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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好一下 松松咧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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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包起来。”莫嫂命令道,此刻的莫嫂像个女王。莫嫂又挑了一叠内衣,还有过冬的外套、羽绒服等。新家新气象,一切是新的。
“夏松松”这名字其实是夏爸取的,她原来有个小名,叫“妮儿”,不过乡下人家叫女娃都是“大妮儿”“二妮儿”“小妮儿”……压根不用费心思取名字。可谁家一喊“妮儿”,独独的那一个妮儿总会清清脆脆地“哎”一声。
夏钟鸣当初取这个名字也算是挺讲究的。见那小姑娘的第一眼就给她黑亮亮的眼睛吸引住了,澄澈、倔强,虽然长得细细弱弱,眼底的那股子倔劲儿却有些撼人。松树静穆挺拔、忍冬斗雪,最是令人钦佩,“松松”二字叠音,有一点女性的温柔在里面,包涵一种做人的哲学。新名字很好,姓得好,名也美。夏松松很喜欢这名字。
松松觉得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晚上的时候,她很安静地在自己粉红色的房间里睡着了,忙活了一整天,很容易就睡过去了。她在梦里见到了阿爹,阿爹笑呵呵的,冲她摇手,让她听阿娘的话,好好吃饭,不要调皮。阿爹说完,就转身上了乡间的土路,并没带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往常出门打工的情形不太一样。她想喊,却突然失了声,金鱼一样空张着嘴巴。虽在梦中,此刻的她却无比笃定地知道,阿爹再回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莫嫂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小小姐的枕头湿了一片,疑心是她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
夏爸在把夏松松送到家没多久就出差去了,临走交代莫嫂照顾好两个孩子。一栋空落落的城堡,两个小孩、一个阿姨、一个管家兼保镖,想想也是寂寥。
小孩的适应能力往往是惊人的。因为总是被动,没有选择。
住进城堡的第三天,夏松松就熟悉了周围的环境。早晨的时候,城堡旁边的那株大树上会有鸟儿扯着嗓子鸣唱,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乡下。郊区很安静,空气也相对好很多,这样的安静对孩子来说未免有些寂寞。夏松松似也转了性子,她现在穿着莫嫂给她买的公主裙,多数时间都在房间里,安静地玩一个芭比娃娃。
楼下的大厅会在每天下午固定的时间响起钢琴声,有时候是欢快的小步舞曲,有时候是悲壮的交响曲,更多的时候弹弹停停,像是即兴而作。
松松虽不懂音乐,从乐声里似乎能感知些什么。弹钢琴的少年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世界很美,也很,落寞。
她后来想起自己对音乐的执念,大概就缘起于少年落寞的琴声吧。阳光的年华,却把自己封锁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虽高傲,却孤独。她想进到少年的世界,两个人作伴,或许不那么寂寞。
夏松松惦念着那家钢琴,无比强烈,小爪挠心一般。琴声响的时候,她踮着脚下楼,在楼梯的高处看少年灵活的手指在琴键上妖娆舞动,十二岁的少年因为不怎么晒太阳,面色有些苍白。也因为缺少足量的室外运动,显得比同龄的孩子瘦弱了些。松松小贼一般一步一步挨蹭近前,正看到少年曲线柔美的侧颜,好看得有些女气了,长长的眼睫轻颤,洋娃娃一般。他妈妈一定是个大美人,八岁的女孩生平第一次艳羡一个男孩的美貌。
琴声戛然而止,少年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一张小脸,一时怔忪。脏兮兮的小孩洗剥干净了,换上高档童装,倒也粉粉嫩嫩挺像那么一回事,没有之前那般惹人嫌恶了。
松松咧开小嘴,讨好地笑。小孩其实是很势利的,谁对他好,他自然就跟谁好;谁对他不好,为着今后的好处,讨好一下有什么要紧。
“哥、哥……”
一开口便结巴。夏邵安不喜欢小孩,尤其这类呆呆笨笨的小孩。少年清亮的眸子一敛,淡淡一哂,自顾翻看乐谱,并不理睬。
松松讪讪,却不觉得难为情,盯住夏邵安手里的琴谱,好奇地忽闪忽闪眼睛。乡下孩子上学晚,她今年虽然八岁了,但统共没上几天学,别说五线谱,汉语拼音都不会念。五线谱上的蝌蚪一会上、一会下,一会聚成一团,一会各自游开。似乎很难将它们跟钢琴奏出的曲子联系起来。
越是琢磨不透的东西,她越是好奇。趁着夏邵安看乐谱的当儿,松松伸了根手指,试探着按下一格琴键,“叮”地一声,很是悦耳清脆。她高兴起来,邀功似的望向夏邵安,嘴一咧,露出红红的小牙肉。
少年的眼中隐隐有一团怒气慢慢攒聚。一个穿粉红裙子的侵略者,从此以后,他不得不正视这个侵略者的存在。这个不识相的小孩怕是不明白所谓的“相安无事”是什么意思。很有必要告诉她这一点。
“走开——”音量不高,却透着十分的厌恶和孤绝。
女孩一惊,本能地退后一步,一脸讶然惶恐。
“以后,我的东西请你不要碰,记住了吗?”少年眉心微攒,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吐露,以礼貌掩饰的命令式口吻,极度的礼貌显出极度的疏离。这是夏松松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夏邵安的正脸。穿白衬衣的少年眉目如画、纤尘不染,眸子里却是与年纪十分不协的冷冽高贵。
高贵的少年从容地从琴台旁边的纸抽里扯出一张纯白的木浆纸,小指微勾,似有还无地掸了掸那格被夏松松的手指碰过的琴键。
顷刻,女孩碰了琴键的那根手指发烫起来,烫得整条手臂、半边身子、整张脸都烫,再厚脸皮的小孩也有自尊心,再卑微的自尊心也是自尊心。
少年望着女孩仓皇上楼的背影,弯了弯唇角,薄薄的嘴唇线条冷硬。右边脸上一颗好看的小酒窝凸显,他的目的达到了。这个讨人厌的小孩估计再不会来烦他了吧。
不自量力。
夏松松偷偷把自己窝在床底下的时候,门外脚步微动,来来回回踱了好半晌,似才下定决心敲门。
松松不动。任是此刻地震了、火灾了,她也不想动。一个念头曾短暂地浮上心头,很快被弃置了,他才不会来。
可恶的新哥哥。
敲门声有些急了,莫嫂的东北嗓音提起来:“小小姐,开开门,有什么事告诉莫嫂,别闷在心里,啊?”尾音略略上扬,很有安抚人心的效用。
门开了,门后的情景并不如莫嫂早先预料的那样。按照先前的预期,屋子里不该是个哭红了鼻子、抽抽搭搭的的小孩吗?莫嫂一时间有些愣了。
眼前的女孩面容平静,除了身上的小礼服粘了点灰,看不出跟之前有什么差别。
“莫嫂,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女孩忽闪着大眼睛,若无其事地问,一脸懵懂,人畜无害。莫嫂倒有些讪讪起来,明明不经意撞见了邵安呵斥她让她走开的一幕。真的会有人一点也不在意吗?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小孩童,正处在已经很懂一点事的年纪,能清楚感知别人对她的好恶。
“小小姐……你……”
不可思议之余,莫嫂心中多多少少添了一层防范,这个小孩的心让她瞧不懂,她没接触过这样的孩子。人对超出自己理解和期待范畴的人和事,多多少少会报以回避和质疑的态度。哎,到底是个外来孩子,不知底细,不知能在夏家大宅留多久,能否留得下尚且不知……
四目相对时,女孩眼神看似随意的避过去,眼底的水纹微漾,到底是个孩子,到底是伤了心了,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像只失去母鹿庇护的小鹿,受了伤,独自舔伤口。莫嫂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小九九暗暗汗颜,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抚上去,揉了揉夏松松厚实的短发。
这孩子,怪惹人疼的。
松松心底的那点倔强,随着莫嫂的一揉、一揉渐散如云烟。莫嫂的手让她联想到阿娘的手,二者都带着女性独有的气息。所不同的是,阿娘的手更厚实些,掌心积着些因常年操劳而累积的茧子。
阿娘,你现在在哪?
想到此间,心底的那股硬气又回来了,女孩后退一步,避开了莫嫂的抚摸。莫嫂的手悬在半空,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还是收了回来。
“小小姐,你别难过……邵安少爷他……”莫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了一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也是个挺可怜的孩子……”
夏松松蓦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也不能把钢琴少年跟“可怜的孩子”关联起来,他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任何一个孩子做梦都想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