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家的房子好大 ...
-
夏松松常常想起那个有斜阳的午后,阳光很暖,太阳像个煎得黄熟的鸡蛋。路两旁的树叶子红红黄黄,煞是好看。已是深秋,北京郊区的空气很好,天也是蓝的,还有几朵小白云,实在不可思议。夏松松一直记得那天的情景,想着就算再见几千几万次太阳,也不会忘记那天的太阳,异常大,带了几分悲壮。
郊区的那片高档住宅区非常漂亮,像宫殿,童话里王子和公主住的地方。这样的建筑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更不用说住在里面了。夏松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千万豪宅,几天前她还在四川的一个山区放羊呢,没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世界之大,超出她的想象。
人与人的际遇是奇妙的。
门开了,一个笑眯眯的漂亮阿姨来开门,柔婉地对她说:“你好啊,小小姐!”她愣了一下,继而胡乱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漂亮阿姨大概是认错了人,并不觉得是在叫她。
漂亮阿姨牵起她脏乎乎的小手,领她进门。房间宽阔的像一座宫殿,这个比喻是她唯一想到的,从童话书里看来。这样的地方应该住着王子和公主吧。
阳光从纯白的百叶窗里晒进来,光线跳跃着,一派金色的醉意。夏松松只觉得眼睛不够用,瞧瞧这里、望望那里,哪哪都新鲜有趣极了。小孩子的视线被吸引到她从没见过的一样东西上,白色的,像一大团云。现代社会的文明人会叫那团东西“钢琴”。
有很好听的声音发自那架钢琴,叮叮当当的,像山涧溪水的歌,她完全被吸引,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巨大的琴身后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穿一身雪白的小燕尾礼服,头发梳理得油亮油亮,身子随着音乐的节奏一摇一摆,修长的十指像在琴键上跳舞。少年微眯着眼睛,并不看琴键和乐谱,样子很是陶醉。
松松觉得快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琴声戛然而止,少年先是一呆,待看清了这个傻呵呵的小孩,脸上不禁露出恼怒的神色。
他从未见过这样邋遢的小孩,头发蓬乱,油腻腻的,像个刚擦过地的拖把头。红扑扑的脸蛋上有两道黑乎乎的痕迹,本来是垂直向下的,似乎是被粗暴地抹了一把,成了一个“八”字,脏得真有些滑稽。一身傻气的,只能在最偏远乡下集贸市场才能买到的衣服已经很显小了——如果那也可以称为衣服的话。只眼睛还亮亮黑黑,有几分神采。
此刻,这个脏兮兮的小孩正对着他傻呵呵地笑,全没有半点眼力见,让他说不出的厌恶。
果然,他从一开始就是讨厌她的,在他的世界里,她完全是个天外来客。这种讨厌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向,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夏松松喜欢上这架琴,连带着对弹奏它的人羡慕嫉妒恨。所以那个一开始的笑很是带一点谄媚味道的。除了笑之外,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好搓着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呆头呆脑地杵在那儿。
“邵安,这是妹妹,过来握握手欢迎一下她吧!”说这话的是个长得貌堂堂一表人才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洪亮,笑容温和又有些疏离,彼时的夏钟鸣在业界已小有名气,上过一两本商业杂志,被赞为“金融新秀”。
原来他叫邵安,邵安,少安毋躁。夏松松在心里嘀咕。
叫邵安的正牌少爷,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算作招呼,身手矫健地上楼去了。
夏松松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依然傻哈哈地笑,这小孩笑神经很是发达呢。夏钟鸣叹息一声 :“这孩子!”
领夏松松进门的那个漂亮阿姨,叫“莫嫂”,好普通的名字,夏松松想,就如他们村里的刘二嫂、张大婶一样的名字。
对莫嫂来说,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个黑乎乎小孩给漂白咯,不然的话,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得重新清洗。
所以,即便肚子饿着,夏松松还是被先带去了浴室。像所有新买来的衣物一样,做彻底的清洁、消毒。
浴室很大很宽敞,一尘不染的白色浴盆上方是个像莲蓬一样的东西。莫嫂向浴盆里洒了很多的香精乳液,很多的泡泡长起来。咕嘟嘟,每一个都像一个梦。是一个梦吧,不然怎么这么美妙?
黑乎乎的小孩在这里洗下陈年的污垢,说也奇怪,在乡下的时候,每次阿娘给她洗澡,她都杀猪一般惨叫,洗澡的和被洗的都累得筋疲力尽。乡下条件不好,洗个澡要折腾半天砍柴、烧水,若是赶上冬天,不一会洗澡水就冷了,所以她才恨死了洗澡。有好几次,阿娘冲她大喊:“贼娃子,再也不给你洗了,你就脏死吧!”。可每次,阿娘看到脏兮兮的她,还是忍不住折腾着给她洗澡。
如今,阿娘在哪?
莫嫂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温柔得拿着搓澡巾给她擦洗,抹了一遍又一遍,一层层灰掉下来,直到生生脱出个白嫩嫩的女娃娃。虽然脏,底子还不错,她们乡下虽然条件苦一些,自古以来是出美女的,子美有诗为证:“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松松看着黑乎乎一缸洗澡水,万分羞涩地偷偷笑了。莫嫂拿过又大又白的浴巾,把她包裹在里面。她像只小笼包一样,被人抡圆捏了一周遭。好舒服呀!舒服得都快要睡着了……
她的过往也随着黑黑的洗澡水流到了地下水道。
洗了澡吃过午饭,下午的时候莫嫂带她去买衣服。夏松松像只初次进城的乡下老鼠,一切都让她惊奇。街上的大姑娘穿得可真好看。楼房是那么高,马路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汽车。这里的人可真多啊,人挤着人,一不小心就可能挤丢了。
她紧紧拉着莫嫂的手,生怕被丢下。这么汹涌的人潮可不是玩儿的。各式各样的高跟鞋、皮鞋、腿和屁股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简直让人头昏脑胀。
高档百货公司的童装部是个粉色的公主世界。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带蕾丝的蓬蓬裙和粉色的小洋装,奶油一样甜美,看得人有点发晕。价格自然更能让人晕,一套小洋装就能花掉工薪族两三个月的薪水。
这个世界的小孩是一定要可爱一点的哦,不然的话,怎么指望得到更多的关爱呵护呢?
店里的女侍帮她穿衣服,边穿边赞美她长得可爱,像个洋娃娃。她心内惶惶,不敢轻易开口,心里有点怕,觉得这样的自己奇怪极了,于是乖觉地做起一个不说话的娃娃。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像一个娃娃,电视里的小公主都是这样的吧,乡下家里那台终年飘小雪花的电视里,偶然有一两个清晰的镜头,偶然会出现一些个打扮得跟公主一样的漂亮女孩。穿的就是这种类型的衣服,当时觉得她们好美啊,长大了能像她们一样就好啦!
夏松松想起小一点的时候,远房的表姐家把不要了的玩具都送给了她,其中就有一个穿洋装的塑料娃娃,粉红色的洋装脏兮兮的,娃娃的左腿还缺了一角,但那是她的第一个娃娃,也是唯一一个,她开心极了,走着睡着都要抱着她。洋娃娃有着蓝色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她躺下的时候眼睛会闭上,像是睡着了,直立起来的时候则会睁开眼睛,简直奇妙极了。
只得一个娃娃的童年倒也并不觉得枯燥无聊,她像一只野兔,野地是她的乐园,尚有村就是她全部的世界。有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不孤单,她的童年快乐之极。那时候,家还是家,阿爹阿娘都在。冬天甚至不冷,生起一个红彤彤的小火炉,三个人挤在一起就暖和了。
她还记得冬天里,从外面玩够了或是放学回家,暮色已经很重了,三间瓦房只有生炉子的小耳屋里亮着灯,昏黄的暖色调,让人一看就生出无限的眷恋。炉子上的铝锅里红薯红豆饭咕噜咕噜冒着泡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偷偷吃一口,好甜。
“小小姐,你喜欢哪一套啊?”莫嫂温柔地说。
回忆像风筝一样被粗暴地拉扯回来。
“莫嫂……”她嗫嚅着,把莫嫂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凑近她的耳朵,小声叽咕:“这里的东西太贵啦,俺不要。”
莫嫂面上仍笑呵呵的,心下却不觉有些悯然。一个8岁的孩子,乖觉到这种地步,也是可怜。小少爷这么大的时候,何曾有这个心思。还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小小姐,这里的衣服你随便挑,一点都不贵的!”莫嫂没放低声音,鼓励似的揉揉她的头发。
一旁的女侍听着这话不免有些刺耳,震惊于有钱人家的佣人都如此财大气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