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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你说得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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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夜幕降临。
白天众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寿儿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走了一部分,没有时时刻刻黏着纪子筝,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可到了晚上,回到房间里就是两人独处的时间。
纪子筝正是心乱如麻之时,他还没理清头绪,自己究竟该以何种心态面对寿儿。
尤其是每当对寿儿对视,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像一汪清澈的湖水,盈满了信赖和欢喜,他的心就变成了一滩泥泞沼泽。
软得不像话,又一片乱糟糟。
可是自从上了船,他和寿儿就是共用一个房间,如今想要再分开各睡各的,寿儿肯定会不乐意,养在深宫不通世事的小公主可不懂什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只知道他突然就不愿意陪她一起睡觉了,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哭。
纪子筝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只好拉着所有人在船舱里玩消磨时间,从下棋玩到牌九,刻意拖延时间,可眼看着已近丑时,大家都一脸倦意,寿儿也靠在他肩上眯起眼睛打盹,显然是困极了。
船舱里的灯烛燃了大半夜,蜡油都快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将几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纪子筝今晚明显心不在焉,手里的牌九已经连着输了三把,连黄莺这样牌技稀烂的人都赢了他两回。黄莺高兴得直拍桌子,嚷嚷着要让纪子筝掏钱出来买糖吃,被桃溪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袖子,朝寿儿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黄莺一扭头,这才发现寿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纪子筝的肩上睡着了。小少女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纪子筝空出一只手来虚虚护在她的脸侧,怕她磕在桌角上。
可即便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纪子筝的眉宇间还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肩上睡熟的小姑娘,眼神复杂难辨。
司徒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把牌九结束之后就把手里的牌一扔,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不行了……我得回去睡觉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黄莺也赶紧附和:“我也好困!”
纪子筝再有心拖延也不能不让他们离开,看见寿儿也睁开了眼睛,懵懵的不太清醒的样子,他思索片刻,试探着问:“寿儿,我与铁叔他们还有点事情商量,可能会比较晚,桃溪和黄莺她们先送你回房间去睡觉,可以吗?”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神情各异。
司徒慕本来正往外走,立马停住了,惊讶地转头看向纪子筝。
黄莺和桃溪则是立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惊愕。
公子这是怎么了!?
纪子筝话音刚落,寿儿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听了这话,那双半阖的杏眸一下子睁圆了。她仰着小脸定定地看了纪子筝两秒,然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要。”
女孩子的嗓音还带着倦意,软软的,但一丝犹豫都没有。
寿儿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毕竟船上这个环境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纪子筝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可你不是很困了吗?刚才都睡着了。跟桃溪她们去睡,她们房间也挺暖和的。我谈事情还需要好一会儿呢。”
寿儿盯着他的脸,那双湖泊似的眼眸里,困意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抿着唇不说话,但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我可以等你的。”她小声说,嗓音软软糯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求他。
纪子筝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别开视线,不再看她的眼睛,转头看向桃溪,语气里带了一些坚定:“桃溪,你带她过去吧。你们女孩子之间正好也可以说说话。”
桃溪愣了一下,然后会意,走到寿儿面前蹲下身去,握住她攥着纪子筝衣袖的那只手,柔声道:“寿儿,今晚去我们房间睡吧。我那里有新的软枕,又香又软,比公子的枕头舒服多了。”
寿儿摇了摇头,杏眼里水光盈盈,不为所动。
黄莺也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寿儿寿儿,你来嘛!我们三个睡一张床,可以聊好多好多话呢!你不是想知道上次那条小鱼后来怎么样了吗?我跟你讲,司徒慕那家伙……”
“喂!怎么又扯上我了?”司徒慕在旁边不满地叫了一声,被黄莺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寿儿听见“小鱼”两个字,犹豫了一瞬。她看了黄莺一眼,又转头去看纪子筝。
纪子筝朝她温柔的笑,笑容如往常一般温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寿儿看了一会儿,慢慢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很久没有动。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那好吧。”寿儿忽然小声说。
她松开了攥着纪子筝衣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松开,低着头,谁也不看。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桃溪身边,小手攥住了桃溪的衣摆。
“我跟你们去。”
桃溪心里一酸,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道:“好,我们走。”
纪子筝站在原地,看着寿儿低着小脑袋跟在桃溪身后往舱门走去。小姑娘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要回头,但最终还是没回,乖乖跟着桃溪和黄莺走出了船舱。
脚步声消失在过道尽头,船舱里只剩下纪子筝和司徒慕两个人。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纪子筝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抬手覆住了自己的脸,掌心下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司徒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模样,难得没有说什么俏皮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这又是何苦呢?一下子推开她,不怕她接受不了吗?”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在房间里,良久,纪子筝缓缓放下手来,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他的神情平静,眼眸深处却有某种浓烈而克制的情绪,像深冬寒夜里结冰的湖面,冰层之下暗流奔涌,却一丝也透不出来,只在最深处凝成一片化不开的悲伤。
“你说得对,我对她的爱其实只是我见不得人的一己私欲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司徒慕说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寿儿已经被皇宫那个牢笼困了那么久,现在重得自由,她该有自己的天地,该去认识更多的人,她本就对外界的事物充满好奇,这世间,有太多太多值得她去看、去喜欢的东西。”
司徒慕知道这人一旦钻进了死胡同,十头牛都拉不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你有理。可你一下子把人推那么远,寿儿那个小脑袋瓜可不懂你的用心良苦,她只会觉得你在疏远、冷落她,你不要她了。”
纪子筝一下子想到了寿儿刚才看着他的眼神,握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地蜷紧了。
纪子筝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神情带着一些颓丧:“……那你说怎么办?”
“循序渐进。”司徒慕一字一字地说,难得郑重,“你想让她学会一个人,可以。但你要让她知道,你还在她的身边,不能一下子就把人推远了。要让她慢慢习惯没有你的生活。”
没有他的生活?
纪子筝的心被这几个字深深地刺痛,他眉心一蹙,下意识就想要开口反驳——什么叫没有他的生活?他从未想过要离开她,也从未想过她的生活中可以没有他。他只是想让她学会独立,想让她有朝一日即便他不在身边,也能好好地开心地生活着。
他决不能允许寿儿的生活里没有了他。
可话到嘴边,他却顿住了。
他若真的放手让她去交朋友、去见识外面的世界,让她有朝一日不再只依赖他一个人——那有一天会不会有另一个人替代他走进她的心里呢?
纪子筝眸光沉下来,唇瓣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手指攥着桌角,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司徒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下一下地割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司徒慕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这副神情,便知道自己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于是语气缓了缓,叹息道:“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事实就是如此。你想让她成长,就得接受她不再事事依赖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纪子筝没有再说话。
司徒慕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船舱里只剩纪子筝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桌前,面前摆着散乱的牌九,桌角放着一只寿儿喝了一半的蜂蜜茶杯,杯沿上还留着她小小的唇印。
他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过来,将剩下的半杯凉透了的蜜水慢慢饮尽了。
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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