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上药 ...
-
与伤口混在一处的布片先浸透了血，后又被体温烘至半干，最靠近里侧的那层织物已和伤口黏连在一块，本是特意选取的柔软亲肤的料子，这会已变成硬邦邦一团血疙瘩，嵌在伤口里，看着便叫人忧心该如何取下。
燕玄腰侧的那道旧伤本就长而深窄，好不容易长合的伤口在战斗中再次被挣开，那松散的绷带贴着伤口黏了一圈，衬着那些血污，像条歪七扭八在他腰上盘了半圈的丑蛇。
自己也说不清那会为什么要否认，那声“没有”全然是欲盖弥彰，经验丰富的君大夫只回头瞧了两眼身后“跟宠”的气色站姿，就看破了这个比小儿胡诌还要粗劣些的谎话，
莫名其妙撒了个一拆即穿的谎，燕玄自知理亏，他此时已经返回总营地，正在营帐里乖乖站着，等候又得劳烦一回的君广白替他处理伤口。
燕玄起先还惦记着要去往别处，先将那不大好看的伤口简略处理了，再来给君广白看，但他回到营地里，还来不及找个理由“遁逃”，君广白回身扫他一眼，连一句“跟上”都没说，甚至一个招手也无，就那么一个眼神，他脚下就自发迈动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君广白回了营帐。
与君广白初到苍云堡的那一晚一样，眼下，燕玄的腰带已经卸下，玄甲已然去除，沾染了血迹与汗渍的里衣也已尽数解开，裤子褪到髋骨以下，白翎被单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提着全凭己力兜住的裤子，谨防那裤头再掉下去一寸。
要是裤子再下去一寸，那可就是在当着君先生的面耍流氓了。
面容严肃的苍云士兵脑内转着与那严肃神情大相庭径的内容，他在思及“耍流氓”三个字时，面部无法自控的有些发烫。
君广白看清燕玄的伤口实情后短促皱了下眉，他架好了熬制汤药的小锅，又另起一锅烧好了沸水，筹备好了崭新洁净的新布巾，然后他再一转身，发现燕玄竟然有些面色发红。
“可有哪里不适？”君广白说着，快步上前，他抬手摸上燕玄的额头，担心着他的病患是因伤情严重而出现了发热。
初看到燕玄的伤口成了那般形状时，君广白确实是有些恼的，燕玄这些天里常在他左右，他每日得了闲暇，都会留心关照一番对方的伤恢复的如何，他可以说是整个苍云堡内最清楚燕玄伤情的对象。
身为大夫，哪有不喜欢眼瞧着伤员一天天好起来的？可偏偏这位伤员平日里看着挺遵医嘱的，在伤口快愈合时却异变突生，重新撕裂过的伤口就这么看上去，竟是比第一次见时还要骇人，并且这位伤员还试图蒙混过关，当着他的面一本正经的撒谎。
向大夫谎报伤情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
患者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要矢口否认，君广白更猜测不到燕玄在想些什么。
因为微恼燕玄的隐瞒行径，君广白在回程的一路上都寡言少语，但那股恼意在方才返回营帐时，又已经不知不觉的散去了。
他在进入帐内时回想起了初见燕玄时的情形。
那会，这略显木愣愣的苍云士兵也是今日这般模样，带着一身包扎散乱的伤口稳步带他四处转悠，参观营帐，还陪他一同参与了几场诊治，直至夜深返回营帐时，他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的淡淡血气，然后发现了对方那十分敷衍了事的伤口处理。
“我没，没，没有不适。”燕玄接话的速度比平时要缓，君广白的手才侍弄过药汤，上面沾染了些汤药独有的湿暖气息，燕玄被那只带着药草气的手一帖，只觉额上被贴着的那块皮肉都仿佛非同寻常起来，他的白翎轻轻抖了抖，面上温度不降反增。
介于眼前的患者已有过撒谎的前科，君广白仔细感受了片刻掌心下的温度，又探了探燕玄的脉象，见燕玄此番好似确实只是单纯的面部发烫，才稍稍放了心。
药汤已经熬好，清水沸过一轮，君广白转身去取了洁净布巾，沾了药汤后拎至燕玄面前，他轻声嘱咐道：“将伤口与碎布分离会有些疼痛，你且忍着些。”
燕玄点点头，他看君广白的神色似乎不是很放心，道：“这不过是皮肉外伤，我受得住，先生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君广白拿捏着手中的药汁凉了些，他将布巾上沾着的汤药细细淋到硬成血疙瘩的绷带上，让汤药软化着与伤口黏连在一处的布料，他在做着这番举动间，为了分散燕玄对于伤口的注意，顺势接话道：“在你们苍云军士眼里，可是但凡没伤到肾脏筋骨，都只能算作是‘皮肉外伤’？”
这原本仅是一句带了几分无奈的调侃，没料到单手抱着白翎的苍云士兵想了想，认真且坚定的回答：“先生所言极是。”
君广白：“……”
燕玄回答的诚恳，君广白无言以对。
与伤口黏连在一块的织物浸透药汁，凝成一团的血疙瘩开始软化，君广白手上动作轻巧细致，他在软布被药液完全浸湿后挑出一小方布头，指下轻轻用力，沿着那布头将整块布料从伤口上揭下。
已经尽可能轻柔了动作，指尖力道控制得宜，将布片对伤处造成的牵拉之势减缓到最小，同时确保伤口里嵌着的布料能被彻底除净。
燕玄虽不通岐黄，对药理一事知之甚少，但他至少还长着一双清明的眼睛，能轻松辨出君广白此时是在极小心的对待着他，生怕他会难以忍受那布料分离伤口的疼痛。
燕玄忍不住说：“先生的动作还可以更放得更开些。”
君广白又取过了一张洁净巾帕，动作依旧轻巧柔和，他接话的语气颇有几分无奈：“嵌进其内的碎布处理干净后，伤口还需要再做一遍清理，你的意志力固然坚定，疼痛却不会因意志力坚定而消散，我明明有可以让你感到更轻松些的方法，你又做什么非要我动作粗暴些？”
燕玄从这话音里读出了来自君广白的关心，他很惭愧的答：“这伤本来就快好了，我自己坚持要在此时出战，结果弄裂了伤口，还劳烦先生重新为我包扎一番，辛苦先生了。”
“这何来辛苦一说。”君广白摇了摇头，他与燕玄这会的姿势是一坐一站，他搬了张小凳坐在站着的燕玄身旁，让自己正冲着燕玄腰背上的伤口，方便进行伤口清理，随着那下意识的摇头动作，他有些许发丝扫到了身前苍云士兵的皮肤上。
燕玄整个上半身至腰胯都赤条条露在空气里，君广白那几缕发丝正好扫在他腰侧，他为那微妙的瘙痒感背后一震，发冠上束着的白翎再次随这震动抖了抖。
被扫过的那一方皮肉像擅自留住了那微痒感，本就紧窄的腰侧绷得更紧了些。
君广白很快发现了患者的紧绷，这紧绷为他的伤口清理造成了一定阻碍，他轻轻拍了拍燕玄：“放松。”
好巧不巧，君广白轻拍的地方正是他发丝先前扫过的地方，他思忖着那里皮肉完好，连一丝擦伤磨红也无，才在那处拍了一下。
燕玄被这一下拍的腰侧又是一麻，他露在外头的皮肤清晰记下了君广白掌心的温度，合着先前那点微痒一道，在他体侧混成了携有热度的微妙感受。那一点酥酥痒痒的热度像是具有延伸性，顺着腰侧慢慢攀延上来，最终到达之前已发热过一回的脸，让燕玄的脸再次发烫。
一张端正英气的脸上无甚表情，单看神情，是十分严肃正经的模样，可这张严肃正经的脸上却又飘着点红晕，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红晕盘踞在两侧脸颊，让这张脸看上去登时多了几分“强自镇定”的意味。
君广白细细将嵌在伤口里的碎布头全取出了，正准备更换另一道药汁继续清理伤口，他一抬头，正看见燕玄这严肃着脸脸红的样子，深感莫名。
“怎么了？”君广白问。
燕玄也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脸发烫，他听君广白这样问他，只恨不得能立即出帐，去帐外雪地上取些积雪，然后拿来镇住这满面热度才好。
“可能是帐子里有些过热。”燕玄想了半晌，只能回给待他温和又细致的君先生这样一个理由。
药汁需在温热时温敷，不宜放凉后再使用，君广白惦记着燕玄的伤口，微微颔了下首后继续手上动作：“再忍忍，等伤口重新包上，你将那件厚披风披上，我再去将帘子掀开透透气。”
眼瞧着君广白复垂下头，只留一个发旋与若隐若现的轮廓给自己，燕玄为对方的不追问松了口气，他摸了摸手里抱着的翎羽，悄悄将犹带着热度的脸往那一捧白毛里埋了埋。
前去支援的队伍归营时，天色已是大亮，医营帐里的燕昱昨晚醒来后又好好睡了一觉，他自觉自己已是好了七七八八，便趁着医官们都在为刚送回来的伤员们忙碌，溜达到了义兄燕玄的营帐里。
但他却在燕玄的营帐里扑了空。
“你可以试试去君先生的营帐里找他。”与燕玄同营的人为他指了路，燕昱便又转向君广白的营帐，去瞧一瞧他的义兄。
已从旁人交谈里得知了燕玄昨晚带伤出战，上次伤口又被拉裂的消息，燕昱怀着一腔对燕玄的担忧抵达君广白营帐，他年纪尚小，少年心性尚存，在前去找亲近之人时，总是先直接扒拉开帐帘，探进一颗脑袋，随后再叫唤他找寻的对象。
这会，燕昱也是高高兴兴的直接扒开帐帘，把脑袋伸进君广白帐子里，他正准备唤他的义兄与君先生，在看清帐内情形时，已到嘴边的话语却骤然顿住，他为自己所见的情景满面震惊。
从燕昱的角度看去，便是他的义兄半截身体都光溜溜的，那万花谷来的好看大夫正埋首于义兄腰侧，义兄臊得脸都红了，正非常不好意思的将脸埋在他们苍云标志性的白毛毛里。
燕昱：“……”
在他昏迷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昨晚睁眼和今天开帘均能发现世界如此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第17章 上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