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GIRL》林间晚夕

53、第五十一章 不可思议

　　【第五十一章】 不可思议

　　幸村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待到下午从加护病房转回从前的病房后，方才允许人探视。
　　手术很成功，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守在门外的奈奈做梦都没有想到。
　　代表全队探视的真田弦一郎，拿着关东大赛的准优胜奖牌一声不吭地走进病房，
　　门口的立海大其他球员出奇地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动。
　　时空仿佛瞬间凝固，在等待着什么。
　　“我不想再听什么下次下次了——！！”
　　终于，病房内传来的声响将这死寂一般的沉默“噌”地打破，如澄澈闪着阳光的玻璃花瓶被“铛”地一声化成片片碎渣。所有人的心被狠狠一击。
　　“幸村君？！”
　　奈奈全身一震，恍惚觉得是自己听错了，那样激愤的语声是那个平日里如此温和的幸村发出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奈奈正这么想着。真田已从病房走出，关上门，停在门口。没过多久从病房里又传出比刚才更为愤恨、撕心裂肺的吼声。
　　真田和立海大的其他球员站在病房外，一声不吭地垂着头，面色木然。
　　奈奈踉跄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墙。病房内的呐喊穿透着每个人的耳膜，让人胆战心惊。奈奈发现幸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戴着一副歇斯底里的面孔、全身散发着悔恨不甘的泣血的野兽。阵阵的寒意，使奈奈从心底打了个哆嗦。
　　那么令人害怕的声音，真的是幸村吗？
　　连续好些日子，奈奈都只敢远远地朝幸村的病房张望，看着幸村将一个个探视的人拒在门外，除了医务人员进出，其他时候从来都是大门紧闭。而那声嘶力竭的怒吼声，一直在奈奈耳畔，挥之不去。
　　奈奈依旧每天将一束新鲜的花蕾悄悄送到幸村病房门边，只是，每天那束鲜花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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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我是若紫。”
　　若紫轻敲着门，面上的淤青稍微变浅了些，手里提着一篮新鲜水果。
　　“最近还好吗？能让我进去看看你吗？”若紫强笑着站在紧闭的门外，“喂喂，别这么冷淡嘛，就说说话而已，喏，我已经被你晾在门外好几次了，再这样我真生气咯！”
　　“抱歉，我有些累了。”病房内传来幸村的回声，听不出任何悲喜。
　　若紫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眼眸透着几分酸楚，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刚刚想了想，我现在脸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这个模样也不好见人，呵呵……那就改天见吧！别想多了，比赛的事，并不是你的责任。”
　　病房内再无回声。
　　若紫一个人伫立在门口，凝望了半晌，默默转过身，提着水果篮往回走，背影看上去略显孤寂。
　　“幸村哥哥到底怎么了？”
　　奈奈和医院内原先经常去幸村病房玩的几个小男孩躲在走廊拐角偷偷眺望。
　　“手术之后，幸村哥哥变得好奇怪啊，突然谁都不理了。”褐发黑眼的小男孩竹本道。
　　“若紫姐姐都来了这么多次了，幸村哥哥都不见，该多让她伤心啊。”一直都很喜欢若紫的贵太郎喃喃道。
　　“幸村君……”
　　奈奈朝着远处紧闭的房门，苦着脸呢喃着。
　　花房的柴田老人新到了一批矢车菊，奈奈见了忙向柴田老人要了一束来。
　　“奈奈又要去给那个小子送花？”
　　柴田老人叹息道：“唉，送过去的都原封不动摆在原地，看都没看一眼。还让我的若紫小亲亲每次都吃闭门羹，想不明白，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不是这样的，幸村君是因为立海大比赛的事情所以心情不好。”奈奈解释道，“这是幸村君最喜欢的花，说不定会让幸村君心情好一些。”
　　奈奈抱着这个信念，坚定地向柴田老人鞠了一躬，捧着那束新鲜的矢车菊又悄悄地来到幸村的病房。
　　奈奈刚小跑到门口，撞见幸村在医务人员左右两边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病房，步子很慢，好像要轻轻抬起一下都要使出好大的力气。
　　幸村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对站在门口捧着矢车菊花束的奈奈扫视了一下，好不容易在医务人员的帮助下躺回病床上。
　　“手术虽然很成功，但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现在行动起来应该会比较吃力吧。”一直负责看护幸村的永井护士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多休息，这对正在复原的身体很重要。”
　　幸村平躺在病床上，点头道：“麻烦您了。”
　　“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就按呼叫铃，现在你行动不便，千万不要勉强。”
　　永井护士为幸村盖上被子，同其他几名医务人员一起走出病房，见门口奈奈捧着花傻站着。永井护士见状会意地朝奈奈微笑一下，只将门轻掩上，露出些许缝隙，便和其他医务人员一道离开了。
　　奈奈见人走远了，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情不自禁地通过半掩的门缝朝内张望，病房门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病床边多了两只斜靠着的木拐，窗帘被拉上了，显得室内比往日要昏暗一些。
　　“奈奈，是你站在门口吧。”
　　房内传来熟悉的语声。
　　奈奈全身一震，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朝内偷看，耳畔又传来幸村的声音：“进来吧，我看见你了。”
　　奈奈一愣，只得硬着头皮推开门，慢慢走进房内。
　　躺在病床上的幸村，努力地将身子转过来一些，头枕在枕头上，略微侧躺地看着奈奈：“有什么事吗？”
　　奈奈瞧着好些日子不见的幸村，发现其身体好像经过手术消瘦一些，面色比过去更加苍白。
　　“有什么事吗？”幸村重复问道。
　　奈奈回过神，捧着怀里用玻璃瓶装的矢车菊，小声道：“我……来送花的。”
　　“是吗。”
　　幸村沉吟半晌，打量着奈奈和其手中的沾着晶莹水珠的矢车□□，眼神莫名地显得有些哀伤，缓缓开口道：“拿回去吧，不用再送了。”
　　“啊？”
　　奈奈眨眨眼，望了望手中新摘的紫色矢车菊，皱眉思索了半天，抬头对幸村道：“不……不要矢车菊了吗？”
　　“嗯。”幸村淡淡道。
　　奈奈挠挠后脑勺，又思考了一阵，道：“不要矢车菊了，那栀子花呢？”
　　“不用了。”
　　“栀子花也不喜欢了，那茉莉呢？”
　　“不用了。”
　　“茉莉也不要了，那……还有金盏花呢？”
　　“不用了。”
　　“那……还有很多其他的呢！”
　　“都不用了。”
　　幸村略微加强了语气，面色漠然地直视着奈奈：“都不需要了。”
　　“都……都不用了吗？”
　　奈奈低着头，努力地想着自己还能为幸村做些什么，比赛已经告一段落，收音机也派不上用场了，想来想去，脑子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还有什么事吗？”
　　幸村打断了奈奈的思绪。
　　奈奈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幸村，愣愣地摇摇头。
　　“那就快回去吧，顺便请把门关上。”
　　幸村收回了目光，缓缓侧过身去：“记住，今后不要再每天送花过来了。”
　　奈奈站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隔了一阵才向幸村道了一声“打扰了”，捧着花束，关上门，退出了病房。回到了柴田老人的花房，坐在小木椅上，呆望着怀里的那束矢车菊，脑中回想着刚刚与幸村对话。

　　“幸村君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了吗？那是不是说，也不再需要奈奈了？”

　　一阵酸涩漫上眼眶，奈奈觉得胸口像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有些疼痛，晶莹的泪珠滴落在怀中的矢车□□上。
　　正巧走入花房的柴田老人发现了奈奈面上的泪珠，搬了另一张板凳坐在奈奈身边，长叹了口气，轻摸着奈奈的脑袋道：“瞧，我说没用的吧。唉，我们俩算是同病相怜了，你那个幸村小哥不理你，我这边到现在都还没跟若紫小亲亲搭上话。”
　　奈奈擦了擦面上泪痕，看了看身边的柴田老人。一老一小相对长叹一声，瞅着脸分别将身子转向左右两边。
　　奈奈仰望着花房内的木格子窗户，窗外天际忽然出现一红影，像花儿一样绽放在湛蓝的天空，慢慢地越变越小，飘飘荡荡地升向远方，像是在追逐着云彩。
　　“气球！”
　　奈奈慢慢站起身，趴在窗边，踮起脚尖，眺望着天际那枚已经小如米粒的红气球，露出兴奋的神采，“真漂亮啊。”
　　“哦，氦气球啊。”柴田老人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玩意，但是不知为何，小孩子们却一直都很喜欢。”
　　“因为它会飞啊！”
　　奈奈指着窗外天空的红气球道：“没有翅膀，却能像小鸟那样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说不定是去见天国的天使。”
　　“谁？”
　　“天使，伊娃说的，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背上长着天鹅一样雪白的翅膀，头顶有太阳一样金色的光环，可以为人们带来幸福。”
　　“原来如此啊。”
　　柴田老人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和奈奈一道看着窗外的红气球飘向天际，渐渐消失在云端。
　　第二天，当奈奈再次来到花房时，柴田老人兴冲冲地朝奈奈招手，将手里一只漂浮在空中的红气球交到奈奈手中。
　　“我曾经在公园卖过气球、棉花糖之类的小东西。”柴田老人得意洋洋道，昨天回家跑到储物间翻了半天，原来用来做气球的充气机和橡胶之类的东西竟然都还在，连棉花机都能正常运转。”
　　奈奈眼里闪着崇拜的光彩：“真厉害啊，柴田爷爷！”
　　“哈哈，那当然，我还去玩具工厂帮过忙呢。后来体力跟不上了，才想着去公园卖这些小玩意。”
　　柴田老人拍着胸脯，大笑着，慢慢又沉静下来，看着眼前的红气球喃喃道：“呀咧呀咧，回想起那时，其实和现在差不多，没有家人，一直都一个人生活，印象深刻的只有每次将气球交到小孩手上时，他们发亮的双眼。也许是因为，只有那时才发现一无所有的自己竟然也能给人带来幸福吧……”
　　奈奈并没有听出柴田老人话语中的些许伤感，一手紧紧拽住气球下端的细绳，另一手指尖不停地轻点着气球表面，红气球变便似回应一样前后轻摆着“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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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后，永井护士照例将当日的药剂送往幸村的病房，在走廊间忽然听到幸村房内“扑通”一声。内心一惊，加快脚步，打开房内，见幸村整个人倒在地上，身侧横着两只腋拐。
　　“幸村君！”
　　永井护士连忙将手中端着的药剂瓶放在一边，蹲下身将幸村从地上搀扶起来：“这是怎么搞的？”
　　“抱歉，我只是觉得今天身体好像比昨天要有力气些了，所以想看看自己可不可以起身走动一下。”
　　幸村右侧被永井护士搀扶着，左侧腋下架着医用拐杖，勉强站起来，努力朝前一步一步缓慢迈步，全身的重量基本都集中到左腋下，行动起来甚为吃力。
　　永井护士叹了口气：“内藤医生说过了，你需要时间慢慢恢复，你应该知道的。”
　　“但是……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幸村说着，执拗地将步子又往门口挪了一步：“我希望尽快进行复健，越快越好！”
　　永井护士皱眉道：“你现在四肢根本使不上劲，强行复健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会留下后遗症。”
　　“没关系，我只是想出去稍微活动一下。”
　　幸村杵着腋拐，咬着牙继续向门口挪动步子。
　　“诶？幸村君！”
　　永井护士无奈地搀扶着幸村防止其再次跌倒。
　　就在永井护士苦劝之下，忽然，病房内的光线变了，一片五色的光辉透进了病房。
　　幸村脚下一停，发现从白纱窗帘外倾斜而入的日光变成了五彩之色，和永井护士一道转过身，窗外不知何时染染升起了一大束、大概几十只的氦气球，仿佛一串串五颜六色的花朵绽放在天空，又如一团团五彩的云霞飘荡在窗外。
　　“这……这是？！”永井护士又惊又奇道。
　　午后的阳光将一只只气球照射成半透明的果冻般闪着光彩的，整个病房好似被泼上了五彩斑斓的荧光染料，天花板、墙壁、地板、白色的病床全部都披上了五光十色的光影，使人觉得仿佛置身一片瑰丽交织的朦胧幻境中。
　　幸村微怔片刻，在永井护士的协助下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见每只气球上都画着一张张笑脸，大写着“加油！”，在自己面前冉冉升起。
　　“幸村哥哥——！”
　　窗外传来呼喊声，永井护士打开窗户，幸村朝外一望，见楼下花坛周边五六个以前喜欢来自己病房玩耍的小男孩朝自己挥动着双臂，一个个脸上皆挂着灿烂朝阳般的笑容。
　　“幸村哥哥，这些气球是我帮忙绑的！”小男孩竹本大声道。
　　“那些画是我画的！”个子小小的正木不甘示弱道。
　　“还有我！还有我……”
　　其他小男孩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
　　“大家……”幸村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房一点点涌了出来，又往下一望，所有气球下方的细线被打了一个死结，死结上又系着一根食指般粗细的牵引绳。窗户下方，一位身形微胖的小女孩拽着那根控制所有气球的牵引绳，由于风力原因，为了使一大束气球平稳地正对着窗户升起，她正不断地左右来回奔跑拉扯着。
　　小男孩贵太郎站在花坛上挺着胸膛指挥着：“偏了偏了！往左往左！过了，往右一点！哎呀，往右啊，笨蛋姐姐！”
　　那有着圆圆脸蛋、黑眼珠的女孩，额头汗珠颗颗滚落，听从着贵太郎的指示，愧疚道：“对……对不起！”
　　“奈……奈？”
　　幸村不禁小声暗道，注视着面前的气球一点一点地升起，双眼陷入了一片璀璨光晕中。
　　突然，一阵疾风刮来，气球束猛地朝旁一偏，像是要将所有气球卷跑的样子。
　　底下的小男孩们纷纷惊呼，说时迟那时快，幸村瞬间伸出手拽住了气球下方的牵引绳，强行将一串串气球留在了自己的窗前。
　　“接住了！接住了！幸村哥哥真厉害！”
　　小男孩们欢呼起来。
　　幸村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奈奈，见其松了口气，双手仍紧拽地牵引绳不敢大意，用手肘蹭了蹭脸上的汗水，那双小小的黑眼珠充满了稚气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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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山口奈奈，
　　永远那么笨拙，
　　永远那么努力，
　　无论自己对其有多么冷漠，
　　无论被自己多少次拒之门外，
　　她永远都在那里，
　　不离不去，
　　不知疲惫地朝自己灿烂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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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凝视着奈奈那双眯成两湾月牙的眼，心像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敲动着，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道通向另一个未知世界的门，正被这位叫“山口奈奈”的女孩，一点一点地打开。
　　“幸……幸村君！”
　　耳畔永井护士的诧异声打断了幸村的思绪。
　　幸村回过神，见永井护士捂着嘴吃惊地看着自己：“幸村君，你的手臂……能抬起来了！”
　　幸村猛地一怔，望向抓住牵引绳的左手，发现就在刚刚不经意间，自己竟然抬起了左臂。
　　“真是不敢相信啊！”永井护士激动得语声发颤，“真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幸村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左手，那真实的触感正从指间和掌心顺着手臂中的血液流淌，真实到令自己都觉得恍惚，不自觉地自语道：
　　“是啊，真的……真的是……不可思议！”
　　那天幸村的窗外升起的五色气球，最终纷纷飘向了遥远的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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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娃说过，那些急于飞上天的气球并不是想远离我们，而是因为天堂里的天使在召唤着它们，因为天堂离人间太遥远了，天使们便靠着一个个气球诉说它们在人间经历的故事来了解人间的样子，为干旱的土地降下雨水，为诚实的心灵降下智慧，为善良的人们降下幸福。那些飘向天际的气球，其实是人间到天堂的使者。
　　我相信，它们也会将幸村君的故事告诉天使的！
　　——奈奈在信中如是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