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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带光环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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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松松最早听说夏邵安的人生故事是从莫嫂口中。那天的天气有点阴沉,太阳一直不肯跳出云层,很适合捧一碗热粥,窝在被窝,听故事。
天生自带光环的钢琴少年有着基因良好的父母。父亲夏钟鸣,早年机关单位公务员,后来下海,短短十几年时间,累积了别人几辈子也赚不来的财富。夏钟鸣的发家史多少带些传奇色彩,受不了机关单位刻板沉闷、唯领导之命是从的毛头小子,偶然在东单一家羊杂汤馆子听两个操着南方口音的男人唠起最近哪支股势头猛,得抓紧买。说者无心,听者留了意。
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中国资本市场混沌初开,金融行业开始走俏,香港、上海、深圳的证券市场尤其活跃。一部分头脑精明,手中有余钱人看准这个时机,大胆先行,短时间内致富者不在少数。
夏钟鸣得了这个消息,扭头便向父母、亲戚、朋友、同事借钱,总之是把能借的钱全借了一遍。之后,他怀里揣着两万块钱,坐了三天三夜火车,跑到了深圳。就按着两个南方蛮子闲聊时说起的几支股票买。夏钟鸣每每想起当年的这一幕,都有些后怕,只是当时不知怎的,魔怔了,一门心思就想把那几支股买到手,他没来得及考虑失败的后果。90年代的两万块啊,比现在的两百万还金贵。
没等夏钟鸣回过劲儿,几支股开始涨,涨得很凶,他瞅准时机,低买高抛,倒手便回了本。等他再回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全身上下是那个年代的土豪标配——牛仔裤、鳄鱼皮鞋、大哥大……当初借钱给他的一拨人借完钱后便找不着这人了,没少恨恨骂娘。如今见着人了,人家不仅还了钱,还附赠一只沉甸甸的红包,两方皆大欢喜。
尝到金融甜头的夏钟鸣并没有在这一行当长久折腾,股票虽然收益高,风险也同样大,而且早期的中国股票市场尚不成熟,比起传统产业风险过大。两年后,他回到北京,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人生中赚到的第一个一百万。夏钟鸣开始用第一桶金投资实业,陆续办了几个厂子,买了几块地皮。这期间娶妻生子,样样顺风顺水。虽然后来婚姻终究失败了,此是后话。
闲来无事,夏钟鸣怀想最开始发迹的那几年,得出一个结论。时机、运气、胆量一样都不能少。
若非从股市早早抽身,96年股灾的时候,他估摸着自己也会跟千千万万苦心经营的股民一道,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不带走一片云彩。若非早早买下地皮,也赶不上04、05年的时候北京楼市大涨,那几年他手头的几块地皮贵得当真烫手。
不过,夏钟鸣这样一位人生赢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这就不得不说到他的婚姻。
如松松猜想的那样,夏邵安的妈妈确实是一位美女。出身文艺世家的安歆高贵典雅,还是知名的钢琴家,邵安一岁多就开始随妈妈学钢琴,所以对他来说,用音乐来表达所思所想远早于用嘴巴。夏松松能想象出,粉雕玉琢的小少爷依偎在气质优雅的母亲怀里,笨拙的小手在琴键上乱拨乱摁,母亲则宠溺地拿起他的小手,从钢琴的低音部一直按到高音部,每按一格键就稍稍停顿一下,让懵懂的孩童自己去领会声音变幻的奥妙。
夏钟鸣生意繁忙,一年之中真正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安歆的离开或许是厌倦了聚少离多的婚姻生活,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不得而知。婚姻失败的最大后果多多少少是由孩子来承担的,少年的孤僻与对钢琴的痴迷从他母亲的离开开始,夏钟鸣一开始并未在意,等到真正注意到儿子跟同龄人的差异,不免有些焦急,还有或多或少的心虚。心理医生的建议是多进行社交活动,多跟同龄人接触,而且,急不得。所以,开初接纳夏松松,夏钟鸣也不是全没私心的,他希望这个新来的孩子能多少让夏邵安开朗一些。
至于夏邵安只觉得多了个侵略者,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松松伏在莫嫂膝头,懵懂地听着,很多地方却是听不太懂的,又不敢问,获得的大体印象便是:夏邵安很可怜,吃喝玩乐啥都有,就是没有爹妈疼。
这样看来,也不差嘛,起码,吃喝玩乐啥都有啊!唉,怎么办,要不要原谅他呢?
也就是那时候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愫吧,夏松松后来回想跟莫嫂谈话的那一个下午,莫名感激。
松松攒着小心思,吃饭没以前香了,入睡没以前快了。
不过,这都不是当务之急。对夏松松来说,当务之急是上学,一个快八岁半的文盲,怎么能不让人忧心。帝都的孩子还没落地,胎教、早教齐呼啦就上了,别说是小学,幼儿园大班的小孩都能出口成章、英文流利。不然如何彰显我大国帝都人民风貌。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
一早,莫嫂便为第一天上学的小小姐准备一应文具用品,松松也隐约觉得今天是个大日子,早饭不觉吃得有些快。自从到了夏家,她便有些胃口大开。每天早上都有从没有吃过的西餐。煎蛋、漂亮的奶油蛋糕、涂了果酱或是黄油的各种面包、可口的小点心、美味的热带水果,牛奶、豆奶、稀粥……应有尽有。
才不过住了几天,肚子都吃圆了。难怪当初送松松上夏父车的时候,二爷爷偷偷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地说:“妮儿要享福了!”
夏邵安今天穿了一件纯白的T恤,淡蓝色仔裤,干净素朴。全然不像他平常弹琴的时候穿得那般讲究。邵安吃得慢条斯理,慢慢吃下一片全麦面包、一只七分熟的煎蛋外加一杯牛奶。彼时的夏松松已经吃下两倍的食物,正好奇地看着像正在进行某种仪式的夏邵安,她还从未见过有人会这样吃饭。惊讶之余,觉得夏邵安真可怜,没有一个好胃口,总归是可怜的。
夏父人不在家,松松上学的事宜便全交给了管家林伯。林伯是夏家的老人了,做事向来妥帖稳重。松松的新学校被选在朝英附中,跟夏邵安同一所学校,邵安在初中部二年级,松松在小学部二年级。朝英附据说是神一样的存在,因为聚集了一群神一样的种子选手。能进这里的要么聪明绝顶,要么大富大贵,请注意,这里是“大富”“大贵”。朝英附有一套自己的考核标准,只有申请的学生绝对优秀或是父母达到一定的“社会贡献率”才能被顺利录取。
怎么提高“社会贡献率”呢?当然啦,也不是全没有办法滴,捐所图书馆,弄个奖学金、基金,社会贡献率就高上去啦。
朝英附中每年的升学率,都绝对逼近于自然数“1”。升入国内一流大学对朝英附的种子选手们来说并非最佳选择,多数学生会选择出国读大学,一小部分就近读帝都的名校,偶有几个想不开的会去其他省份念大学。朝英附有谚流传:“今天不努力,明天去隔壁。”隔壁是所大学,名叫朝英大学,人文社科类专业全国排名前三;理工科弱一些,十名左右吧。
夏邵安下了车就自顾自去了一片小白楼,头也没回,纤细的白衣少年松垮垮背着个大书包,背影单薄。北京的秋天天高气爽,絮状高积云十分舒展地铺满天际,少年停了步子,呆呆看了好半晌。
彼时的夏松松踮着脚,一蹦一跳地跟在林伯身后,心里有点小激动,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怎样一个殿堂。
小学部位于朝英附中西部,是片挺洋气的小红楼。林伯带着她跑上跑下办了好些入学手续,等一切准备妥当,早课已经开始了。夏松松在教室的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小学生欢快甜美的读书声,不觉慢了步子。
“小小姐,怎么了?”林伯随着莫嫂,也称她为“小小姐”,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她干脆停了步子,支吾起来:“没……没怎么……林伯,我们进去吧!”
彼时的夏松松已经知道了什么是自卑,从教室的玻璃里,她看到了一群白天鹅,虽然还是小学生,但一个个意气风发、又骄傲又美丽。而她呢,不过是个穿着漂亮衣服的丑小鸭……很胆怯。
“好孩子,你不差的。”林伯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慈爱地拍拍她的小肩膀,“快进去吧,老师同学们都在等着你呢!”
“林伯……”松松抬起头,欲言又止,黑眼睛眨啊眨巴巴地望着林伯。“你晚上还会来接我吗?”
林伯释然一笑,眼角的皱纹堆了一叠,这傻孩子,怕的竟然是这个。心下又有些悯然。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