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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知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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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三人沉默无言。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哀我人斯，亦孔之嘉……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送行的百姓们轻声唱着。
东阿的兵士们已对僧人们的尸体进行了处理，小部分蒸煮后剁成肉酱，其余大部分切成小块进行腌制。
回营后就说捕获东阿山上的野兽，也许没有人能够想象到这里曾发生过的惊心动魄。
荀攸和董彦兴乘坐马车，夏侯惇领头开路。
荀攸从窗口望出去，夏侯惇首当其冲策马疾驰，威武的身影融进树影里，此刻却有种说不尽的凄怆。
董彦兴的卦算得到夏侯惇能找到柳先生，却算不到这一面即是永别。
重逢，然后天人永隔，再不相见。
荀攸想，这样的相见，不如不见。
就让夏侯惇千辛万苦寻遍九州大地，踏破各地寺庙的门槛，又如何？总好过现在，好过狠决地断他的念灭他的愿。他纵使日后拯救得了黎民百姓，却也永远失去了他的先生。
“他的命中有这最后一面之缘。”董彦兴似看透荀攸所想，沉声道。
不管算不算这卦，夏侯惇还是会去东阿，会见程立，会踏进那间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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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在城门迎接他们，第二批粮车抵达，军心已固，他看起来相当疲惫，但心情甚佳。
“公达啊，你跟去东阿的事是不是没有跟文若说过？”
“对，忘了跟小叔提起。”
还在想怎么今天小叔没有跟曹操在一起，原来……
“文若他……”
小叔一定在生气。
荀攸打断道：“我这就去找小叔。”
一路上，荀攸已经想得通透。
虽然身体未愈，但脚步轻快，他看透了重逢，更读懂了自己。
之前他一连几天外出躲着小叔，因为他的小叔和在牢狱中心里装着的小叔不一样。
兖州城里的小叔是曹操的副将，心甘情愿地参与这场乱世纷争。
而心里装着的小叔，永远清雅致远，遗世独立。
其实，小叔就是小叔，一直都没有改变，实实在在的小叔和心里装着的小叔并无矛盾，错了的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在暗无天日阴冷孤寂的大牢里，突然收到小叔来信的激动与狂喜。
他明白如今的烦恼皆出于贪念。
又闻到熟悉的清幽香味，荀攸发自内心地微笑，开口道：“文若，我已回来。”
他和小叔的重逢即是无价之宝，他早该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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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我们即使都在兖州，还是要靠书信往来沟通呢！”
显然荀彧怏怏不乐，荀攸赶紧笑着赔罪。
“从今日起，只要我还在兖州，我每天都到你府上。”
荀彧立即听出话里有话：“你要离开兖州？”
荀攸点点头：“族里的安排。”
“什么时候？”
“尚有月余。”
荀彧吃了一惊，再也没工夫生闷气，忙问：“这回宗族又要安排你做什么？”
“出仕任城，”荀攸平静地答道，“那里比较太平，文若不用担心。”
荀彧急道：“任城？现在普天之下兵荒马乱，哪里谈得上太平？宗族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你这回运气好，才活了下来，为何不能有自己的打算？为何事事都要顺从族里尊长们的指示？”
“我能够活下来，并不全是因为运气。曹将军让我们可以暗中通信，”荀攸目光深沉，“而令我保全性命的，正是宗族的势力。”
荀彧愕然。
荀攸接着说：“当时与我一起共谋行刺董贼的不仅有伍琼、何颙，还有六叔公！文若，你是否还记得何颙何伯求？我们曾在六叔公家中见过他，他当时还赞你‘王佐之器’。”
荀彧默默点头。
那时长辈们在家中谈论时事，荀彧偶尔发表一些不随波逐流的新颖观点，且都能自圆其说，得到长辈们的称赞。而荀攸则总在一边笑而不语。何颙虽不是荀家人，但回想起来，每次六叔的身旁总缺不了他。
“我们的计谋败露，被抓入狱，但六叔公身份未泄，未受牵连。他想尽办法要救我们出去，如此一来，他的身份难免被疑。于是，何伯求以自尽的方式提醒六叔公务必保持冷静。”
何颙在狱中自杀并不是因为畏惧严刑拷打，而是为了荀爽。荀爽痛定思痛，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联合司徒王允施展离间，让见利忘义的吕布与董卓反目。可惜成功之前，荀爽已因病离世。
“何伯求与六叔……”荀彧唏嘘不已。
荀攸缓缓点头，比起何颙与六叔公，柳先生与夏侯惇，他想，有幸能与小叔此刻对谈都应心怀感激，他难道还有什么理由感到不知足？
荀攸接着说：“宗族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有荀家人的地方就有宗族的势力。”
“我弃袁本初转投曹公，遵循自己的意志，宗族并未有控制我的意图……”
“尊长们没有制止，我想，是因为他们纵容你这么做。”荀攸本不想再往下说，但这事还是让小叔知道为好，“早在几年前，何伯求用‘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评过一人，那个人便是……”
那个人便是曹操。
从司马防为曹操举孝廉，曹操就已在士族们的视野中，虽不作为像袁绍那样重要的观察对象，但士族们加得起筹码，也乐意分散筹码。而荀彧投在曹操麾下正合他们的心意，不失为另辟蹊径的尝试。
荀彧思忖半晌，苦笑着问：“那么，我算是宗族里的哪一派？所谓的稳妥还是激进？”
“文若多虑，”荀攸缓缓劝道，“你不可有抵触之心，可以试着信任宗族，世上许多事原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不似星罗棋盘有的永远只是黑白。”
小叔会如此反感宗族，与他的事脱不了干系。因为小叔仍然责怪宗族曾安排他去做谋划刺杀董卓那样危险的事，殊不知他与宗族的意见不谋而合，怀着一颗济天下之心全然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今日晚间将在曹公府中举办聚宴，”荀彧沉声道：“你不要去。”
荀攸诧异地看着荀彧。
自东阿归来最挂心的疑虑，他最想问却无从开口。
“你不该跟去东阿。”
这句话瞬间捅破了两人间的窗户纸。
小叔竟然知道东阿粮食的秘密！
而荀攸的表情暴露给荀彧所忧之事一个明确的答案——程立那家伙果然当着公达他们的面“备粮”！ 程立成功地让他们领教了这批军粮的代价，他之前就隐约猜到程立会这么做，但是心中难免留了几分侥幸。
荀攸直视荀彧，问：“文若，你去不去？”
“我当然要去。”荀彧无不坚定。
温润如玉，心坚似石。
这才是他的小叔，而不是一直藏匿于他心中的假象。
“那么，我也要去。”
毅然决然，不输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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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众人在曹操府中聚宴。
荀攸盯着食案上热腾腾的肉饼与肉脯，心中泛起阵阵凉意。
曹操正沉痛地向众人诉说着东阿备粮的种种不易，如何从百姓家中征集来粮食与怎样在山上擒杀野兽。
众人大为感慨。
把该说的说完，曹操示意大家开始用膳。
荀彧忧愤重重，动箸嚼起肉脯。
荀攸环视四周，所有人都在用膳，大家吃得正香，就连夏侯惇都在啃肉饼！
他不可思议地轻声问：“莫非曹将军也知道？”
荀彧默然点头。
荀攸食不下咽，嘴里不是滋味，耳边仿佛又传来东阿寺庙里的丧钟。
“必须要对得起死去的人们。”
逝者已矣，而生者仍要继续。
那些人们为了活着的百姓而牺牲，以死亡来孕育生存的希望，而另一群人正要背负着这些沉重的真相向天问道。
这场聚宴宛如肃穆的仪式，宣誓勇往直前，宣誓破釜沉舟。
他发现小叔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