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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 韩茹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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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悄悄出了房门,心里很有些纷乱沉重,却是刚踏出院子便看到楚琴倚在门边等着,不觉暗自哂笑而勉强冲她笑道:“这样早就起了?怎么站在这里?”
楚琴靠着院门挑眉看她,面色沉静而隐着些恼怒,语气不无嘲讽:“你不也这样早么,怎么,佳人有约?”
知音伫在她跟前直直回望她的眼睛,面上似是无限单纯的不解与探询,心下却起了阵莫名的无措。终是暗自叹了气,知音忽的笑起,挽了楚琴的手直拉她向外跑去:“哪位佳人比得上你楚大小姐,管他有约无约今日你就陪我出去玩吧!”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尚未完全明白状况的楚琴,见她神情诧异却紧随自己身后,竟是无端的开心。
昨日见了蓝佩云,知音彻夜无眠。原先的坚定竟是单薄的可笑,她只用两个无声的口型便叫自己再怎么辗转反侧终究也要乖乖的去见她,而且,明明知道她是过往的使者,要引给自己的只会是回去的路。
知音想来想去到最后居然觉得自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竟是忽而质疑起为什么不想回去来。风仰阁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她成就自己,也冷冷落落找不到归属的感觉,可是,风仰阁有胡霄。知音自嘲的笑,无奈何的摇头,蓝佩云这次精明了许多。那没有说出的两个字明明白白叫她看懂了,是胡霄。
“你与那个蓝佩云究竟什么关系?”楚琴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起来。
两人在街上随便吃了些东西,此时不知怎么逛到了华悦坊所在的栀子胡同。知音忙拉了她折回洗马街,慌忙穿到旁边静庵巷里去了。
“没什么关系,我和她去年在梅城见过一次,只此而已。”知音答得很坦然,这是事实,至于个中细节倒是似乎不说更好。
楚琴不满她如此随意的态度,微蹙着眉追问:“要是这样她为什么对你这么殷勤,你又为什么总想躲着她?今天又要偷偷摸摸去见她?”念及此楚琴不悦得明显,停在巷子里转过身直面着她。
知音笑得尴尬:“我不是要偷偷摸摸的见她,只是楚玉说她带了重要的消息来,我想还是该去听听。”楚琴仍旧盯着她等她答完,知音无奈何又接着道,“她大概是受着梅城什么故人之托给我传个信,我原本决定再不回去了就不想搭理她,现在想想其实听听也无妨。”
楚琴终是神色缓和了些,却仍没有向前走的意思,想了一下又问:“你在梅城还有什么故人吗?”
“当然有啊,我在那怎么也住了这么些年。”知音觉得她问的有些怪,刚笑得轻松了些却见她偏了头敛了目光向一旁,竟是叫人觉出几分忧伤来,不禁问道:“怎么了?”
楚琴看她一笑只道:“走吧。”便沿着巷子向前走去。
知音隐下疑惑跟上,没走几步又听她闷闷的开口:“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楚琴微垂着头只向前走不看她,知音慢了两步落到后面。
知音望着她背影不知如何开口,翻涌在胸中的情绪除了原先那些忽而又多出许多来,只叫人惶然不懂应对。
楚琴忽然停了。旁边大悲静庵的后门开了一半,一个老尼正在清扫后院。
知音此时追上来与她一同看了一会,转了话题微笑道:“我原本还想去岭州,那样也许就是如此了无尘缘一日日洒扫庭院。”岭州现下已经遥不可及,再想想其实也不是自己想去,是胡霄曾说“言笑行止云雾里,谁羁尘纷扰清高”。
楚琴也看向她轻笑,眼中淡淡惆怅似是化不开:“岭州我也想去,不知可有一日能与你在山中相遇。”
知音未料她这样说,微一愣只默然望着她。楚琴一笑撇开目光:“走吧,我们别吵了人家清修。”
楚琴这日才清楚的发觉知音的过往自己全不知道,而那些似乎就要将她带去很远。
次日午后知音再出门的时候楚琴只隐在昏暗的窗边看着她走远,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只当自己已经睡着。可惜没过多久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将她从所有的梦中唤醒。
蓝佩云屏了众丫鬟,甚至让小蝶也到门外守着,而后自斟了茶捧给知音。知音忙道了谢接了,却是握在手里摩挲着茜砂杯壁,没有饮的意思。
蓝佩云直直盯着她,眸光流转:“韩姑娘怕我下药么?”
知音口里道着不敢,神色却是你知我知的坦然。
蓝佩云探身接茶在手一饮而尽:“佩云上回也是没办法,且是韩夫人的授意,姑娘不肯体谅么?”
知音含笑回望她,多少有些无奈何:“蓝姑娘多虑了,茹薇自然知道上次事出有因。”只是着过你的道,后怕至今,此情此景又这样相似,不觉便警惕了。
蓝佩云又将茶添了七分满,双手奉上吟吟含笑道:“姑娘来即是客,佩云招待不周要被妈妈骂的。何况这是逸州鸾山上好的裁青,于这北国极是少见,姑娘还是尝尝吧。”
知音再次谢过端茶到鼻前轻轻嗅了嗅,果然是裁青独有的清香,叫人喟叹中不由的想要啜饮,然而此时却是——知音暗瞥了眼杯沿那道浅浅的胭脂印,不着痕迹的转过腕抿了一口,继而点头轻笑:“好茶。”知音其实不懂茶,能够辨认出来的唯有裁青。
蓝佩云略略斜倾着头细细打量她,抿唇笑着神色却是有些犹豫:“韩姑娘,佩云有个大胆的念头想与姑娘结义金兰,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知音听着惊讶,不知她怎么突然生出这样想法,不觉表现出三两分诧异来。
佩云看在眼中竟是有几分欢喜,随即却又笑出几分落寞:“我对姑娘的身世略知一二,知道姑娘在风仰阁极不容易。这次韩夫人去了,往后想是更加艰难。佩云也是自幼孤苦,若不是韩夫人照顾再也没有今日,况我真心敬爱姑娘,实望与姑娘相互扶持,彼此有个体贴信赖的亲人。”蓝佩云一席话说的情真意切,终了已是满面忧戚之色,叫人无尽怜惜。
然,知音从未遇人如此抢白,只觉事发突然一时只是愣着,全然无措。
两人对望良久。佩云终黯然一笑垂了目光:“韩姑娘见笑,佩云也是不识身份,韩姑娘只当佩云什么也没说好了。”
知音这时脑子又运转起来,记起母亲与她确是很有些交集,而自己现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叫人图的。想她多半出于真心知音不觉不忍,急上前握了她手道:“蓝姑娘误会了,方才茹薇没料到姑娘有这片心意,仓促中不知如何应对。能与姑娘结为姐妹,茹薇自是求之不得。”
佩云回握住她的手,闻此不掩惊喜的笑起,一时间宛若初阳霁雪,梅花淡香。
知音读出几许真诚,心下涌出几分感动,看眼前佳人如斯不禁粲然一笑轻柔道了声“姐姐”,再回神却又不觉暗笑,情形怎么竟是转变成这样。
两人话了许久无关紧要的事,蓝佩云终于进入正题,却是神色有些怪异:“茹薇,阁主很是记挂你。我来此之前阁主把我叫去斓园,沉着脸走了许久才说‘你给我把韩茹薇叫回来’,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暴怒起来,说‘她要是非叫我再派人去我可就不客气了’,后来静下来又说‘就告诉她胡霄病了’。我看他极是想你回去。”
知音听了惊讶,那位阁主大人哪里给过自己好脸色,而自己在阁中一直只是仰仗母亲和胡霄,根本连个正式的职位也没有,他让蓝佩云带信尚可理解,却怎么竟是这样一副不择手段的样子?
蓝佩云似是怕她认识的不够严重,又道:“我在此滞了这么多日,阁主派的人已经到了,是小裴令。”
风仰阁阁主岳苍梧最倚重的只有六位使令,这小裴令裴凯最是其中武功高强的。知音蹙眉,真要与他动起手来自己也没有把握,而风仰阁,这些日子是不是接不着活干了?
两人静了许久,佩云见她思索也不想打扰,实是忍不住了才问:“茹薇怎样打算?”
知音轻轻一笑仿佛很是豁达:“如此还能怎样,自然要回去。我连小裴令的面都不想见。”那个冷酷到每说一个字都恨不能扎出血来的人,又敏锐严谨得叫人抓不着错处,阁中除了岳苍梧与他哥哥大裴令裴全,谁都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蓝佩云闻此似是安了心,转而又显出些犹豫来,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究道:“胡令却让我告诉你,天地宽广,应去寻一个喜欢的人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去。”
知音不觉愣了愣。胡霄送她时曾说,收好梨花剑,没有想清楚就不要开封,另外,好自珍重,若是她去了,此世间再没有什么叫他挂念。分明就是想她不要再回去了吧。
蓝佩云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一时也不好开口,轩内又是许久的沉寂。仍是佩云打破沉默,无奈何笑道:“其实胡令也很想你。”
知音一笑:“姐姐放心,我会尽快动身。”
蓝佩云最后对知音说的是:“那日我看你有意躲我,就知你心中不定,就知你应当回去,茹薇你切莫以为是阁主迫了你。”
知音确是心中不定,但凡这样的麻烦事她最能想到的就是逃掉不再去管,可惜对于逃避她好像也很不在行。此时她所顾虑的还有别一件事,怎样与楚琴告别呢,还是说干脆取了东西悄悄离开?
知音忐忑不安的趁着夜色潜回小院中自己的房间,取了几样东西正站着发愣却见楚琴推门进来倚墙站着,神情淡漠而辨不清晰。知音一怔心知出了状况,却也松了口气,黯然哂笑,好像不用自己说什么了。
楚琴淡淡看着知音,语气冷冷:“你竟是那位韩夫人的女儿。”
知音扬起笑,看她的眼神是未曾有过的温柔:“楚琴今日才知我母亲姓韩么?”
楚琴挑起眉笑得冷傲疏离:“我今日才知你这样深藏不露。”
知音仍只是含笑,一贯的温和模样此时此刻却显得有些扎眼:“近来多谢楚琴照顾,这只镯就做谢礼了。”步至门前却又停了停,知音转身回望,目光却是向地:“楚琴,有时候我也希望我只是叶知音。”最后一笑竟是情绪满满,复杂的似是解不开。
楚琴不觉蹙上眉,失神于其中仿佛要寻找什么。风进屋挽起落落深红又倏尔放下,再回眸素衣无踪。
楚琴拾起桌上手镯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只。两镯相并才看得出,上面十字花状浮着四个字“祥云连理”。楚琴不知她这一只何时得到了带在身边,不觉怔然看了许久,而后攥了双镯在手,棕红的瞳氤了水气现出几分妖冶,却是沉静得窒息。尚未全然明朗而不愿割舍的这一些,可是就此结束了?
黄昏时有一个人忽而跳窗进来,声音冷静的可怖:叶知音原本叫做韩茹薇,是风仰阁第一谍报使、南边青楼第一妈妈韩夫人的独女。
那人随手丢了桌上一把棋子上墙,拼出个风仰阁的卷风标记,许久棋子一齐落地,墙面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阁主叫我不择手段带她回去。我听闻她与楚小姐亲善,请楚小姐帮忙。”
知音翻身落在屋顶,时值月末,仰头只有繁星闪烁。遇见她不过一月。
裴凯无声的站到旁边。知音无力抬眼看他。
裴凯亦不理她,许久默然。
岳苍梧没有说可以不择手段,他说,不要伤她。裴凯当时想,不知自己有没有伤她的能力,于是对自己说,不要动手。裴凯极是个聪明人,冷眼旁观最是七窍玲珑。岳苍梧知道他知道了很多。
裴凯终究还是开了口:“走吧,我在南门外备了马。”
知音一时竟觉得他是个好人,抬眼点了头,跟着他一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