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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尚有村(1) 夏松松的阿 ...

  •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子美的这首《咏怀古迹》被后人踏踏实实吟咏了千年。很巧的是,夏松松以前生活的地方就叫尚有村。不巧的是,这地方一派穷山恶水的架势,不像是个会出产美女的地方。美女总有更大的优势脱离厄境,也许经过了这样千百年的人工选择,偶尔有之的美女产出只能依靠基因突变了。

      尚有村这个小地方可以说平淡无奇。然而人总会对自己出生的地方充满莫名的感情。在夏松松后来的回忆里,尚有村曾是个世外桃源。即使贫困,即使闭塞。

      在去夏家之前,松松在尚有村小学读了几个月的书。她还记得,所谓的“尚有村小学”是四五间相连的草房子。墙壁是土坯的,也因此桌上终年积厚厚一层黄土。上早课的时候,学生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吹桌子上的土,或是直接用袖子一抹,再掸掸袖子。黄尘弥漫的逼仄小屋子里,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学生很卖力地念着“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念到“红掌拨清波”时,松松的腿不小心蹭了一下桌腿,三根腿的桌子晃了晃,最终还是慢慢淡定了下来。松松无奈地叹一口气,低下身子,正了正用石头垒起的第四条腿。其实,跟三条腿的凳子相处下来也并没那么困难,绝大多数的时候,它会静静地立在那儿,岿然不动。只有当你不小心招惹了它,它才会小幅晃动以表抗议,严格奉行着“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若惹我,我必奉陪”的行为准则。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其实是很快乐的,小孩子总有一千种办法自得其乐。当他们被凑到一块,立时便碰撞出千万种快乐的火花。那时候流行一种“盐渍花生”,回家吃完中午饭,每个人带一瓶泡着花生仁的开水到学校。被热水泡过的花生很脆,像鲜花生。泡好的花生被剥去粉色的外衣,平躺在“手术台”上,小学生操着把明晃晃的铅笔刀,在花生上精确地割出一个三角形的楔口,在填充了一些方便面调味盐后,重新组装完毕。花生入口香甜,带一点点咸味,是村里的小孩最常吃的零嘴儿。比盐渍花生更好吃的零嘴儿固然有,但兜里并不是每天都揣着两张毛票儿。

      物质尽管匮乏得显而易见,小孩子们仍然是极快乐的,就像鸟儿有广阔的天空,鼹鼠在自己的洞穴里亦怡然自得。每个人对快乐的定义本就不一样。

      如果不是阿爹的死,这快乐会一直持续下去吗?很长一段时间,松松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到后来便不再想了。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想来无益。

      关于阿爹,脑海中记忆最深刻的该是他的一双手。阿爹的手不大,手指却很粗,手心有厚厚的泛黄的茧子,冬天的时候整张手会一下子冒出好些小口子,这些口子咧着细细的小嘴,笑得很是不怀好意。

      阿爹用胶布缠手的时候,松松在一旁盯着:“阿爹,你的手疼吗?”

      “不疼的,妮儿。”阿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眯着眼睛,咧嘴一笑,牙齿上有斑斑烟渍。有一点邋遢,却是松松最熟悉的慈爱。

      “等妮儿长大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买回家,让你和阿娘享福!”说这话的时候,松松握紧了小小的拳头,一双黑眼睛清澈、坚定。

      阿爹咧着嘴,喜滋滋地摸摸她的小脑袋,“阿爹等着那一天!”

      阿爹的话终究是没有作数。

      阿爹后来成了一个小盒子,所有人都跟她说“妮儿,快给你阿爹磕头”,她却拗着,不肯听话。心里茫茫然,大家突然怎么了?一屋子的人呼天号地,试图唤回死者的亡灵,连阿娘都像是魔怔了,死死抱着那个小盒子不肯放手。阿娘哭得很吓人,满脸的鼻涕眼泪。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眼神很凶,很警惕地提防着众人去抢她的盒子。又像是迷惑,茫然不知所措。曾经的尚有村村花此刻丑得惊人。

      人群闹哄哄的,村子里老老少少都聚在了村东头的这个小院子里,小孩子不懂事,继续着他们的嬉闹。大人的脸上悲喜莫辨,上了年纪的人一脸漠然,看惯生老病死的漠然。

      很奇怪,松松记得当时每个微小的细节。院子里的几棵青椒因为浇足了水长势很好。一腰粗的枣树长得正旺,绿油油的枝叶铺展在天空,树上的枣子个头已经长足了,只是还青着,要多晒几回太阳、吹几回风才能见红。除了人群的喧闹,小院子静得出奇。连那只最招摇聒噪的黑母鸡也收敛了不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谨慎得很,留意一切的风吹草动。

      阿爹连一颗新枣都没吃上就走了呢。这些树、这些草却长得这样好,明明源自一颗再细瘦不过的种子,却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比人强得多呢。

      一切的一切离了那一个人就变了味道,都显得多余而没有必要。

      小盒子被装进了一具很小的木头棺材,里面放了阿爹的寿衣,形成一种衣冠冢的样子。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形成一种奇怪的热闹。村子里的会计在小院子的一角记账,谁家送了白布,谁家送了冥纸,一一记下。

      松松被摆弄着穿了松垮垮的白麻丧服,跟在族里抬棺材的人后面去送葬。腿短衣服长,一路被衣服的下摆绊了好几回,像个滑稽的小丑。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能懂一点生死,她也感知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冥冥之中。可,这种不对劲并没对应到阿爹永久的离去。她还记得,过完年阿爹再出门去打工的时候,整个人还很精神。阿爹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可以扛起百斤重的东西。小时候,阿爹喜欢拖着她的手,把她抛向高空,在她落下来的时候,稳稳接住。她在空中“咯咯”地笑,一点都不觉得危险,因为阿爹会稳稳接住她啊!这样健壮的阿爹怎么会等同于一个小木头盒子,荒谬!大人怎么都这么荒谬?

      送葬的这一路简直是欢快的。松松摘了无数枝狗尾巴草含在嘴里,扔了摘,摘了扔。白色的小野花开得正欢,快要成熟的庄稼散发着芬芳,花生地里一只肥硕的黄毛野兔子探了探身子又贼快得跑掉了,实在可惜,上一次吃肉的时间都不记得了。人们还没有要求一个八岁的孩子多么悲戚,因此,她自顾自欢快着。

      四个老头抬了棺材在前面走,棺材上面放着两个扁扁的白馍,样子像牛粪,真是奇特的仪式。送葬的人经过一路跋涉终于到了灵地,那里是族人百年之后的归宿,几座小小的坟头上长满了杂草。阿爹的坟已经挖好,新鲜的红土暴露在外,并不深,望下去发现下面安置了一座微型的小院子,石头砌的,有门有窗。虽及不上古代王侯奢侈精美的陵寝,倒也是小老百姓传承千年的侍死如侍生,外面的现代风时髦风刮不到这个小村子里。夏松松举目望望四周围的山,第一次感到憋闷和厌恶,让人想逃。

      阿爹讲过很多外面世界的事,比如宽阔的大马路、跑得飞快的小轿车、比山还高的高楼大厦、什么吃的穿的用的都有的大超市……阿爹讲这些的时候,满脸的骄傲。骄傲之余,眼神便有点涣散,聚不了焦,不知那是种神往,还是落寞。

      在几个老太太的指挥下,松松下到阿爹的新家,做完了一系列古怪的仪式,完成之后,小棺木便被安放到坟坑里,大家用铲子把土重新填上。松松在一边蹲着瞧,一边抓了新鲜花生来吃。因为挖坟的缘故,一片花生地遭了秧。松松只觉得肚子空空如也,因此吃得很有味。花生叶上一只嫩绿的小蚱蜢,大概刚刚孵化出来,还不及绿豆大小,搓着两只前腿,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一蹦之下倒已有老高,真是神奇。

      回去的路上,松松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那了,又想不太起来了。
      ***
      夏松松的阿爹鲁大柱死于非命。

      春运的最后一班火车挤满了人,很像18世纪的运奴船。好些民工只买到站票,他们在过道里、厕所旁边的小块地方枕着行李、蜷曲着身子勉强眯一眯眼。疲倦麻木了尊严。

      鲁大柱在火车站开始售票的前一天晚上就跑去买火车票,在寒风中瑟瑟站了一宿后,很幸运地抢到一张硬座。

      当晚,没能买到飞机票的夏钟鸣也不得不坐了同一趟火车,票是高价买到的黄牛票。两人的座位还碰巧挨着。巧合嵌套巧合,很多事便有了注定的意味。

      火车晃晃悠悠走了一程,近晚饭的时候,大柱从脏兮兮的编织袋里摸出几个煮鸡蛋。

      “吃个鸡蛋吧!”大柱转向夏钟鸣,友好又谦卑地笑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尚有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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