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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猜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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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香炉四周烟气缭绕,流雾朦胧。
荀攸临别时赠送的铜香炉像极了原来家中的那只。
那只铜香炉打从荀彧开始记事时就占据家中一隅,毫不起眼地默默吐散香气多年。
离开颍川时,那只铜香炉在匆忙中被人遗忘。是被留在府邸中呢,还是奔走时弄丢了呢?
反正在冀州,他已不曾见得。
有人却记得。
眼前的这只铜香炉的花纹虽远不如原来那只精细考究,外形却八九不离十。
有幸与物结缘,何其幸与人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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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处传来乐声。
曹操听了会儿,轻笑道:“今天唱的和昨天的不同。”
荀彧回道:“听说今天的这出叫‘龙摆尾’。”
黄巾军虽降,但依旧信奉太平经,曹操下令不准发展新教徒,取消教团所有的制式,唯每天早晨允许太平道乐演奏一个时辰。
“我要出兖州一趟。”曹操状似不经意地说。
“不知曹公欲往何处?”荀彧佯装随口问道。
“砀山。”
“原来曹公是要去夫子崖求学。”
“此行不是上山,反而要……”曹操斟酌用词,仔细观察着荀彧的反应,“要掘地三尺,甚至不止。”
荀彧神态自若,问:“所为何事?”
曹操笑了笑,扯开话题:“最近文若的熏香越来越浓了。”
荀彧跟着笑道:“曹公的兵力越来越强盛了。”
曹操眯起眼睛,唇边似笑非笑。
荀攸临走时向曹操提议,劝他凡事皆可与荀彧相商。他犹豫数日,终究还是难以开口。那些龌龊的盘算如何向荀彧启齿,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语句。
“深夜练兵,曹公雅兴。”
“那晚……”
荀彧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些端倪,但曹操不清楚他知晓多少。
帐下还有其他来投的谋士,自从在兖州安定下来后,听得最多的就是出自他们口中的恭维之词。而荀彧却一句都不曾提起。
“‘操练’的是扬州募得的兵士?”
曹操点头。
因兖州正安置大批黄巾降卒,那晚夏侯惇与荀攸正前往东阿取粮,从扬州募兵而来的流民们见状,怀疑取粮只是幌子,遂因军粮不足而动乱。曹操忙带领原部属镇压,处置得当,赏罚分明,故事情并未闹开。东阿的粮车抵达,危机迎刃而解。整个过程中,青州兵冷眼旁观的态度,引发曹操深思。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文若你啊。”
荀彧的眼眸深沉,直直地看着曹操。
“有人却千方百计一直在瞒。”
曹操面不改色,故意道:“这人胆子不小,是谁?”
“你!”
曹操笑道:“此话怎讲?”
“汴水一役,义兵还剩多少?”
“折半。”
“折半?”荀彧挑眉追问。
“只剩三四成。”
“战胜黄巾军是荣耀,收降青州兵却是桩天大的难事。”
得青州兵后,称赞、恭喜、敬畏曹操的人不胜枚举,荀彧却一语中的,说中曹操的心事。当初,荀彧支持收青州兵,也出力暂时协助解决了军粮的问题,如今曹操正准备承担起更重的责任。
荀彧接着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青州兵。”
与黄巾军交战多次,这是支怎样的队伍,曹操何尝不知。
原董卓部将李傕、郭汜举兵叛乱,挟持天子,而父亲曹嵩不顾曹操的软硬兼施,根本不肯交出家底,各诸侯佣兵自立的当下,焦头烂额的曹操还要在兖州装作不慌不忙。
“那我就用这些仅剩的兵士们重演汴水之败?”
曹操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荀彧。
荀彧说得其实一点都没错,青州兵曾为反抗朝廷的起义军,使用这支军队名不正言不顺。
荀彧抬头对视,问:“砀山那里到底有什么?”
两人鱼水交融的假象终于要被粉碎了吗?
荀彧作为友人,曹操欣赏他的重情重义;荀彧作为谋士,曹操钦佩他的智谋;荀彧作为士族,曹操不得不小心翼翼。
曹操并不是没有同士族打过交道,只因荀彧对他来说前所未有地重要。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揣测只身前来的荀彧究竟带着多少士族的秘密任务。
他看不透,他只能猜,不断猜。
在荀彧面前,曹操力求自身完美,决不想让也决不敢让士族集团失望。
“……天以至道为行,地以至德为家,共以生万物,无所匿,无所私……”
太平道乐从远方传来,听不太清楚,太平道信众们每天跪拜首过。鉴于他们的庞大数量,曹操暂时妥协,尊重他们的生活习惯。
“……天之使气,上通于天……仁而生成,解过于天地……”
叩头思过,能得到天神宽恕;吞符喝水,可祛疾治病。也许,世间越是纷乱,民心越崇尚简单。曹操想,假使世事都真这般简单,为何唯独他的烦恼堆积成山?
而荀彧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与曹操结交挚友。他要“造主”的志向从来不曾遗忘,即使荀攸已经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在自己决定的征程上止住脚步。
荀彧的心中有一位主公。度量不足,就奉告他明正通达。缺少谋略,就帮助他应变决断。用兵乏术,就引导他法令严明。德行不佳,就规劝他仁爱正直。
但是,荀彧发现曹操的度量、谋略、德行皆超乎预想,他甚至已经在做出最明智的判断,堪称最优秀的主公!
在荀彧的预言中,这位主公将拥有最强大的兵将,战无不胜,忠君效国。而强大的兵将何处替他寻找?
荀彧竭尽所能,已对将来展开谋划。
而每次商谈到核心部分,曹操的闪躲态度,让荀彧揪心。
他宁愿遇到的是一位度量不足、缺少谋略、用兵乏术的主公,而不像曹操那样精明到无从辅佐!
“吕布受董贼指使,不仅奸淫掳掠,还干了件天理难容的勾当!”曹操渐渐靠近,“使他们吃穿无忧,获得珍宝无数。”
荀彧惊道:“跟你要去砀山有关系吗?莫非你也是为了……”
两人突然意识到,互相再为了保持美好的假象,就会辜负天时地利的战机。
棋行险招,曹操主动揭露底牌。荀攸临行时的话多少给他添了些底气。
“正是!文若,这下你都清楚了吧,那么该你表个态了!”
“要我说什么?”
曹操凑得太近,息息相闻。
“你支持还是反对?或者说说看,士族对此的意见会是怎样?”
“在荀家我的言论都不作数,岂能代表士族的意见?”
“哦?”明显曹操不相信,英武脸上满是质疑,“那么请教是不是每一位荀家人都有影卫保护?”
“影卫?”
“从不露面,暗中保护主子的护卫。”
荀彧坦然答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护卫,只有士族中层以上的重要人物才会配备。我当然不够资格,所以只知道这些。”
“原来如此。”
一场“龙摆尾”已悄然结束,还有千百个问题盘旋于胸。
财力物资紧缺,为何荀家不倾囊相助?
难道你也在试探我?那么这场考量究竟要到何时才算尽头?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猜心劳神。
看着荀彧如此坦诚的模样,曹操根本无从下手,深深吸入他周围的香气,心甘情愿地把一切疑惑继续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