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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章 金秋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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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原本正是知音出嫁的日子,此时她却是穿了身男装坐在华悦坊新近门槛最高的水云轩内喝茶观舞。知音念及此不觉想笑,又暗自叹气一回,想到的自然是叶家那些人。
方才走进华悦坊还出了个状况:几人上楼时正遇见舒晴姑娘送宋瑞下来。知音忍不住多看了看两人,宋瑞也就多盯了她一会,随后张口结舌伸手指着她愣了一瞬,继而拉着她就要进倚碧楼。知音忙示意楚玉他们先去水云轩,自己片刻便来。
宋瑞无非是惊讶她还待在这里且是敢到这种地方来,感叹几句后又谢了一回。知音笑着客套一番,看那舒晴生得秀丽大方眉眼间甚至有几分傲气,看着极不似寻常女子,不禁又祝福他们美满。宋瑞乐呵呵的走了,知音倒多留了一会。舒晴口里也客谢她成全,笑容却是冷淡而勉强得很。知音不觉好奇问她为何不肯与宋瑞离开这里,宋瑞能向自己挑明此事想是对她一片真心。谁料舒晴垂眸想了想,竟是分外坦诚的抬眼直视着她,道:
宋公子与我认识不过两月,他这样的公子哥儿用情大抵如此,谁知道明年怎么个模样。他若是真正有心也要过一二年才知道,我怎能拿自己现下的好年华去冒这个险?我在这再挨上几年,就能凑钱赎了自己还余出些来,往后寻个老实人自谋生计也不要靠着他活。我白舒晴不是你叶知音,在家有父母兄弟撑着爱嫁谁嫁谁,不嫁又有楚公子金靴堂护着,自然什么也不怕。
知音听得当场愣了,仔细想想却觉得她说自己的虽是很有些问题,说她自身却也有她的道理。 知音摇头暗笑,这白舒晴想来早就为此一肚子委屈,见着自己更恼得慌,倒也是个有趣的人就是了。念及此又想起韩湘兰曾对她说过,青楼女子看着笑得孟浪似是没心没肺,却多有冷眼的精明人,不禁又有些感叹而怀想起来。
楚琴此时坐在她身边也是男子装扮,原本就是想着来察言观色看她与蓝佩云有怎样的纠葛,如此自是将她般般情绪皆收在眼中,只以为她轻笑叹息尽是与蓝佩云相关,一时不觉疑虑重重。
楚玉带了一道来的除了知音和楚琴,还有罗浩然与堂里数个年轻人。不用说此举又叫魏叔等人摇头大叹,看楚玉皆是咬牙切齿而无可奈何。罗浩然这两日偷懒的厉害却只是招人嬉笑着多看他几眼,尽是体谅他拳拳殷切真情。
蓝佩云翩然舞蹈道不尽的柔婉轻盈,楚玉于一旁含笑拨弦也是一派清越悠扬,两人一处入得人眼美得像幅画,惹得一轩皆醉。
知音来之前便打定主意不听蓝佩云说那些所谓的重要事,只愿她一直跳下去,跳完后再唱一唱,如此过了这个时辰便是别人包的场了。然而一曲终了蓝佩云还是停下走过来,轮着向他们各敬了一杯茶,敬到知音时笑得意味深长。知音忙接了饮下,垂着眸不去看她。
蓝佩云却不肯放过她,竟是倚坐在她身边笑道:“公子这样好的身段想是精于舞乐,佩云有件霓裳正合公子穿,还望公子答应佩云这不情之请。”
楚琴冷眼看着二人,等着听她回答。知音也顾不上在意她,只急急退避道:“姑娘说笑。”
旁边有个叫做秦勇的极是爱凑热闹,此时见蓝佩云对知音别有青睐以为她不知知音是个女子,也不知存的怎样的想法便嚷道:“叶小姐不要推让了,此处也没有外人,小姐就跳一曲让我们也开开眼!”
此话一出又有两人跟着起哄,只一味的怂恿。罗浩然怕知音不会舞而尴尬,急道:“还是请蓝姑娘再舞一曲吧,蓝姑娘舞艺可是不容易见到。”
蓝佩云转了盈盈水眸含笑看向他:“佩云跳了这么久已有些乏力,公子不惜佩云吗?”
可怜罗浩然极少这些经历,登时红了脸无话。
知音看了看楚琴,见她一脸的阴郁不知又是怎么了,不觉轻轻叹了气,悄悄对她笑道:“楚琴今日似是又不开心呀,我为你舞一回助兴如何?”
楚琴讶然,一时竟是受宠若惊,但见她又向自己一笑,随即起身直向楚玉走去。
楚玉轻笑着悄然问道:“知音可会舞梨花?”
知音惊愕不知如何答他,忽觉得眼前这人玄奥莫测,高深的叫人有些害怕。
“先去换了衣裳吧。”楚玉微点头就当她应了,又略转了眸冲她身边笑,“小蝶姑娘必也是舞中高人,待会也来一曲可好?”
知音随着小蝶换了身镂花的白裳,闻见楚玉沉稳的拨出简单的节拍微一沉吟便扬起手中白绦随之起舞。
乐声干净简约得似是天籁,又变幻如流水,缠绵柔婉得近于情话,又洒脱若行云。
楚琴看着眼前素衣广袖的知音身形灵动宛转,一条白练争若流光般随身翻覆,举手投足似是洒下点点白花,优美得无懈可击却又矜持而不张扬。楚琴出神的望她,只觉她天仙一般灵逸秀美,竟是全然将那花魁也比下去了。
一舞终了轩中人尽是呆了。
蓝佩云原先只听说她会舞,却不知能舞成这样,于那简洁流畅中倾出温柔来,叫人挪不开眼而莫名的心安。
知音却是心里不安,看了看楚玉很有几分忧虑。楚玉莞尔,伴她回到众人间坐下,轻轻道了句:“你放心,他们皆不知道。”
蓝佩云忙又捧上一杯茶,笑问:“姑娘舞的这是哪一曲?如此美不可言佩云竟是从未见过。”
楚玉嬉笑着替她答道:“蓝姑娘自然没见过,这是知音的绝技世间再没第二人会了。”
众人皆以为他说笑,哄闹着恭维了少顷便推着蓝佩云再去舞蹈了。
晚时,楚玉执着盏小灯“碰巧”看见知音垂头散步于小院后面的深墙之外,不觉含笑跳过去与她一道走了几个来回,也只随着她沉默不语。
知音心中烦乱原本一点也不想说话,走着走着却越来越沉不住气,开口很是忐忑:“你怎么会知道梨花剑的事?”
楚玉笑得似是单纯:“为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或许我知道的比你还多呐!”
知音不觉以目探问,见他但笑不答只好又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它在我这里?”
楚玉仍只是笑:“异人出天下将乱,梨花剑也是这个理,我即是异人,我出了所以我知她出了,而且知她在你处。”
楚玉言语中很有些戏谑,听在知音耳里却是将信将疑:他的确奇异的可以。
“你只会这一韵么?”
知音不懂他问的是什么,看着他毫不掩饰疑惑。
楚玉点头,神色却是难得的悠远:“我想也是如此。梨花六韵现已毁一佚二,我原先便猜想你得的是括囊。”
知音此时更不明白:“括囊?”
“六韵初曰履霜,二曰直方,三曰含章,四曰括囊,五曰黄裳,六曰龙战。有履霜之忧,继之以直方之正,而得含章之美;美不可淫,以括囊之谨敛之,方成黄裳之盛;盛不可久,归之以龙战之合。黄裳已毁,直方与龙战已佚,含章隐于北,履霜宣于南,括囊云游遇见了你。知音,传你此剑此舞的当是无念游侠路靖桐的弟子,难道你师连这些框概也没有告诉你么?”
昏灯一豆,映着楚玉俊美而淡漠的脸,晚风乍起,吹得他身形绰约飘然。
知音一时出神,不知此人是仙是鬼,看在眼里竟然半是亲善半是毛骨悚然。
少刻,楚玉又是笑意温柔:“也是,既是括囊之世知道那么些作什么。”
“知音无需怕我,我无求。”
淡淡的忧伤忽而弥散,知音蓦地蹙了眉,合着心中烦扰惆怅再看他竟也回到万千俗子之中,让人直想追问,可是为着哪一抹前尘不得涅槃。
知音幽幽望他,默然许久,终是想起些出入:“我师父是儆善僧与决净道人,他二人难道是同门吗?”
楚玉轻笑,微显了几分嘲意又似是在感慨:“这两个正是路靖桐的弟子。路靖桐心念早空哪里管他奉的什么教,只道殊途同归,倒也就此惑了他们拜他。不过他二人竟是在一处,真正世事难料。”
知音又是惊讶:“你知道我师父?我以为他们没什么名气。”
楚玉看着她温和笑着,却似是笼了些淡淡的忧郁:“他们是没什么名气,梨花剑在手自然要低调行事,那一支又尽讲些虚空无为只想躲到世外去。至于我,你又为何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或许我知道的又比你多。”
知音看着他挪不开眼,似是有个温柔哀伤的深渊叫人恐惧而止不住想靠近了探寻,甚至想去安慰。知音声音轻柔得有些缥缈:“楚玉,你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楚玉恍然笑开,眉眼弯弯:“知音真是个善良的姑娘,我就失礼一回先行告辞去休息了。”
知音怅怅看他越墙而去,比起方才独自思索时的烦乱竟是又多了些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