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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粮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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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入东阿以来，从未见得一道炊烟。
东阿早已无粮，或者是，兵士们带走的已是东阿所有的粮食！
“不好！快去阻止你的先生！”荀攸急道。
夏侯惇像一支箭嗖地追去。
诵经声渐渐微弱，只剩下一声声丧钟长鸣。
董彦兴快步跨入正殿，僧袍上满是血迹，僧人们皆已自尽，还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他探了几位僧人的鼻息，向荀攸摇摇头。
钟声停止，荀攸冷汗层出，程立一步步登上台阶，向他缓缓走来。
自不远处的小屋传来撕心裂肺的悲泣。
数年前夏侯惇阻止过柳先生悬梁自尽，而这一次他没能赶上。
身着军服便不能流泪，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却在今天被粉碎得彻底。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厮杀，他不曾畏惧；大小伤疤留在身上，他从没为伤痛皱过一下眉头。同现在相比，原来那些根本算不了什么！根本什么都不是！
前一次的分离被带走了心，而这一次呢，他心头的痛要如何才能抚平？
“程仲德……你是知道的。”荀攸只觉得光是站在这里都需要花费掉所有的力气，“是你安排的。”
“我已按照约定，备齐粮食。”在程立刚毅的脸上找不到半点悲痛的痕迹，他继续说，“是寺院上下共同立誓——‘以我血肉，佑我百姓’。”
“可是你可以阻止他们！”荀攸急道，“这样的粮、这样的粮……”
战乱中大多数的农民被豪强夺去土地，农耕严重缺失，百姓无法安居乐业，沦为奴隶，生不如死，才会起义做黄巾军。而出家人平日化缘就是靠民众布施而活，现世民不聊生，何以自保。于是，决定牺牲性命，以盼望和平盛世。
以我血肉，佑我百姓……
荀攸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他止不住浑身战栗。
这样的粮……这样的粮要怎么吃？
“你叔叔荀文若只是要我备粮，并没有指定备什么粮，这批粮我会安排东阿的士兵来送。不要让这些义士们的血白流，让文若遵守约定。”
“小叔跟你有什么约定？”荀攸的头昏昏沉沉。
还没回答，程立棱角分明的脸上就被狠狠揍了一拳。
董彦兴和荀攸连忙拦住已近乎发狂的夏侯惇。
“你草芥人命！竟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夏侯惇怒斥。
程立挨了一拳，倒在地上，嘴角淌出血来，态度仍旧刚硬：“你们如果拒收，就是违反军令！此举同愚民无异，愧对我东阿百姓的付出！”
阶下，陆陆续续聚集一群男女老少。
东阿的百姓们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荀攸黯然垂下眼帘，不忍再多看一眼。
“你们不要责怪程大人！”
“我们没有别的法子！”
“你们又不知道，程大人在寺院门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百姓们对他们发表七嘴八舌的抗议。
程立踉跄着站起，然后把背挺得笔直，他的站姿如同他棱角分明的脸，刚毅如松。
“程大人，今天我们又想方设法筹措到了一些粮食，您看看是不是用得上？”
百姓们纷纷登上台阶，递上手中的食物。
半块面饼、焦了的锅巴、干呼呼的糍粑……
程立背对着他们，他的身后垒起一座小小的食堆。
程立只不过是从黄巾军手中保下了这座城池，使其免受战乱带来的灾祸，现在东阿的百姓们竟奉他为神明！
夏侯惇怒火中烧，荀攸和董彦兴哪里按得住他，他突然跳起来抓住程立的衣襟，骂道：“幻惑众心，杀人偿命！”
程立丝毫未动，仿佛正静候夏侯惇的出手。
百姓们暴动上前，欲阻止夏侯惇，场面霎时乱作一团。
“是谁杀人了？”荀攸突然大声喊，“这里究竟有谁看到杀人了？”
众人顿时安静。
荀攸深吸口气，接着说：“粮已备齐，有劳程大人！”
董彦兴在一旁对百姓们深深作揖。
见夏侯惇仍然不肯松手，荀攸对他说：“夏侯大人，莫忘你先生对你寄予厚望，营里的兵士们还等着……”
忽然人堆中不知谁呜咽着哭出声来，然后两人三人，十人百人，哭声渐响，汇成一片嚎啕。
“他们只求活着，”程立突然开口，“保全东阿便是我同你小叔的约定。”
饿，哪怕再饿，都可以省下仅有的粮食，东阿百姓把活着的希望全部寄予在他们这边，甚至其中的一部分人们不惜生命的代价。
夏侯惇哀从中来，放开程立，心如死灰。
荀攸凝视，程立的眼中根本无泪，这位冷酷的一城之主早已做足权衡。
在豪强们忙于权衡得失利弊之时，程立权衡的却是，他的东阿内所有百姓的性命！东阿没有因为黄巾军进犯而伤亡一人，却在此时愿意交付多人性命！
此举意在牺牲小部分人，来换取大部分人的性命！
理智得冷血至极！
荀攸体力不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如果小叔遵守与程立的约定，守住东阿，那么看起来，这样的策略得以成功，大部分百姓能够活下来。但是，哪些人被允许活下来，哪些人大义凛然地赴死，到底生命的价值究竟由谁来判断？
小叔，是命运吗？
在战火连绵的乱世中，许多事又有谁能有资格来评论对错？
荀攸对程立深深一躬。
如果谁都没有资格评论对错，那么至少荀攸从心底里尊敬眼前这位已经做出自己选择的勇士。
并且，这位勇士已把自己的信念顽强地传播开去。
生即是福，活着，坚强地活着！不择手段地活着！
哪怕苦心志劳筋骨，哪怕饿体肤空乏身！
日蚀月缺乌云黑雾之际，唯有此条真理亘古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