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故人西来（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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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间，有晚风悠悠拂过。
端着酒杯和埃尔隆德闲扯了会儿，瑟兰迪尔看一眼头顶璀璨夺目的星空，神情有些怀念。
虽说是名义上永生不朽的精灵，但活到他这个年纪，也总会染上些唏嘘岁月的毛病。此乃世间万物在时间流淌中无可避免的沧桑衰老，无关身体，而是心灵。
他记得，那年的盛夏，大绿林也是这么一场皓月无边。
“没想到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晃晃杯中甘甜的液体，精灵王眉宇间尽是叹息：
“一千多年。可在我映像中，却好像还只是发生在昨天的事。”
“是啊，那时候你和王后的婚礼我也来参加了，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神情有些感慨。埃尔隆德看了眼对面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的安瑞娅和莱戈拉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是这么个晴朗星夜，这么一场繁华笙歌。年轻的精灵王和他的王后缓缓走上高台，向爱尔贝蕾斯的星光起誓。伊露维塔的光辉笼罩在他们身上，美好到连他也忍不住失神。
“我从没见过那样美丽的海瑟薇。不得不说，瑟兰迪尔你和她真的是中土上最般配的精灵。当你们从王宫里走出来时，所有精灵都一直凝视着你们，整个晚上都没有移开目光。害得加里安只好不停给你挡酒，最后还彻底醉……”
“埃隆。”
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听到自己管家的名字，瑟兰迪尔神色变得十分奇怪。也同时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什么，埃尔隆德猛地闭上嘴，余光不由自主瞥向精灵王身后一如既往微笑的加里安，有点后悔自己这么口无遮拦。
“……对不起。”
诚恳致歉，怎会不记得当年加里安酩酊大醉的缘由。领主大人微微欠了身，确实没想到竟然会是自己在今天先提起了这段他们都不愿回想的往事。
前尘已逝，本应不再介怀。但对于他们这些永生的精灵而言，一切却都还清晰如昨。
所谓‘忘记’啊。
还不是记忆越长，背负的越多，遗忘就越显艰难。
“您不必介意，埃尔隆德大人。”
摇摇头，被站在中土顶端的两位精灵领袖小心翼翼打量的管家微微笑了笑。
不过是些早就过去的事情。与他而言，纵然痛苦的伤痕依旧，但也不会因此而郁郁不前。
无论是曾经他的心碎，还是后来王后的死。
“说起来，我今晚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看见斐尔了。”
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不再集中于自己身上，加里安给瑟兰迪尔又添了些酒：
“在这种重要的时候缺席，他能去哪儿？”
“哼，那家伙……”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或者说是顺着管家的意思改了口，精灵王撑着额头冷笑，“他会来的。而且，说不定还会给我准备一份‘大礼’”
被他似乎意有所指惊出一身冷汗。埃尔隆德瞳孔微微睁大，不太敢确定瑟兰迪尔这到底是随口一句抱怨，还是真私下里知道了什么。
——应该，不会神吧……
恍恍惚惚这么想着，林谷老精还是觉得自己要秃。
“要不要我去找找？”
抬起头，一直站在埃尔隆德没什么存在感的林迪尔突然开口。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希望今晚斐利希德尔不要出现的好。
实在忘不了那时在树下看到路加的震撼——那不只是由于他和莱戈拉斯状似亲密的举动而带来——还有那人和记忆中已然完全不同的模样。林迪尔抿紧嘴角，想起曾经那人银发飘然，眸蓝如海的璀璨耀眼，心下有些可惜。
斐利希德尔现在，可真变得太多了。
“用不着这么麻烦。”
一手支在桌上，瑟兰迪尔斜了眼旁边似乎有些紧张的一对新人，摇头否定了林迪尔的建议。
月上中天，正是酒到正酣时。
树林里阴影摇曳，盛夏的热度褪去，唯剩一缕清凉。
风起，风停。
“我们不必等他。”
丢掉手中的玻璃杯，瑟兰迪尔站起身，示意下首人群安静。
“现在，开始吧。”
莱戈拉斯和安瑞娅神情具是一凛。
数个月的忍耐与等待，刻意的逢场作戏即将落下帷幕
——已是时候。
“该你了。”站在树枝上看着小王子起身，让安瑞娅挽着自己往高台走去，路加这么淡淡开口。
他待的那棵树下，一个黑发精灵也安静看着面前一切，双手握得死紧。
昂洛威追随埃尔隆德，对瑞文戴尔忠心耿耿。
他自恃身份低微，责任重大，担负不起那位足以和暮星媲美的精灵小姐的未来。
安瑞娅生来光芒万丈，该享有足以匹配她出身的荣耀和幸福，林地王国王子妃的身份的确为上上之选。她优雅向精灵王行着完美的礼仪，端庄高贵，是整个宴会瞩目的焦点。
她应该立于人上，做她无忧无虑的lady安瑞娅。而不是与一个小小的传令官结合，放下所有明媚张扬，迁就他的低微和渺小。
——更何况，他们看起来也很美好不是吗？
凝视着安瑞娅和莱戈拉斯相视一笑，之间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昂洛威低下头，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却怎么也无法迈出第一步。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
甚至，连嫉妒这种情绪都不该有。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敏锐察觉出昂洛威的颤抖，路加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语气淡淡的，也听不出什么感情。
“我……”似是极其痛苦，精灵连声音都有些缥缈，“这种心思，我根本不该有。”
他是林谷的传令官，理应为埃尔隆德和他的亲眷打点一切。
那些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倾慕，不知不觉目光对于安瑞娅的追随，对于她明说暗示惶恐却掩藏不住的高兴，听到她即将大婚强烈得快要扭曲的嫉妒和酸涩。
于他而言，通通都是不该有的妄念。
因为他负担不起，因为他给不了安瑞娅任何她本来该有的一切。
“但事实上，这些都是你自己无所谓的臆測罢了。”
居高临下俯视着昂洛威。路加微微敛起异瞳，鲜红如血的左眼似有红芒跳动，一点点燃起蒸干生命养分的大火。
何为该，何为不该？
你爱她，她也爱你，明明这就已经足够。
“说着为了背负的责任，为了安瑞娅的未来，只不过是你逃避的借口。”
“你以为她需要什么，她就一定会想拥有什么？安瑞娅做了放弃一切，以及和如今在场所有精灵为敌的打算，孤注一掷引你前来，不是为了让你站在这里藏头露尾顾影自怜——”
“昂洛威，和她比起来，你就像个自私的懦夫。”
路加说话没有留一点情面。但语气中也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指责，仿佛无论精灵做出何种选择，都已然在他意料之中。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像被至高法则选中的同源者。立于时空之上，洞悉万物于眼中。
无悲无喜，也无诉无求。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我来。”
反正无论昂洛威作何感想。今天，他都要出手将这场婚礼中断。
——不为任何人，只为那场早已错失的过去。
迈出凌空的一步，仿佛踏风而来。脚下冰层忽显，又化作尘埃消失。在黑发精灵惊愕地注视中，路加慢慢走下密林最古老的橡木，神色平淡而凛冽，仿佛端坐九天之上的神祗，俯瞰人间。
空气中，冰花细细碎碎凝结在他周围，刺骨的寒凉也渐渐蔓延开来。
一瞬间恍若凛冬将至。
高台之上，莱戈拉斯和安瑞娅不安站在瑟兰迪尔面前，等着他主持仪式。但精灵王却负手身后，在星光下半垂着眼，并不急着开口，似乎正默默等待着什么。
而在非自然的寒意悄然席卷整个空地时，他闭了闭眼，终于抬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斐尔？”
属于大绿林的灵气在精灵王操纵下于半空和寒气相撞，虽然悄无声息，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令人恐惧的心悸。看着安瑞娅眼神一下子由期待变为黯淡，埃尔隆德无奈扶额，真是一点不愿意他们在这里打起来。
缓缓走过草地，脚步迈过的地方都附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路加扬起手，空气中霎时传来水珠凝结的脆响。瑟兰迪尔脸色突变，也同时抬手，拂过他们脸颊的风向瞬间改变，‘叮叮当当’从半空坠下数十道已然成型的冰刃。
“斐利希德尔！”
眼神立刻阴沉下来，精灵王看着脚边斜插入地的冰棱，似乎也已经无法容忍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挑衅。
“很抱歉，瑟兰。”
脚步不停，也当作没看到精灵王身边如临大敌的国王卫队。路加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愣愣发呆的加里安，又落到难掩忧色的莱戈拉斯身上，语气依然平淡。
“他们的结合，我不允许。”
“哦？”出乎意料，瑟兰迪尔脸上的怒火散去些许，反而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为什么不允许？”
“我为什么要允许。”
轻轻挑眉，路加很是理所当然：
“他又不喜欢她。”
哦……
这话说者无心，知情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对于那些不明所以而且还被流言误导很深的围观群众而言，听起来实在是暧昧非常。
瞅了圈瞬间从某人惊艳出场中缓过神来，本能露出八卦表情的木精灵们，埃尔隆德十分微妙地噎了下。
——斐利希德尔你把话说全能死吗？
眼看瑟兰迪尔和加里安也来回在他和路加身上打量，表情十分复杂，莱戈拉斯现在头疼极了。
而更让他无奈的是，那个没什么自觉的始作俑者还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极其淡定地站在原地等着精灵王回话。
“是这样吗，莱戈拉斯？”
偏头看向路加身边直撇嘴的自家儿子，瑟兰迪尔问得有些漫不经心。直到小王子肯定点点头，也好似在他意料之中一般，并没有安瑞娅猜测的勃然大怒。
——老实说，这种诡异的平静可比歇斯底里可怕多了。
摇摇头，倒是在回想之前瑟兰迪尔态度之时隐隐明白了什么。埃尔隆德叹口气，余光瞥向不远处自己僵硬站在树影中的传令官，眼中隐含忧虑。
昂洛威来了，最后出手的却还是斐利希德尔……看来，安瑞娅的打算终究是落空了。
“所以，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依旧和路加对峙着，瑟兰迪尔心底隐隐有些烦躁——那并不是因为现下这场出乎预料的搅局而引起的，实际上，他只是想起了些本该忘记的往事。
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精灵王微微皱起眉：
“林地王国需要这场婚礼，莱戈拉斯也需要……斐尔，不管你和他之间如何，这都不是你可以来阻止的理由。”
——“我必须提醒你，这是幽暗密林和瑞文戴尔的事，根本轮不到你插手。”
“……”
“Ada！！”确实觉得瑟兰迪尔说得有些过分，莱戈拉斯上前一步，急道。
空气中的寒意越发浓重。路加垂下眼，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被一只手重重拍在肩上打断。
诧异回头，他瞪大眼，不期然对上一双微红的清澈眼眸。
“您说，斐利希德尔没有资格。那作为林谷中人的我呢？”
迎着高台上所有当事者惊讶的目光，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的传令官抿紧嘴角。不太敢看向旁边眼中霎时点亮了光彩的安瑞娅，却也没有在精灵王凛冽的注视中退缩。
——斐利希德尔说的没错，他懦弱了太久，也逃避的太久了。
精灵若失去什么，可是永远没有期限的。
抬起头，直视王者充满压迫力的眼神。昂洛威收紧搭在路加肩膀上的手，一字一句说得坚决：
“瑟兰迪尔陛下……这场婚礼，我也同样不会允许。”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故人西来（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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