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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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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座,我先回去了,也不早了我明天就不过来了哈……”陈有为点头哈腰地跟秦铭说道,走到杨霆珂身边又扯了扯他的袖口,而后才满脸担忧快步走出门,又小心地把门关好。
屋里只剩下秦铭和杨霆珂,以及地上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谁都没想到秦铭下手这么快,照理说,抓进来的人受审是必须的,审了却审不出什么来,家里人就可以着手准备救援了,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只要不是坐实的罪,问题都不是特别大。以前他们没少这么做,毕竟战乱时期人心惶惶,谁家的关系都有可能被牵连进来。
但是不过24小时就死在司令部的,真的是极少数。第一,这个时间基本审不出什么大鱼,第二,就算审出来了还需要时间判断是不是圈套,太便宜的很可能有问题,第三,就算审核没问题,那么对于大鱼的处理也是要万分斟酌的。所以带进司令部很难出去,但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然而秦铭不安套路出牌。
上来就审,审完就杀,杨霆珂都没来得及有所应对。
“你公报私仇!”这是杨霆珂唯一得出的结论。
“你怎么知道我没审出什么呢?一个小娃娃,我还炮制不了?”
“你不可能审出什么,因为什么都没有。你这是滥杀无辜!”杨霆珂握起拳头,一拳就挥到了秦铭脸上,秦铭的脸瞬间肿起一片。
秦铭慢慢爬起来,动了动被打得发麻的面部肌肉:“你还真说对了,什么都没有。不过他死的并不冤,因为他是替你死的。哥哥杀人,弟弟被人杀,有什么不对吗?你怎么不想想你的同事战友有多少人是因为你的叛变死去的?他们的冤魂如何安放呢?……”
杨霆珂没再反驳什么,而是直接揪住秦铭的衣领,对着肚子就是一脚,把秦铭踹到了墙上,而后两步过去掐住秦铭的脖子。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他的动作也在诠释他的愤怒,然而整个人却没有特别失态。
秦铭有一瞬间的晃神,难道我错了?他不是内鬼?
然而他来不及细想,脖子上的手在逐渐抽紧,他甚至恍惚听到自己喉骨被捏得咔咔作响。
这小子疯了!他要杀掉上级长官!
秦铭张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甚至喉管都来不及给他运送维持生命的空气。
“霆珂你干什么!”随着一声大吼杨霆珂被人蛮力拽开,可他不肯松手,对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秦铭解救出来。
突然获得空气的秦铭拼命地咳嗦,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身后一个人哆哆嗦嗦地拍着他的背,带他去一边坐。
杨霆珂看清眼前的人后,眼圈彻底红了,他缓过一口气,弯腰抱起地上的尸体,转身离开刑讯室。
杜若生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转身对秦铭说:“我觉得你错了,这孩子不是会演戏的人。”
秦铭翻了个白眼:“我也希望我错,这样党国就多了一个栋梁。”
“可是……”
“他若是想成为合格的特务人员,他的家人朋友就都该死。这么意气用事,你知不知道每年因为感情的拖累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你当初不该惯着他,现在我也不会惯着他。”
杨霆珂大白天在院子里起火,浓烟滚滚臭味熏天,街坊邻里都来抗议,苏见琛只好出去安抚,好在有钱好办事,周围也没住什么位高权重的人,给点钱就解决了。
但是家外好解决,家里就没那么好解决了。一提到这个他就一脑门官司。
杨霆珂跪在火堆旁边,不觉得烤也不觉得呛,苏见琛拉不起来他,也只好陪他这么烤着。杨霆珂眼睛盯着火堆,苏见琛眼睛盯着杨霆珂,唯恐自己一个没注意人就冲到火堆里。
大火烧了半天才渐渐熄灭,苏见琛不敢让杨霆珂去收,他把杨霆珂拎到墙角,自己顶着滚汤的灰烬和浓烟收检碎骨,骨头捡了半个多小时,每一块都仔仔细细的找到了收在了木质的小盒子里,而后苏见琛就地挖了个大坑,把收起灰烬和盒子都埋进去。
一夜连死两个,苏见琛都觉得头大,但是更让他头大的是杨霆珂的状况。说他崩溃了吧,也不像,但是说人好好的,却也不是。
没人会认为不吃不喝不睡觉的人还算是好好的。
不过杨霆珂的身体不错,这么折腾人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苏见琛怕他出什么事,一直是贴身照顾他,去卫生间他都要跟着,超过一分钟就要打开门看看。
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实在抗不过去,就打电话把苏见琪叫了来。
“二哥,你可算来了,他这是快成精了。”
“还是不吃东西?硬给他灌呢?”
“灌了,不是,他也不是不吃,但吃了会吐,吃多少吐多少。”
“喝水也吐?”
“嗯。”
苏见琪放下了医药箱,只拿出听诊器走进卧室,对着那个明显瘦了一圈的人说:“我给你检查一下?”
杨霆珂头也没抬,苏见琛赶紧补充:“他说行。”
苏见琪草草检查了一下就把听诊器递给自家弟弟,对着不知道算不算病号的人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么折磨自己人也不会回来。”
杨霆珂没抬头,但是肩膀耸动了一下,而后两滴水滴就落到了地上。
苏见琪长长叹了口气,示意苏见琛先出去,而后伸出手摸了一下杨霆珂的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来小时候在外面打架打输了的三弟。
“人终归都是要死的,你要想开点。他们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知道。可是我……”杨霆珂的声音闷闷的,地上的两摊水渍更大了一些。
“你绕不过这个坎?这是正常的,让他们活在你心里吧。”苏见琪拍拍杨霆珂的肩膀,对比苏见琛,他更知道如何做一个哥哥,如何在弟弟需要安慰时给予适当的慰藉。
“他们死亡并不是因为你,你只是没能力救他们。你没能力救的人还有很多,上海每天会死很多人,如果放到整个国家,死的人会更多,你管不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苏见琛坐在大厅沙发上,本想睡一会,可焦虑让他无法入睡,他把大概情况和二哥说了,让二哥给劝劝。苏见琪在美国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而且成绩还不错,但是他拿不准杨霆珂的脾气。
杨霆珂这个人平素是不太好亲近的,情绪低落时又容易冲动,至于频临崩溃死气沉沉的样子会说什么做什么,他还真猜不好。
应该不会打起来吧,杨霆珂应该是没力气了,二哥也不会轻易打人。可是,万一适得其反怎么办?不行还得睡一会,下午得好好看着,万一情况恶化了也得有力气拖着他,可别出去做出点啥来。
下午去弄点好吃的吧,家里似乎还有巧克力和奶糖,之前拿过来杨霆珂还挺喜欢吃的,每次吃都会不自觉地咧嘴笑,回去拿点过来,兴许能管用呢……
苏见琛嘀咕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楼上两人的话题主角。
杨霆珂的话一直很少,他对苏见琪还保持着适当的戒备,但是苏见琪的话句句戳到他心里,却又很聪明地绕过具体的人和事,让他慢慢把心里的苦闷都倒出来。
苏见琪也觉得奇特,怎么就跑来跟这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小特务做心理疏导了呢?不过这么一次他倒是发现杨霆珂没想象中那么难搞,不过是个安全感缺失戒备心很强的小孩罢了。
而且,这小孩好像还喜欢忧国忧民悲天悯人,感觉和他在外的名声不太一样啊……
在杨霆珂的带动下,作为苏见琛的二哥,说出的话居然是:“见琛他懂的比你以为的多,他这个人,对危险的敏感度很高,兼之商人的权衡和计较,你要相信,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在和什么人接触,有可能发生什么事,他对这一切都是有预估有准备的,你不用担心。如果有危险有意外,也是他自主选择的结果,你不用觉得有所亏欠。”
说完苏见琪就想给自己一嘴巴,苏见琛是自己亲弟弟啊!
来给杨霆珂做工作的并不止苏见琪一个人,临近傍晚时分,老袁便差遣店里的小伙计过来送药,苏见琛接了后把药拿给杨霆珂,却没见杨霆珂有任何动静,不由得怀疑自己猜错了。
也许他的联系人另有其人?
“你不出去吗?”苏见琛觉得二哥看过后杨霆珂好了一些,却也不敢肯定。
杨霆珂迷茫地看向他,苏见琛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猜错了。
而在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杨霆珂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问“你又请了什么人来”,苏见琛摊手表示不知。
老袁一边按门铃一边观察周围,他特地等到傍晚才出来,就是唯恐被人看到。这种时刻他不该见杨霆珂,可是他又怕杨霆珂一时冲动,果然杨霆珂对自己的消息无动于衷,他也只好铤而走险。
门里有脚步声渐渐走近,老袁抓紧了肩膀上挎着的医药箱,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娘了吧唧的,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不知道杨霆珂有没有把之前任务似有若无的圈套算在他头上,说起来,他也算不得对得起杨霆珂,这会来见面,多少有点心虚。
“霆珂……”大门打开,苏见琛出现在门口,老袁立刻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苏见琛把老袁让进去,示意他杨霆珂在楼上,而后若无其事将门关好。
老袁上楼倒是轻车熟路,进门以后他自然地把门带上。
杨霆珂坐在床上,看都没看他。老袁扫了一眼,床上有一床被,两个枕头。
“霆珂,你怎么让他住在你家?”老袁拽了个椅子坐下,擦擦额头的汗。
杨霆珂抬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我都……”
“霆烨没把任何人带回家住,可是他死了。”
老袁语塞,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他不说话,杨霆珂就重新垂下头。
“这件事是我的过失,我承认。只是,你也要为你的安全考虑……”
“你不是要我抓紧他吗?这不也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聊我的个人生活?那抱歉我很累,你可以走了。”
“我……”袁烈看到杨霆珂扯开被子确实有要睡觉的打算,只好长话短说,“我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你家我已经打电话过去了,我告诉二老霆烨被发展,送到苏联学习去了,短时间不会回来。第二,上次由你运送的药物已经顺利到达,但是前方战事吃紧,组织还希望运送更多军火入沪,希望所有在沪人员能全力配合。”
“一次任务我身边就死掉一个人,我还不够全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如实转达上级的要求……”袁烈看着杨霆珂的双眸,突然说不下去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他对这个小老弟做的事,都欠妥,太欠妥了,“霆珂,老哥最后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是用来当保命符的,万万不可当真啊!”
杨霆珂的表情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他长叹一口气,杨霆珂好就好在重情重义,如果不是这一点,这样身份和魄力的人很有可能会变成无情的刽子手。但这一点是优点,也是软肋。
可他怎么能要求一个人重情义的同时又能对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冷血无情呢?情义会是他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霆珂,这事你把握好就行。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你所生的时代,你的身份,都要求你必须慎重对待感情,却又要泰然面对生死,不仅是你自己视死如归,而且要能在身边的人倒在血泊里时泰然自若。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考验和挑战,千万不能在这上面栽跟头啊!”他曾担心杨霆珂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但现在却无比希望他能斩断自己的感情。
前方的阴霾越来越浓,他也没办法继续护着杨霆珂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