主真是说笑!江湖谁人不知千羽城主风烬羽惊才绝艳,天下之人无出其右,我可不认为像风城主这样的年轻霸主会娶不到妻子。”
风烬羽并不答话,只是淡淡的望着她,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直击人心:“我从不与人说笑,姑娘应还是不应?”
阿九敛起了笑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男子寡淡的眼眸,仿佛想要看穿那人心底所想一般。沉吟片刻,她收回目光,猝不及防的出手了,手中短剑如毒蛇般默然吐信,向前刺了出去:“先赢了我再说!”
寒风乍起,倾城剑在夕阳下闪着紫红色的寒光,寒光一变,直直得刺向风烬羽的心口。风烬羽一个闪身躲开,阿九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原来风烬羽已从袖中抽出了他那柄名震江湖的承影剑。青铜的剑柄,却不见剑刃,只是一圈淡淡的光晕勾勒出了剑身。
好一把承影剑,果然是无形无影,无声无息。
凤凰树林间对战的两人,已经分辨不出身形,只有紫红色和白色的光芒在凤凰花树间交错流动。凤凰树上的凤凰花被他们的剑气震得簌簌凋落,无数嫣红的花瓣环绕在两人周边,好似一场凄艳的凤凰花雨。
在第二百招的时候,阿九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眼前这个人果然不容小觑,剑光一变,她终于使出了自己的绝学“清墟九式”。
“菩提无根”、“何处惹尘”、“一花世界”、“一叶如来”……终于,到了第九式“火凤涅槃”。
然而,出乎意料的,风烬羽竟全都接了下来。
阿九有些微微的震惊,闯荡江湖五六载,这是第二个能将她的“清墟九式”全部接下来的人。
终于,在第五百招时,倾城剑脱手。
阿九在凤凰花雨中轻轻落地,望着眼前脸色依旧镇定的白衣男子,取下了覆面的金纱,露出清丽的容颜,许久,略微有些叹息般的说道:“我输了。”
她玉罗刹的名号响动天下,一般的高手在她手下都过不了五十招,可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千羽城主竟能将她的“清墟九式”全部接下并在五百招之内击败她,可见其武功之高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或许,能与之相拼的,也只有那个人了吧……想到这儿,阿九清泠的眼眸不由黯了黯。
风烬羽负手走至她身前,伸手,倾城剑在夕阳下泛着紫红色的微光。
阿九接过短剑,低头,抚摸着水一般的剑刃,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风烬羽笑了笑,转身,望着满山的凤凰花,神思有些恍惚。
“你现在还想娶我吗?”冷不丁的,耳边响起一个清冽的女声。风烬羽回过神来,转身,正对女子清泠的双眸。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绯衣的女子已然转身,望着簌簌凋落的凤凰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千羽城眼线密布江湖,旁人也许不知,可你风城主定是知道,我轩辕九在五年前就已身中‘噬心’之毒,生命如风中残烛一般,以风城主的干练与精明何必要娶一个随时会死的女人。你自有你的算计与心思,我不想深究——毕竟,听到这样一句话,每一个女子都会觉得开心,尤其像我这种将死之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女子转头笑了笑。这一次,她的笑容里终于带了些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娇嗔,那样一个纯白的笑颜,竟比这满山的凤凰花还耀眼。然而,这样的笑容却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风烬羽以为那只是错觉。
望了眼前的女子许久,风烬羽终于开口,似是承诺一般的说道:“我会尽力为你解噬心之毒。”
“呵……”然而,女子却是笑了,带着略微的讥讽,她正色道:“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无缘无故的恨,我不信你。”
说罢,默然转身,绯色的身影融入了凤凰花海深处。
这,便是风烬羽和阿九的初次相遇。
从临安到千羽城,花了五日的时间。
千羽城虽被称作为“城”,然而,它却并不算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只是江湖上势力最大的一个帮派。因为其下涵括了无数江湖门派、店铺商号以及林楼楚馆,宛若一座城池,便称了“城”。
而千羽城这座“城”的总部,便是在帝都长安的最繁华处。
千羽城存在于江湖已有三百余年,只是,那时候的千羽城还不是一个“城”,只能勉强称得上“庄”。
百年来,虽然千羽庄一直有着自己的势力,然而却也只是一个不为江湖中人称道的小帮派而已。直到上一任庄主风无心的出现,千羽庄才逐渐壮大,名声大噪,成为一方城池。而传到风无心的儿子风烬羽手中时,千羽城达到了鼎盛。
对于整个江湖而言,风烬羽是一个神话。
他自小便拜在昆仑山天机老人门下,凭着那身极佳的筋骨练就了一身绝顶的武艺,还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那柄上古神剑承影剑,自此他的名声便在江湖上传开了。
接手千羽城的时候,风烬羽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这短短七年的时间里,这个少年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与胆识气魄将千羽城发展至最顶峰。
千羽城,这个五十年前还只是个无名组织的小帮派,如今已经有了称霸整个江湖的架势。而年仅二十五岁的风烬羽,也被江湖中人视为了一个神话。
风烬羽的胆识,气魄以及理事之能皆非常人所能及,而其用人之道更是众人所望尘莫及的。他初登城主之位,便一改百年来千羽城势力局部集中的不平衡格局,在城中设下灵隐阁、玉锦轩、清正殿和飞霜台四大分楼,分别掌管着千羽城的情报、钱财、刑罚以及杀手训练。四大分楼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能单独做大。
所谓高处不胜寒,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的风烬羽拥有着比任何人都复杂的心思,即便是自小就跟随在他身侧的“裂影五杀手”也不能猜透他真正的心思。
就好比这江湖第一杀手玉罗刹。
三年前,城主收到密报,得知玉罗刹将截杀他于岭南山麓。在江湖中,千羽城城主一直都是处于风尖浪口的人物,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想置其于死地。像这些来暗杀城主的杀手,往日都是由“裂影五杀手”在暗处解决的。虽说那玉罗刹的武功很高,可遇到城主座下这五个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五杀手也绝不会讨到什么便宜。然而,城主却制止了正要行动的五杀手,亲自与那女子对决了一番,最后竟还与那女子成了知己好友。
其实,作为千羽城这样名门大派的一城之主,实在是不该与那种邪派女子相交过密。然而,一向孤高冷傲的城主却待那女子极好,甚至有一度,千羽城所有人都认为那个叫轩辕九的女子迟早会成为他们的女主人。
然而,一晃三年,两人依旧还是老样子,没有过分亲密,也从不见生分,于是千羽城那一众想要看好戏的人的心就冷了下来。
虽然畏惧着那个女子的冷傲孤僻与冷漠无情,然而,因着城主的关系,千羽城每一个人都恭敬的称她一声“九姑娘”,即使是四大分楼的主人也不敢在那女子面前造次。
千羽城的地牢里,关满了剿灭各路门派后带回的俘虏。
踩着满地的鲜血,风烬羽带着阿九走进了地牢最里侧的一间囚室里。
囚室正中的木架上,绑着一个人,满身的血污,已辨不出身形。衣衫破损,裸露在外的肌肤到处可见恐怖狰狞的伤口,有几处几乎贯穿了整个身体。那人垂着头,看来即使没死也去了大半条命了。
他们刚走进囚室,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衣男子便迎了上来,这个男子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一般的模样,与这个血腥的地牢很不相称。
青衣男子单膝跪下,一脸恭敬道:“属下无能,十日来将城中刑罚都试了一遍,也无法使犯人开口,望城主责罚。”
风烬羽淡淡一笑,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出来的人,又怎会怕这些刑罚。”
“那是否要请飞霜台台主前来审讯?”
“不必。”风烬羽淡淡道:“飞霜台最近刚收编了一批杀手,飞霜台主必定忙于杀手训练,无暇分身。”
风烬羽抬头望了一眼木架上的人,对那青衣男子吩咐道:“你退下吧!”
待那青衣男子离开囚室,阿九忽然开口笑道:“千羽城果真是人才济济,我还真没想到那样谦谦君子一般的人物会是掌管刑罚的清正殿殿主。”
听到阿九的声音,木架上的人动了动,缓缓抬起了头。待阿九看清那人时,也不由愣住了,那竟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九疑山落玉宫宫主,花凝嫣。
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毁在了无数次的刑罚中,她的脸颊犹自淌着鲜血,隐约可能森森的白骨,曾经那样绝美的人儿如今却如地狱罗刹般可怖。然而,在看到那个绯衣金纱的女子的时候,垂死人的眼中泛出了恶毒的光:“花凉,你这个叛徒!”
阿九淡淡望了她一眼,冷冷道:“轩辕九自三年前起便与‘花凉’这个名字再无干系,落玉宫主莫要记错了。”
“呵……”花凝嫣的眼中有不屑的光闪过:“什么白梅香自苦寒来!你真以为他为你取名‘花凉’是因为这个么?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我的影子!”
阿九的身形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望向身边的白衣男子,淡淡道:“你把落玉宫灭了?”
风烬羽点了点头,阿九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她是君少卿的人,落玉宫是君少卿暗中设置在江湖上的势力。”
“这个,我自然知道。”风烬羽淡漠的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下令剿灭了落玉宫,这个女人长年跟随在他身侧,必然知道噬心之毒的解药配方。”
“哈!原来是为了这个小贱人啊!”花凝嫣讥讽的笑了起来:“堂堂千羽城城主,居然看上江湖第一杀手玉罗刹,真真笑死人!什么武林神话,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的话音刚落,铁鞭便已重重的落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上,身侧的刀斧手一边狠狠挥舞着手中的铁鞭,一边破口大骂道:“你个臭婆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对城主和九姑娘出言不逊!”
风烬羽冷冷望着木架上的人,嘴边浮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他挥手喝止刀斧手,走至花凝嫣身前,望着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垂死女子,话语冰冷的几乎可以冻结一切:“你的骨头很硬,也早已抱了必死之心,所以不畏惧任何刑罚。可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不想做得那么绝,可若你再不说——”风烬羽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出乎意料的,前一刻还负隅抵抗的女子眼中竟透出了恐惧的目光。
“不!你不能这样做!不可以!你还是杀了我吧!”垂死的人几近癫狂一般的叫喊着。
然而,风烬羽唇边的笑却越发的冷酷:“我当然会这么做!可若你说出解药配方,我或许还会考虑一下。”
“哈哈哈……真不愧是千羽城主,果然够狠!”花凝嫣的眼中满是绝望的光:“好,我说,要解噬心之毒,必须集齐天池水底的碧寒草,西域桫椤门圣物火焰果以及岭南苗疆密林里的鬼靥花。我只知道这些,具体的配方只有少主有。”
听到这样一长串的名字,阿九也不由愣住了,随即苦笑出声,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世间难寻的至宝,曾经也不知有多少武林豪杰为此丧命。
风烬羽双眉紧蹙,苦苦思索着什么,忽然拉起她转身出了囚室。
然而,望见他这样的神情,阿九心底忽然生起了一股莫名的恼怒。刚出地牢,她就狠狠甩开了他的手,金色的面纱下,一双清泠的眼眸如结了冰霜一般寒冷:“风烬羽,这三年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无缘无故的恨,我玉罗刹不会平白受人恩惠!”
她的眼中是满满的戒备,犹如以往面对每一个死在她剑下的猎物一般。然而,风烬羽却是笑了,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奇异色彩,他握住她纤细的肩,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说的没错,阿九,这世间,的确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无缘无故的恨。”
阿九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男子,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三年来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三年前那场源于刺杀生意的对决里,他曾说要她做他的妻子,还说会尽力为她解噬心之毒,当时,她以为他只是看上了自己的能力,想以千羽城主夫人这个位子来笼络她为他所用,于是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自那之后,他总是在暗中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危急的时候伸出援手,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她周围。一开始,她是抗拒的,她很难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突然闯入自己的世界,然而,久而久之的,却也渐渐习惯下来,虽说不上有多么信任,然而,却也将他当做了半个知交好友。
这三年来,除了初战的那一次以外,他再也没有提过婚嫁之事,而她也渐渐忘记,毕竟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他当初笼络她的手段。然而,虽然没有再特意示好,但他对当初承诺的解毒之事却真的认真了起来,三年来一直都在想方设法为她寻找解药。
然而,这一回,她却是真的猜不到他的意图了。
阿九撇开头,岔开了话题:“你方才和花凝嫣说了些什么?”
风烬羽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只是告诉她,如果她不说出解药配方,我便会将她送回君少卿身边。”
阿九显然有些不解,风烬羽道:“如今她美貌已毁,武功尽废,已无任何用处。”
阿九撇嘴道:“她又何必如此害怕,君少卿毕竟是喜欢她的。”
然而,风烬羽却笑了,他望着她,有些感慨道:“阿九,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他啊!”
“我也不想了解他。”阿九冷冷道:“你剿灭落玉宫,已经得罪了君少卿,他若日后夺得皇位,不会放过千羽城的。”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担忧。
“所以,我会把花凝嫣完整得还给他。”风烬羽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无论他接不接受,他都不会驳回我的面子,毕竟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我对抗。何况,落玉宫只是他暗中布下的势力,他根本没有实实在在的名目与我兵刃相见。送还落玉宫宫主,已经算是千羽城最大的让步了。”
“可你方才答应……”
“是,我是答应会好好考虑,可是——”风烬羽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凛冽起来,泛着淡淡的杀气:“她花凝嫣也该为自己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阿九不再说话,她忽然间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与她相交三年的好友,他还是千羽城的城主——那个几乎坐拥着半壁武林江山的年轻霸主。
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与君少卿有着相似的灵魂。
一样复杂的心思,一样凌厉的手段,一样的洞彻人心,一样双手布满血腥与杀戮。
那样的人,太过高深莫测,她从前就不曾看懂,现在也依旧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