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尚有村(2) 村花一个人 ...
-
“哦,不用了,谢谢啊!”夏钟鸣有点受宠若惊,素不相识的,这大哥还真是热情。只是——那编织袋实在脏得触目惊心。
两人再没话说,夏钟鸣百无聊赖,望着窗外灯火寥落的黑夜出神。鲁大柱吃了两个鸡蛋,喝了杯火车上味道怪异的热水,心满意足地昏昏欲睡。火车行进的声音、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和困倦的旅人小声的呼噜声,让这个回家的夜晚充满一种疲惫的甜蜜。大柱从贴胸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帧小照,左看右看,咧着嘴笑。
夏钟鸣无意间搭了一眼:小照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有点乱哄哄的,红绫松垮垮扎了两个羊角小辫,黑溜溜的两只大眼睛很是精神。
“女儿呀?”夏钟鸣搭了句话,回应大柱请吃鸡蛋的盛情。
“嗯嗯,是啊,俺家女娃娃,今年八岁了。”大柱笑得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仔细看,他其实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现在的这双眼睛因为长期缺乏睡眠有些昏黄,细密的红血丝掩盖了年轻时的光亮。
提起女儿,一向木讷的鲁大柱开始滔滔不绝。“俺家娃,今年上小学一年级了,俺村就她读书最棒,脑瓜儿活泛,不像俺。哈哈……”
“哦,呵呵!”夏钟鸣有些后悔,不该搭了那句话,引出来这么一通有的没的。
大柱一谈起女儿就有点刹不住车,想一想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小妮儿是不是又长高了、长漂亮了?他突然有些彷徨、无奈,自己虽然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可阿爹常年不在身边的话,会不会有调皮的小孩欺负她呢?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要是来年猪仔价格合适,多养几口猪,就不用出门打工了,到底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
大柱自顾自说了一阵子,才发现倾听者并不怎么热络。尴尬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别光听俺说自家娃娃,大哥家有孩子吗?多大了?”
夏钟鸣怔了怔,回过神来,这大哥还真是好奇,淡淡应道,“有个12岁的儿子。”
现在想来,8岁的夏松松和12岁的夏邵安相遇的时间要早于他们最初的会面。他们各自的父亲早已经在2004年的春节前夕相遇,在彼此的交谈中,获悉了有关对方儿女初步的信息。两个父亲有着天壤之别,同时又有极大的共同点。同样是将近不惑之年;同样是常年在外,跟子女相聚的时间不多。不同的是,鲁大柱补偿女儿的方式是沉甸甸的思念,夏钟鸣补偿儿子的则是沉甸甸的钱袋。至于哪种更好,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人生似乎总处在一种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的尴尬中。
若不是鲁大柱问起,夏钟鸣还真想不起儿子。并不是不想,其他的事情分走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夏氏集团大小事情林林总总,不可能说抛开就抛开。而最近这两年,种种原因使得父与子的关系更不如以前,就算夏钟鸣回到家,父子也没有几句话好说。无非是“我回来了。”“哦。”
本该是最亲密的人,到后来,因为亲密反而疏远。
二氧化碳浓度过高的火车车厢里一切昏昏沉沉,后半夜了,除了风声和铁轨与火车间亲密又迅疾疏远的摩擦,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出奇了。
夏钟鸣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养神。这个位子是跟鲁大柱换来的,毕竟是夏钟鸣,一定会在有限的环境中争取最大的舒适。照理说,靠窗的位子会更抢手些。但鲁大柱人好说话,二话没说,就跟他换了位子。现在想来,冥冥之中很多事情就像是早定下了。若非换了位子,死的那一个也许就不会是鲁大柱。
巨大的撞击声来得没有半分预兆。蓦地,人和行李都四散飞了起来,像是一群最笨拙的老鸟……牛顿力学面前,人出奇地弱小。
轰动全国的“120火车脱轨事故”发生在春节前夕,因为载有上千名返家乘客牵动了很多人的心。事故一出,电视上滚动播出救援的最新进展。前往现场采访的诸多记者在私底下抱怨不能回家过年的同时,一脸悲愤地出现在摄像镜头前,报道目前已知的事故原因、死亡人数、受伤人数。电视画面里不断闪现一些救援人员与流血伤者的画面,因为后期作了适当的选择剪辑,画面看上去并不怎么血腥。突出的主题是祖国救援力量强大,救援团队日以继夜奋战在救险一线,被救人员已经得到妥善救治……广大人民群众无需担心,安心过个好年。
对事故的关注很快就被新年的节庆气氛冲淡,只除了那些有死伤者的家庭。那一年的春节,有好些人家没能过上一个好年。这其中就有鲁大柱家。鲁家人一刻也不敢疏忽,死死守着一台终年飘着小雪花的18寸黑白电视机,恨不能冲进去。
鲁大柱的名字在飘着小雪花的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上面一栏的标题是“120火车脱轨事故遇难者名单”。
其后,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几经辗转,大柱不幸遇难的消息经过由上至下、层层转达,在两个月后终于传到了尚有村。鲁家人从村支书那里听到了确切的消息。大柱的遗体经过更为艰辛的层层手续,以骨灰的形式在半年后被送到了鲁家人手中。那时候已经是夏季,玉米开始灌浆,花生开始上油,溽热和暴雨交织,万物在风雨和太阳底下热热闹闹地繁衍生息。
这个世界离了谁都照样欣欣向荣——
鲁大柱的丧事在乡里乡亲的帮衬下很快便办完了,大柱入土为安,剩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长久的活下去,还要去感受生命的悲欢。
这年年三十的晚上,鲁家冷冷清清,中年的尚有村村花机械地生起了灶火,把上一顿的剩菜剩饭给一锅烩了。夜幕开始挂下来的时候,尚有村上空飘起袅袅的炊烟,炊烟里带一点若有若无的肉香味。过年了,再不济的人家也会想法子割两斤肉包饺子吃。除夕夜图的就是个团圆,一口热食,一片笑语。这些东西,鲁家全没有。
“阿娘,过年了,今年不杀口猪吗?” 松松的肚子里像有小人在不紧不慢地打鼓,她吸溜着鼻子,闻着附近人家炊烟里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全给勾起来了。事实上,鲁大柱死后,国家给了遇难者家属一笔钱,就在前几天,薄薄的一张存单经村长之手亲自送到了鲁家。钱不多,但三五年内能保鲁家母女衣食无虞。
“不杀,以后都不杀了……”村花原先一张红润的脸庞现下显得枯槁,这半年下来衰老得厉害。
松松委屈地想哭,别人家过年都有肉吃,怎么自己家里只能吃剩菜剩饭。小小的人儿,小肩膀一抖一抖,抽泣起来。
“阿爹在的时候,年年都有肉吃的!”小女孩抱怨得理直气壮,“阿爹怎么还不会来……”
村花面无表情地把一锅杂七杂八的烩菜端到饭桌上,“你阿爹不会回来了,你记住!”
“我不信,我不信……”小孩没完没了地说起车轱辘话来,声音尖利地刺人。
“不信你就瞧着,看他还回不回来。”村花无力冷笑,透着无处发泄的怨毒。一年前,别人告诉她,她丈夫死了。她连尸体都没见着,怎么死的,临死的时候留了什么话,她一概不知。怎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再回来的时候就成了一个骨灰盒?她也不信,她也迷惑,可是一年过去,活生生的大柱始终没有回来。眼见着到年三十了,家里还是冷冷清清。怎么让她一个女人独独撑起这个家?
这个家里塌了顶梁柱,每天只有出项,没有进项。一个闲手闲脚的小丫头片子不配吃肉,她没本事,弄不明白丈夫的死,也不配吃。她怨,她恨,既然没有人来承接这份怨恨,就把它们通通加诸自己身上。至于国家给的那笔钱,那是大柱用命换来的,不到万不得已,怎么能用?
年三十的晚上,没有电视剧里母女抱头痛哭的情节。鲁大柱的遗孀和孤女彼此厌恶地对峙着,桌子上一盘杂烩很快就失掉了热气。
松松哭累了,饿着肚子,爬上了床。村花一个人坐在冷锅冷灶的屋子里,也不知坐了多久,坐成了一具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