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屁颠颠跟上 ...
-
05年初秋的某一天,夏松松记得那天的云很美,记得二年级的教室窗明几净,一群水灵灵的小男孩小女孩坐在讲台下面,极好奇地盯着她瞧。一开始是呆愣,再是窘。松松低着头,不停地搓着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笑眯眯的,一副循循善诱的和蔼样子,她先是从林伯手上牵过夏松松的手,温柔地跟她打招呼,请林伯放心,小朋友在她的班级她定会尽心尽力。目送林伯走后,女老师牵着松松的手,把她带进教师。
小学生们正上课上得无聊,夏松松的到来无疑像一件新玩具一样顷刻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同学们,我们今天多了一位新同学,请大家鼓掌欢迎——夏松松同学!”
小小的巴掌很听话地拍起来,嗓音清脆悦耳:“欢迎你,新同学!”
可惜正常的程序没能继续进行下去。这个脸红红的小孩没有像其他转学生一样,笑容甜美、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并客气地请求同学们多多关照。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条砧板上的新鲜小鱼,刚离了水,一跳一跳的还想着能蹦回水里。小朋友们愈发来了兴趣,这个新同学,真是不一般呢!
老师也很尴尬,能上得起这样小学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害羞,如此上不得台面。赶紧找了个空位把夏松松给安置了。
早课结束,一群小朋友围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怎么会转学到我们班上啊”
“俺……俺叫夏……松松。”开口便是家乡的土话,有两个小朋友立马“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奇怪的话呀,俺……俺叫夏……松松,嘻嘻嘻。”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圆脸小女孩学着她的声音,立刻引发了另外几个小孩的嬉笑。
孩童的势利有时候更坦白,更直接,更无意识。
一整天,松松如坐针毡。每一堂课开始,老师们都会发现这个新来的小朋友,本着友好的初衷,新老师们会请新同学回答一个问题,并不难,成绩最差劲的同学都能回答的出的那种。不过,夏同学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哦,沉默是金。老师们似乎比夏松松还要窘迫,自说自话地请她坐下,还要安慰几句:“新同学答不出来没有关系,好好听课哦,很快你就能答得出来的!”
松松在班级里的地位也就因此奠定了。一个类似于白痴的角色。
“夏松松,你的橡皮呢,我用一下!”
“好。”
借出去的东西从没有被还回来。
“夏松松,今天下午的扫除你可以帮我们吗?”
“好。”弯一弯唇角,没有怨言,乐颠颠的“好”。
傻呵呵的笑着,颠颠地奔去满足所有人提出的不合理要求。有这样一段时间,她竭力想融入新的集体和生活,她不再是尚有村的孩子王,不再自信满满、耀武扬威,她会偷偷从家里带零食、玩具,送给班上的同学,以种种小伎俩讨好人。
尚有村渐渐远了。像天边一小骨朵云。
松松现在的文化水平还不及城里的幼儿园小班小朋友,夏钟鸣虽然有门路让她插班到本市最好的小学,课程进度恐怕是很难跟上的。于是夏松松一下子有了三个家教。语文、数学、英语各一位。教英语的还是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帅哥。
每天放学后和每个周末,夏家的小书房里常常传出类似孩童咿呀学语的声音。āāā,áááá,ǎǎǎ,ààà……hello,how are you?terriffic……依次类推。钢琴声和孩童的咿呀声有时会混杂在一起,钢琴声的节奏这时就会明显快一些、铿锵一些,试图把女孩的声音湮没过去,女孩的声音却出奇地持久,顽固地念着单调的拼音、单词,可惜了一副好嗓子。
小孩子脑瓜灵活,七八岁又正是学语言的黄金年华,没过多久,夏松松就会了几百个汉字,简单的英语会话也学得七七八八了。
这种进益也被班上的老师和同学看在眼里,她在班里的日子也慢慢变得好过了些,下课的时候会有小朋友约她一起跳皮筋或是去校门口的小超市。唉,这群势利的小孩。
小学生放学早,有一些不需要家长接的一放学就跟着带队老师排队过马路去对面坐公交车,一个个戴着圆圆的小黄帽,像一群欢快的小黄鸡。也有很多小孩乖乖等在教室里,等着家长来接。
夏松松拖拉着书包,不疾不徐地溜到学校东边的那片小白楼。从小学部到中学部,校园里由叽叽喳喳变得鸦雀无声,一时间让人难以适应。朝英中学既有小学部、初学部,又有高中部,校园占地面积极大,小学生们喜欢溜到中学部去玩,以十分景仰艳羡的姿态看已经发育得长手长脚的少年少女们,憧憬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初中部课业已经不少,放学差不多要比小学部晚一个小时。司机小张虽然没有交代什么,松松还是很乖觉地赶到初中部附近,方便小张来接人。
刚开始的时候,夏松松并不知道邵安在哪个班级,于是蹑手蹑脚地挨个教室去找。
“到底在哪呢?”松松自言自语,小碎步轻挪,踮着脚、扒着门玻璃偷瞧。这样找了好几个教室,才终于窥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少年坐于最后一排,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神情专注,讲台上一个胖胖的女老师讲得口沫横飞,在他身上激不起丝毫涟漪。夏邵安正长身体,竹子拔节一般一天蹿高一点,长手长脚地窝在桌椅里,莫名局促。
夏松松踮着的脚尖有些酸,但还是不肯放弃,有种偷窥的刺激。若是女老师发现夏邵安不专心听课,会不会抛个粉笔头到他脑袋上?想着这种情景,夏松松捂着嘴巴,偷偷笑了,唇角弯弯。
放学铃声响起,夏邵安收拾好书包,径自迈着长腿出门,吝于打招呼。松松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小跑着跟上。
她也知道新哥哥不待见她,从他看她的眼神就能感受的到。敌意、冷漠、防范,像狼王对一只不小心闯入领地的孤狼,但凡有丝毫不轨企图,都会被立刻当场扑杀。
松松不是傻子,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欢迎她的到来,某种程度上,她跟夏邵安存在竞争关系,父爱资源是有限的,亲生的兄弟姐妹之间尚且都想着独霸父母亲的爱,何况,她只是个养女。哎,她倒觉得夏邵安多虑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永远不会觊觎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父爱,那太贪婪,也太,太不自量力了。
时间骑着漂亮的小白马跳过岁月的长河。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夏松松长高了些、长胖了些。夏爸回来了一次,交代了些事情,又匆匆走了。
眨眼之间,圣诞节到了。夏妈妈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邵安小时候就跟着妈妈去教堂做礼拜,因此,圣诞节这样一个洋节在夏家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莫嫂说,圣诞节的前一晚是平安夜,平安夜要吃红红的大苹果,一整年都能平平安安。她从厨房里偷偷拿了很多的苹果,还有水果刀。据说,皮削得薄又不断才有好运气。哎,真是拙笨,看着棱角分明、去了1/3果肉的苹果,松松无奈。
松松两只手揪着苹果的把儿,到夏邵安房间去。门虚掩了,暖色的灯光溢出来。
敲门,没人应。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仍是没有回应。
松松想着,邵安或许去了书房或琴房,这样也好,当面被拒绝岂不是更令人尴尬。鬼使神差的,她进了夏邵安的房间。
坦白说,邵安的房间出奇地干净、整洁,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男生通常会有的邋遢。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房间并不允许佣人进去收拾。松松初次做贼一般紧张、激动,走路的时候腿不争气得有些软。本想着放下苹果,立刻就离开。无意间瞥见邵安书桌上一个钢琴形状的东西,白色的,就像是夏邵安那架钢琴的缩小版,不,简直一模一样。
她把苹果放在书桌上,好奇地拿起这个小钢琴,手一掰,“啪嗒——”琴盖启开,《致爱丽丝》的钢琴曲流水一般溢出,音乐盒里是两个相拥着跳舞的小人偶,一圈一圈飞转着舞蹈,姿态曼妙。那也是夏邵安经常弹奏的一首曲子,乐声清甜。很久以后,松松才知道这首曲子是贝多芬为他的一个女学生爱丽丝而作,爱丽丝一定是个可爱、活泼又甜美的少女,有着漂亮的蓝眼睛,少女轻快地奔跑在院子里的草坪上,一头金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你在做什么?”夏邵安的声音恼怒到极点,少年半扶着门框,攒着好看的眉毛,死死盯着入侵了他领地的小小侵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