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芦花》无欢宴

6、5

　　周五晚上，姜暖接到了姜冷的电话。
　　“姜暖，明天一起吃个饭吧，一个多月没见了。”姜冷直入主题。
　　“好，我去你那儿，顺路。”姜暖想了想，答。
　　“顺路去西郊？”
　　“恩。”
　　“行，挂了。”
　　“好。”
　　这就是姜暖和姜冷的相处模式，不亲密，甚至有点儿冷漠。
　　姜暖和姜冷是双胞胎，同卵，长相别无二致但性格迥然不同。
　　姜冷打小就很活泼，懂得跟长辈撒娇，懂得讨老师同学的喜欢，最喜欢和父母去应酬交际，她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姜暖给人的印象则一直很安静，安静的读书，安静的一个人待着，连笑起来都很安静，最怕麻烦。
　　这样极致的矛盾自然无法亲密无间，但她们之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和谐。
　　比如对于姜冷来说，她喜欢出风头，喜欢独一无二，恰好姜暖就不争不抢，淡然得甚至有些不起眼。
　　比如对于姜暖来说，她讨厌交际，讨厌应付这个世界的潜规则，恰好姜冷就挡在她面前，一力承担且乐此不疲。
　　再比如对于父母，她们有着自然的默契去营造一种其乐融融的假象，就像今天，她们就要例行共进午餐，然后发照片让父母看到。
　　其实姜暖对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生命里还有几分感激。她们并不亲密，但姜暖在她面前没有必要伪装自己，她的冷漠，她的不为人道的心思，她的秘密，都无需在她面前隐藏。因为姜暖不必担心有麻烦，也不必担心她失望。
　　她们互不关心，只是如影随形。
　　姜暖捧着一杯柠檬水，等着姜冷到来。
　　她坐在二楼，低头就能望见楼下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大概是日光太毒，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像被驱赶着。只有一个人，缓缓地，款款地走着，走得很端庄。
　　姜暖微微翘起嘴角，那是姜冷，每时每刻都像活在舞台上。
　　姜冷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就看见姜暖把菜单推到自己面前。她没有客气，招手叫服务生过来迅速地点好了菜。
　　她了解姜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姜暖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因为她对大多数事都不太在乎，除了遇到她极喜欢的，或者极不喜欢的。
　　“姜暖，我打算毕业以后去法国。”
　　姜暖抬起头来，说：“挺好的。”
　　姜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有点儿幸灾乐祸：“爸妈说让你也出国，你知道的，他们习惯把咱俩放在一起。”
　　姜暖还是没表情：“我知道。”顿了顿又道：“我还知道咱们俩不会去同一个地方。”
　　姜冷有点儿败兴，坐直了身子：“你又知道！”
　　姜暖有点儿好笑：“姜冷，你用用脑子。先不说我学的专业在法国的情况，就是我自己，我会去法国吗？”
　　“……”姜冷拎起筷子开始吃菜，拒绝再说话。
　　吃了一会儿还是姜冷开了口：“你待会儿是去赛车？”
　　“恩，练习。”
　　“知道你是练习！你根本就不比赛，光练有什么意思？”姜冷自己嘟囔，也没指望她答话。
　　姜暖果然没回答，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
　　“来吧，该拍照了。”
　　姜冷从对面绕到她这一边来，两人头挨着头，咔嚓一声，姜冷低头看照片：两人挨得很近，笑容灿烂。姜冷满意地点点头，按下了发送键。
　　“行了，那我走了。”姜暖开口。
　　“恩，再见。”姜冷冲她摆手。
　　“再见。”

　　夜色沉沉，姜暖坐在车里，开着车窗，吹吹风。
　　她觉得很畅快，她喜欢听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和轮胎快速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些声音总让她想起寺庙里的撞钟声和扫地僧扫帚挥开落叶的声音，一样的让她觉得平静。
　　她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赛车和寺庙，这联系有点儿滑稽。
　　手机嗡地振了一下，她打开短信，是徐璐：“姜暖，周一我临时有事，能帮我代一天班吗？”
　　姜暖想了想，回道：“可以。”
　　她放下手机揣回兜里，拔了车钥匙扔给旁边车里的人，准备回学校去。
　　“诶！不用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周一姜暖在地铁里就碰到了一起值班的人，两个姑娘，都是师姐。她乖巧地点头打招呼，两个姑娘也不认生，尤其是短头发的那个，及其活泼。
　　吃了饭进了大厅，两个姑娘竟没往办公桌上坐，拉着姜暖径直走到法警区和法警聊起天来。
　　潘小虎见了姜暖眼睛一亮：“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每周三来么？”
　　姜暖没答话，见潘小虎一直盯着她，才道：“代班。”
　　潘小虎“哦”了一声，挠挠头，心里有些疑惑：这姑娘怎么又冰回去了？
　　陈行在一旁冷眼瞧着，伸伸腿，低笑了一声，心想：这小丫头倒是实在，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是装也不肯多装一会儿的。
　　姜暖本来起身要回去，听见他笑，又转了身，迈着步子就走到他面前。他背靠着椅背，双腿分着前身，是个极慵懒的姿势，姜暖就站在他前面，直着腰微低头看他，很认真的样子。
　　“笑什么？”姜暖开口。
　　“你啊。”陈行答的很快，音色低沉但语调很轻快，句尾微微上扬，甚至有些调笑的味道，但脸上偏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见姜暖瞪他，他索性更放松，长手长脚地敞着，任她打量。
　　他们俩的声音不大但气氛着实怪异，周围的人包括两个师姐都渐渐看过来，姜暖终是没他的定力，一转身走了。
　　潘小虎凑过来问：“哥，怎么了这是？”
　　陈行微笑：“没什么，小姑娘置气呢。”说着看了看墙上的表，赶他：“去吧，到点儿了，把人放进来。”
　　“哦！”潘小虎懵懵地去了。

　　姜暖工作起来早已驾轻就熟，一上午人也不少，三人各忙各的，过得很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人取了餐坐下，这才真正的轻松下来。
　　两个师姐嘴皮子都闲不住，边吃边聊，从教授八卦聊到护肤美容，姜暖听得头都大了，忽然觉得谢霖还算是安静的。她边挑着碗里的葱花，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这两个师姐很热情，生怕冷落了她，还时常找她搭话。
　　“哎！看！是那个有点儿帅的法警！”短头发的师姐捅一捅身边的人，压低了声音。
　　姜暖回头，陈行几人都端着盘子，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她们身后。
　　师姐们的话题于是随之一转，开始讨论起陈行来。
　　“你别说，真挺帅的啊…”
　　“别装了，你自来了就老瞅着人家！”
　　“我才没那么肤浅，我不看脸，我看的是…”
　　“身材！”
　　短头发姑娘笑：“懂我！”
　　两人嘻嘻哈哈，长头发师姐看姜暖一直低头吃面，碰碰她：“师妹！你说呢？”
　　“啊？”
　　“啊什么啊，你今天早上不还跟他说话呢吗？认识吧？”
　　姜暖反应过来，静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算。”
　　两人看她吃的认真，也就没再打扰她。
　　直到回了休息的会议室，两人的话题都一直在陈行身上，不过风向已变。
　　长头发说：“不过说是这么说，小佳，欣赏欣赏就行了，别来真的啊！”
　　短头发看她：“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一个法警，没前途…你一个重点大学大学生…”
　　短头发一直听着，没说话。
　　姜暖听见她们轻声在交谈，也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渐渐睡着了。

　　法警的工作其实很闲，当事人不闹事儿，他们多半就是坐着。
　　下午开工，陈行刚坐下，一对儿老夫妇冲进大厅来。
　　他们没跟着人流去姜暖她们那儿，左看右看，竟然一屁股坐在大厅中央，抱头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举着牌子，上书：“政府强拆！法院贪污！千古奇冤！”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们，开始嚎啕：“我要见领导！我要上访！我要见领导！…”说着竟直冲着法警区去，又是哭闹又是要跪下，动静不小。
　　姜暖探头去看，陈行还是坐在他的座位上，姿势都没变，冲余下的法警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管，自己也若无其事，竟看都没再看两位老人一眼。
　　姜暖皱了眉头，要起身，被身旁的男人一把拉住：“姑娘，干啥去，快给我填呀，我这时效都快过了，你可别耽误我！”姜暖无奈坐下，又扫了一眼那边，低头飞快填起表来。一份接着一份，待接待完了队末的人，大厅里早已恢复了安静，两位老人早已不见踪影。
　　姜暖去看陈行的脸，他眉目沉静，一派闲适的模样。
　　姜暖微微咬了咬牙，心里有点儿恼自己，冷笑了一声，再没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