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覆酒

16、一人之下

　　八月初八，成都王大军直逼襄阳。

　　一身甲胄的司马颖骑在马背上，马蹄踏花，面朝西方落日，背对身后众守卫。他长发高束，被风扬起，整个人笼罩在血红的残阳余晖中，背影孤绝。

　　司马颖默默眺望天边连绵的青山，一言不发，不知沉思何事。而王炽正伫立于离他不远的山顶，反眺望他。

　　身前有丰茂的草木遮掩身形，身后则隐藏着广平郡公的三万精兵，从南乡郡抄小道而来，只等傍晚成都王军队休整。

　　“君侯，谢公子请您回大帐商议军情。”

　　突然有一名卫士策马而来，匆匆禀报。

　　成都王回头，光晕使他五官黑暗，难辨喜怒：“不必商议，小王不会攻打襄阳，让谢不慕安心。”

　　“谢公子还道，若是君侯回答不攻打襄阳，那么就命标下转告君侯，附近有杀伐之气，若不速离，恐有性命之忧。”那卫士说着还紧张地四处望了一眼——他目光掠过王炽伫立之地，却分毫不停留地转向别处。

　　成都王闭口不言，神情不甚痛快。

　　卫士跪倒拱手道：“谢公子最后道，若君侯闻言仍不回营，便依君侯之意行事。出现任何状况，他会立即领兵来救，让君侯不必担心。”

　　成都王笑了一声，倒并不是高兴：“看来还是谢不慕深谙小王的心意。连小王作何反应都知道，那小王静候他来救驾了。”

　　他身后的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纷纷垂头不语。

　　王炽将一切尽收眼底，扬眉失笑。无邪在他身旁问道：“郎君又看出什么来？不知有哪里可笑。”

　　“能力越强的主人，往往也很骄傲自信。不论谋士是否正确，一旦触及他的界限，也会被毫不犹豫无视。”王炽凝视成都王一动不动的身影，“成都王如此，广平郡公如此，赵王如此——”

　　无邪抿着嘴，欲言又止地看过来。

　　王炽弯眉咧齿哂笑，点点头，替他道：“我亦如此。”

　　其实他的界限……只是他唯一的尊严，可是她连这也不肯留给他。她非要把他逼入绝境不可。

　　落日霞光将尽，月色单薄。四周一片寂然，成都王策马掉个头，似笑非笑地道：“黄昏已尽，回营去用饭吧——看来今日不需要不慕来救驾了。”

　　众人称“是”，利落地翻身上马准备回营，而就是现在。

　　王炽扬起皎洁的袖袍，手掌从半空中决然落下，轰然三万卫士从茂密的草木中俯冲下去，刀戟声铿锵作响，惊得成都王一队人豁然勒马。

　　他们很快被包围。

　　成都王身旁一名卫士惊怒交加，大喝道：“什么人胆敢伏击王师！”

　　王炽立于青山草木之间，笑而沉默，风度犹如孟珠昆璧，并不肯同他们多费唇舌。

　　见无人应答，又陆续有其他人大声吼叫着，但三万大军已经冲上前，与成都王麾下的卫士们厮杀在一起。

　　战况十分惨烈——对方的战况十分惨烈。

　　成都王勒马猛地踩翻一人，马蹄踏了花，又溅了血。

　　他神色凝重地四顾，正欲差人突出重围，回营搬救兵。倏然，战场上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尘土飞扬成阵阵雾霾，大批人马由远及近而来，喊杀声振聋发聩。

　　成都王麾下卫士纷纷喜上眉梢，一人情不自禁地感叹道：“不慕公子果真神机妙算！便连来援的时辰也分毫不差。”

　　原本面犹带笑，松了口气的成都王脸色霎时一僵，顿了一顿，又从容地笑起来：“说得很有理。看戏归看戏，他还是不能真让小王命丧于此的。”

　　卫士们不知是听出君侯的弦外之音，还是大敌当前自顾不暇，一时四下里无人出声。

　　须臾后，谢渊纵马疾驰而来，芝兰玉树，妙不可言。

　　他朗声答道：“君侯息怒，是渊救驾来迟。”

　　成都王望着谢渊哂笑。

　　“你能来，小王就知没有看错人。有不慕此等高才谋士，何愁此去不胜！”

　　谢渊客气地避而不答，眉宇间颇多古怪。成都王见状，皱眉不悦道：“不慕何意？可知此地埋伏何人所设？”

　　“自然。君侯还请速回大营。”谢渊意味深长地朝王炽所在之处看一眼，而后对成都王拱手，“此地不宜久留，渊在后掩护。”

　　原野上鲜血流过草叶，兵戈声不绝于耳，但惨叫却奇异的寥寥无几。清晰可听的只是喊杀声与沉重的闷哼。

　　这安静柔和的水塘边，长了白芦，又埋了白骨。

　　成都王杀气腾腾，手起刀落，血花四溅。他冷声斥问：“休要故弄玄虚，到底是谁敢如此伏击小王？”

　　谢渊吁出一口气，语调复杂，朝王炽笑道：“琳琅水镜……”

　　成都王脸色骤变，沉吟片刻后仿若镀上森森寒霜，咬牙一字一句念出此人的名字。

　　“王冰石。”

　　王炽低展玉骨折扇，分花拂柳出现在乾净的青石台上，东风掀起宽大的袖袍和下摆，他丝毫未觉得冷。相反，他内心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无比炽热，似乎想要将一个人烧灼成灰烬。

　　那个人未必是成都王司马颖。

　　“炽久仰成都王与谢公子大名。”

　　王炽轻笑，同他们寒暄，此时成都王即将错失离开的最好时机。

　　成都王浑然未觉，神态变幻莫测，俄而眼神一凛，正要说话。谢渊已策马前行一步，从衣袖中抽出一块令牌，高举道：“立刻请君侯回营，违令者，斩！”

　　成都王勃然大怒：“放肆！你敢——”

　　他未说完，众多担忧他安危的将士立刻将他“请”离战场。而随着一半兵力的撤走，原本王炽已有的优势更加无限放大，成都王军队节节败退。

　　但他们不撤走便是全军覆没，因为……王炽还有一万人马埋伏在途中。若此番不能重创成都王大军，那么他即使晚些到洛阳，又有何种分别？大位仍是他囊中之物。

　　谢渊湛蓝的长衣十分醒目，他上前五步，并无一人拦他。这二人隔空对望，笑意融融，仿佛周遭一切厮杀都不复存在。

　　最后他开口道：“师兄。”

　　王炽亦点头应声：“师弟。”

　　又是短暂的沉默。不多时他苦笑地问：“已经……来不及了吧？”

　　王炽收扇，并无喜愠，俯视他道：“你已尽力而为了。”

　　“果然我们之中，师兄是最出色的，无人能及。”他垂下头轻声笑着，“任凭我如何努力也难以匹敌，小师妹……理应喜欢师兄。”

　　“她？”王炽冷笑一声，拂袖转身踏下山石。一路走到谢渊身前，看了一眼，而后恍若未见，擦肩而过。王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多冰凉，一如他此时满腔烈火包裹下冰凉的血液。

　　“她喜欢什么，我比你清楚。”

　　谢渊忽然十分激动，一把拽住他的袖袍，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压抑着情绪：“她不是只爱自己的人！她明明从小就对你无比迁就，她——”

　　“放开。”王炽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辩白，拉开他的手，不冷不热地回答，“你若再不撤兵回去营救成都王，我的人马真可能要将他们埋骨此地。”

　　谢渊微愣，有些怔然地问道：“不是已经来不及了吗……”他虽然这样问，还是立刻上马，撤兵急速回程。

　　有将士询问道：“冰石公子，是否追截？”

　　王炽疑惑地望这人一眼，上马抓起缰绳，反问道：“为何不追？那是敌人，应当使他们溃不成军，方才算大捷。”

　　策马狂奔，大军浩浩荡荡地冲在前方。

　　谢渊赶到王炽大军伏击之地时，王炽亦同时赶到。原本败象已现的成都王远远望见前方的援军，不由大喜，然而下一瞬却见王炽似笑非笑的脸色，瞬间阴晴不定地沉下去。

　　“此何故？”

　　成都王不能理解王炽率大军仅距谢渊队伍三二十丈，何以还不命卫士包围他们。

　　王炽勒马，替谢渊道：“王爷，下次可要记得这前车之鉴，用人不疑。”

　　成都王即便必败，也仍旧没有放下长剑，只是冷笑道：“小王还能有下次？”

　　“此话怎讲。”王炽微微一哂，道，“炽不敢背负叛乱杀王之罪。”

　　他方才语毕，身后大军便势不可挡地向前推移，成都王亲信死伤超过半数，余下人等溃不成军。后来被他故意放走时，成都王回头道：“日后你若肯来投靠小王，一人之下虚席以待。”

　　谢渊听闻此言，毫无异色，恍若未闻。他本是从来不在乎这些的。

　　王炽扬眉，眸光柔和起来，一指谢渊，对成都王道：“谢公子才是最合适这个位子的人。不过，炽以为王爷已没有机会实现诺言了。”

　　成都王今日一败，日后再也没有机会入主洛阳。

　　除非……

　　她支持的人，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更新，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