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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惩罚 夏邵安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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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年的圣诞节前夕,雨和雪混杂飘落。还没到真正天黑的时候,屋子外边已经没有亮光了。北方的冬天冷得刁蛮,一场雨夹雪下来,户外温度骤然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削好的苹果应该赶紧吃的,瞧,已经有了一层锈色。
屋子里很静,地毯上有个摔得七零八落的八音盒,水晶的盒身片片碎裂,相拥跳舞的小人偶已经摔了出来,在地上兜了几个圈子后,惨淡地停在了桌角。哎,这种高档产品不是应该造得结实一些吗?松松挓挲着两只手,惋惜地盯着地上的残品,一张小脸皱皱巴巴。她是多么痛恨自己的笨手笨脚啊,宁愿摔在地上的是自己。
天气阴阴郁郁,像个哭鼻子的小孩。松松最恨这种不明朗的天气,全世界好像都在哭泣。
少年的脸色比外面的天气更阴沉,眸子放大,白皙的脸孔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泛红。少年快步上前,撅着屁股,匍匐在地上,检视七零八落的音乐盒,似乎已无生还可能。
“你,你……”小白牙咬紧,少年仰起头,狠狠瞪着始作俑者,悲愤、心痛交加,从小家教良好,不会骂人的少年一时语塞。
少年站起身子,受害者占据着道德的高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施害者。受害者和施害者进行着尴尬的僵持。
松松瞪着两只惊恐的黑眼睛,无助地看着新哥哥,想说道歉的话一时又说不出,像有骨头梗在喉咙里。
屋子里暖烘烘的,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夏家住的别墅是西式风格,连带复制了欧洲人常用的壁炉,此刻,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以决绝的姿态燃烧己身、奉献温暖。
夏邵安每前进一步,夏松松就相应地退后两小步。房子再大,也终有尽头,松松被逼到墙角,少年英俊又有些苍白的脸近在眼前。夏松松像一只被人碰到了触角的蜗牛,应激性得把脑袋缩回到壳里。全世界仿佛一下子被压瘪了,只剩一个墙角,只剩一具小小蜗牛壳可以容身。夜色中,大团大团的雪花飘落,微微泛着月色的冷光,世界一片混沌。
小孩子为了展现自己多么强大和了不起,往往采用这种方法。总有这种虚张声势的小孩,被他欺负的小孩已经步步后退了,还不放手。
小女孩眼睛里泛着泪光,只是倔强地抿着唇,不肯让眼珠子掉下来。
“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松松的声音像夏日小声哼哼的蚊子,不仔细听是听不清楚的,少年血红的眼睛让她害怕。她不知道他要对她做什么,打她吗?她害怕被打,倒也希望只是被打。
夏家待下甚宽,每年的平安夜,夏父都会给佣人们放假,今年也不例外。莫嫂作为住家保姆,为兄妹俩准备了晚餐后也回了自己家。偌大一个房子现下只有两个人。
潜藏在夏松松内心被她暂时包裹起来的恐惧这时片片碎开孱弱的外包装,一点点渗出来。
世界静止了不知多久。新哥哥并没有被夏松松乞怜的眼神打动。彼时的夏邵安,心很冷、很硬,离一个反社会少年已经不远。
夏邵安瞟了一眼窗外的飞雪,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来。
“走。”
女孩被少年拉得一个趔趄,不自主地跟着走了起来。门开了,一股冷空气裹挟着飞雪迎面扑来,女孩不觉噎了一口气,不自在地眯起了眼睛。雪花遇到室内温暖的热浪,迅即消融。
等意识到这就是惩罚的时候,宫殿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少年的背影线条冷硬,以一种绝决的孤傲扬长而去。
夏邵安也不过是个小孩子,一个内心不明朗的小孩,有着太多的恐惧。
“哥哥……”夏松松惊恐地拍门,声音颤颤的。从暖和的室内一下子进入零下十几度的室外,她浑身不自禁地打颤,连声音也是颤的。寒风和飞雪很轻易地将她身上的温暖一丝丝舔走,身子是冷的,心却很烫,砰砰地跳着,越来越快,眼睛酸胀得厉害,泪水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来。松松只觉得脑袋发晕。
缓缓地,松松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手臂里,既因为冷,也因为累,还有,彻头彻尾的绝望。
雪小了些,从几百几千里的高空看下来,也许可以看到一个小黑点,是个黑发的小脑袋,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一出八点档狗血大戏渐入高潮。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混沌起来。她模模糊糊想到尚有村,百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天永远是蓝的,水永远是绿的。虽然穷,却天大地大。阳光暖和的时候,随便找个山旮旯,天为被,地为床,就可睡得舒舒坦坦。脸皮老老,肚皮饱饱,日子总可以过得优哉游哉。
那时候阿爹还活着,阿娘也在,一家三口,过小门小户的小日子,却开心得很。而在这里,宫殿虽华美,却冷冰冰的。真是糟糕透了。可是,尚有村那么远,她一个人是回不去了,山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寸土地属于自己。
朦胧中,松松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新哥哥的那句话,“你滚,这里又不是你家。”是啊,多么一针见血。那句话咒语一般,不断地在她耳边周旋盘绕,直绕得她昏昏睡去……
彼时的夏邵安正在屋子里踱步,等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进行这种无意识的规律运动时,心中的怒火已经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不安。确切地说,从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有一点悔意。就在刚才,他确实被怒火烧得神智昏乱。
夏松松打碎的东西是夏妈妈留给邵安最后的礼物,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对母亲的所有怀想都被有意无意地寄托在了那件物品上。它是个沉默的友人,一个善于倾听的友人,不想说的话似乎总能对着它说出来……所以,这个小女孩简直是个灾祸。凭什么大人随便往家里带个孩子就要他作为哥哥接受?凭什么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简直不可理喻!
少年一恍神,注意到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才忽然想起那个被自己赶出门的小女孩似乎没有穿外套。
再有一点意识的时候,松松隐约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烤得人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床头的一盏小灯,橘黄的光线有些刺眼,明明是柔和的暖光。光晕在放大,像是在膨胀、跳跃。光和影交织、碰撞,互相争夺疆域,绝对的宁静孕育绝对的动乱。她看得晕头转向,觉得床头灯里一簇小小的火焰像是要跳出来咬她。
这一刻,恐惧渐渐漫上心头。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别怕,医生很快就来了……”后面的便听不太清楚了。少年的声音像是穿透层层迷雾的唯一一抹光亮。
经过了千万年的进化,人类作为自然界中最高等的动物,生存的能力也是最出众的。家庭医生给夏松松打了针,一觉醒来,松松头脑清明地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的小床上,粉红色的墙纸、墙纸上白色的云朵一如往常。昨晚种种,恍惚梦境一般不真实。
后来,夏松松最终没有揭发夏邵安的恐怖活动。小孩子感冒又是常有的事,莫嫂他们之后虽然知道了也没有多想。松松想不出具体的缘故,也许在潜意识里,她觉得以后跟夏邵安相处的日子还久,要亲手复仇,才够酣畅。也许她虽然自以为勇敢,可从来不擅对抗强权。又或者她心虚,出于一个养女的敏感,本能地觉得这状还是不告的好。
机缘巧合,没有丝毫血脉联系的夏爸爸收养了她。归根结底她能够在城堡里过上富足的好生活不过是基于陌生人的一丝怜悯,又如何奢望公平和正义。夏邵安却不同,无论如何,他都是城堡的少主人,将来的主人。尽管表面上夏爸并不怎么宠爱他,但总归是血浓于水。当地位悬赏的两个孩子发生争执,夏爸爸内心的天平会如何倾斜似乎显而易见?
所以,这口气,被夏松松心情复杂地咽了下去。她要继续留在这里,她要在这里长大,不可以留给人讨厌的印象和把柄。她需要等,等自己长大,有能力对抗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苦难和不幸!
松松后来回忆这段日子,觉得自己卑微得像一只小虫子,用叶子好好地包裹起自己,在里面吃喝拉撒,把世界隔绝,一副举世安乐的样子。真是奇怪的恐惧感和安全感,一点都不像尚有村的孩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