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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狡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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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赶到时,发现已经有人在掌管处理。
那是一位颇有威严与风度的长者,派人找来医匠,医匠发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王老板其实并没有被伤及性命。长者见伤人者是为未及弱冠的少年,便撤去官案,厉声询问夏侯惇为何伤人。
“因为他辱骂我的先生……”
夏侯惇眼神发直,即使真杀了王老板,也丝毫不觉得后悔。他不禁觉得这么想着的自己有些可怕。
“是我!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柳先生此时冲过来,挡在夏侯惇胸前。
“先生!”
“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学生!我该死,我该死!我、我贪恋痴缠求不到的人,所以有此般下场……”
夏侯惇忙打断道:“别说了,先生,呜呜……”
阿瞒听别人都唤长者为“乔公”,想必来头不凡。见这对师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便扯去蒙面巾,整整衣装,从角落走上前拱手道:“乔公,久仰久仰!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斗胆请听晚辈我一言。我兄弟生性耿直,最尊敬师长,容不得旁人道半点先生的是非。今日闹过头,的确是他的错,所有的赔偿我们都愿意赔付,绝不会有怨言。还望乔公从中调解,请王老板家高抬贵手,放我兄弟一马。”
长者微微点头。
新娘子脚步慢,因事出突然,刚才也没人再管她,她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没认出袁绍和阿瞒,虽然想指着柳先生继续骂,但又怕夫家人看到,万一被他们怀疑与那穷秀才不清不楚,岂非得不偿失?于是闷不做声,干瞪着柳秀才。之前的态度已经证明了要跟柳秀才划清界限,想必他看清一切后不会再加纠缠。旁人问起,只道被歹徒胁持,半途自己逃了出来。
长者道:“现在新娘也回来了,此事告一段落。王老板侮辱这位夏侯公子的先生在先,而夏侯公子出手伤人确是不对,怪其先生没有教导好。三人皆有不对之处,不便再行追究。医匠说,半个月后王老板即可初愈。不如罚夏侯公子加送贺礼,付清所有诊疗费用,以为如何?”
长者的声音十分稳重,众人皆无争议,应该最想发表意见的王老板此时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这件事就在乔公的调解下结束。喜酒是喝不成了,众人纷纷散去。
女子绝情决意,不愿惹祸上身,抢新娘的事没有败露,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阿瞒悄悄松了口气。
这次没让袁绍出洋相,还赔进阿惇,自己也没做成侠义之士。唉,天意弄人呀,天意弄人!
“这位乔公好像我见过……”袁绍轻声道。
“我可没见过!刚才多亏了他!”
阿瞒见乔公向他们走来,便收声恭敬地作揖。
“你们可知曹太尉府上怎么走?”
“啊!”阿瞒的惊呼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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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长者是名望极高的司徒乔玄。受曹嵩的邀请前来拜访,在街上被王老板认出,特被请去喝口喜酒,没料到竟然装上阿瞒搞出来的闹剧。
曹府的酒宴上,阿瞒百般殷勤地替乔玄倒酒夹菜。
乔玄睿智的眼睛好似早就看透一切:“你这些小伎俩啊!小小年纪,跑去劫新娘!”
阿瞒摸摸后脑勺,现在只要没被爹发现,一切都还算在掌控之中,偷偷拱手向乔玄求饶。
“乔公,是我搞错啦,下次再也不敢了!”
乔玄叹口气:“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阿瞒一听,收敛嬉皮笑脸道:“此言差矣,吾非狂且狡童,我们早已下定决定要做锄强扶弱的侠士!”
曹嵩敲着食案道:“阿瞒!在跟乔公聊什么呢?”
乔玄突然欣赏起面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笑道:“好!能言会道倒是不假,我很想一睹你将来会有何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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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夏侯惇和柳先生去王老板家赔罪,礼多人不怪,王老板没有过多责难。再次看到那位姑娘——现在应该称王老板的小妾——柳先生也完全不动声色,早已云淡风轻,倒是害一旁的夏侯惇担心不已。
出了门,夏侯惇笑道;“看来先生真的是放下了。”
“放下了。不知道算不算晚。”
“先生,这样也好,早点恢复,早点回学堂上课。”
柳先生苦笑着摇头:“我不会再回学堂。”
夏侯惇过于吃惊而张大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放下的都已放下,放不下的心里再也装不下。我已经选好出家的寺庙。”
“先生!”
柳秀才拍拍夏侯惇的肩膀,笑道:“我已经决定了便不会改变。这点我们很像。”
“可我还没有……”
“夏侯惇,你我师生一场,抱歉没能把你的功课教好啊。惭愧惭愧!枉费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完全不想要先生的歉意。
“先生!”
“其实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明明不知道答案,你每次都要抢着作答?”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因为想看你展颜发笑,因为想让你靠近,因为想近在咫尺地注视你,原来也有先生你所不知道答案的题目呀。
“我只为能够答对先生的题,”说出口的却是这样笨拙的话语,“哪怕一道也好。想让你能夸夸我。”
柳秀才眼里带笑,万分宠溺地说:“你呀你,永远猜不到我会提什么问题,又怎么能知晓答案呢?”
柳秀才的笑意融在风中,吹拂到脸上,还没感觉到暖意便消散而去,了无踪迹。
青衫远去,夏侯惇木讷地觉得谈不上难过也不似忧伤,兴许这种情绪叫作惆怅。不明白的仍是不明白,他的先生还没有教会他就要远行,从此带走他的一部分,四肢和身体都在,带走的也许是心的一部分吧,否则怎么会这么清晰地觉察自己不再完整呢?
看来少年的时代,不是用来学习获得,而是习惯慢慢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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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瞒再次见到乔玄是在两年后,他的手里领着家里醸的好酒,心情却愉悦不起来。他已经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小鬼,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找不到人说,于是他想起了当年看破一切却不说破的长者。
“乔公,我也许真的错了。”
长者坐姿稳如泰山,缓缓道:“以前你也说错了,现在的错与以前的错有什么不同吗?”
少年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认真地说:“好比以前以为是一步走错,后来觉得步步皆有异,现在发现原来错的竟是脚下的路。”
乔玄抿了口茶,问道:“这两年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阿瞒笑道:“做过的倒是不少,除暴安良见义勇为等等,后来……”
“后来做了件大事吧!”
其实阿瞒早就想到乔玄应该略有耳闻,便坦然道:“听人传闻中常侍张让专权乱政贪财欺民,于是我们便潜入他的府邸行刺他……”
“胆子真是不小,被逮住的是谁?”
“是……我的兄弟夏侯渊,阿渊被关在牢里过得很苦,乔公,请你救救他!”
“我只问你一句,他们有没有抓错人?”
“抓错人?”
手中的茶洒到桌上。
那晚去的人没有别人,只有阿瞒一人。试图行刺,却被张让发觉,张让派人追捕,阿瞒挥舞着双戟,从庭堂一路打斗至墙垣,卫士根本无法接近。阿瞒且战且退,接着纵身一跳,越墙而出。没料到张让并不善罢甘休,严要彻办此事,最后竟然查到曹家。和阿瞒身形相似的夏侯渊自愿去顶罪,曹家迫于无奈,只得先把夏侯渊交出去……
“乔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抓错了,抓错了,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没看到阿渊在牢里的样子,我、我……”阿瞒的声音不由发颤。
“阿瞒,你可曾想过,世间为何混沌不堪?”
阿瞒疑惑不解。
“有情人碍于贫贱,污吏执掌大权,有志之士却担惊受怕。”
“世间不安定……”
“没错!天下即将发生动乱!”
“乔公,我当如何?”
“我且问你三个问题。你可饱读诗书兵法?”
“当然!”
“你心中可有仁义?”
“当然!”
“你可愿为民为国为天下有一番大作为?”
“当然当然!”
“能够安定天下的岂不就是你吗?”
阿瞒愕然。
“你会找到属于你的道路。”
阿瞒想了许久,不再迷茫,向乔玄慎重地点点头。
“我曹操立志寻到自己的道路,为民为国为天下!”
晶亮的眼睛里充满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