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魏倾天下志节铭》冷烛幽幽

10、变数（下）

　　董卓是朝廷的恶梦。

　　他废立皇帝刘辩，将之贬为王，改立刘协为帝。自为相国，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董氏家族成员皆大肆封侯拜官。

　　董卓曾借酒宴之名，把抓来起义的士兵当着官员们的面，剪去舌头，挖掉眼睛，在场的官员们惨不忍睹，被吓得酒洒筷落。而董卓却洋洋得意，狂饮自如。

　　荀彧有幸不在名单之列。

　　“我听说，昨天董相国把一百个叛乱贼寇点了天灯！”

　　“点天灯？什么是点天灯啊？”

　　“我也没有亲眼看到，据说是倒吊淋油，然后点火，被活活烧死！”

　　“噫——！别说了别说了！”

　　宫女和小太监的谈话声飘入耳中。

　　荀彧深吸口气，冬日冷冽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

　　荀彧记得董卓欲改立刘协的那天，偌大的朝堂一片肃杀，文武百官皆作静默。

　　荀彧按官衔站在角落，心想，不知道太皇太后是否曾说过，宫里的人不仅都是瞎的，而且都是哑的。

　　众人屈服于董卓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忽然，荀彧明白了族中的“稳妥为上”。此乃为官之道。他之前不明白只因他不经世事，未见得如此场面。平日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德操礼数其实脆弱得根本不堪一击。

　　原先敢和董卓偶尔硬碰硬争上几句的司吏校尉袁绍不在朝堂，据传他已经逃出洛阳，看来传闻并不假。

　　小皇帝刘辩坐在龙椅上战战兢兢，浑身都在发抖。

　　皇权摇摇欲坠，无一人守护。

　　董卓身侧站着束发金冠横眉怒目的猛将正是吕布，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反对董卓的下场。

　　荀彧的心寒到极致。

　　“陛下年纪尚幼，望董相国三思！”

　　苍老的声音响起，在荀彧耳中宛如救赎之音，寻音而望，原来是尚书卢植。

　　未料到竟然有人胆敢当众提出异议，董卓勃然大怒凶相毕露，立即下令将卢植斩首示众。

　　听到又要杀人，小皇帝坐在龙椅上颤抖得更加厉害。

　　此时，几位老臣互通眼色，同时站出来替卢植开罪，绝口不敢提反对改立皇帝之事。

　　独断专行的董卓叫其中两人上前，在场的文武无不屏息。

　　两位老臣被当即掌掴，董卓乃粗野武人，下手不留分寸，霎时血溅龙案。

　　看到剩下的老臣们跪地求饶，再也没有官吏敢站出来，董卓发出猖狂的笑声，命人磨墨。

　　臣子鲜红的血珠混入墨里，变沉变暗，直至完全融入漆黑。

　　然后，董卓拿起笔蘸了蘸，递给小皇帝。

　　刘辩的手似抽筋，根本握不住，瞧见董卓皱眉，愈加不知所措。

　　“真是麻烦！”董卓转身坐上龙椅，挨着刘辩说，“陛下身体不佳，需要本相国效劳吗？”

　　刘辩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董卓在众目睽睽之下，握着皇上的手，蘸着臣子的血写下圣旨。

　　荀彧无可奈何地暗自握拳。

　　不经意间瞥见层层人群中亦有一人正如他，也紧紧地握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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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不我待，荀彧强烈意识到他应该要做些什么。如果不能为守护君主，那么至少为民，退一步来讲，如果不能为民，至少为家族出份己力。

　　作为小辈，他斗胆把自己的预想发急信给颍川的族里长辈。信中详细阐述天下变数，颍川作为四战之地，如今局势动荡，一旦发生混战，颍川必遭劫难。劝说族人应该早作打算，不宜久留。族中决定采纳荀彧的建议，将宗族迁至冀州。

　　冀州……袁绍逃出洛阳后正在冀州壮大势力，其四世三公的背景，加上手握实权，坐拥兵力，正是干一番大事的好时机，这难道不也是荀彧发挥所谓“王佐之才”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吗？

　　于是荀彧决定弃官，和荀攸一同离开洛阳，却未料竟遭荀攸拒绝。

　　荀攸赞同荀彧的想法，但推说自己正与越骑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人商议要事，暂时脱不开身。待事情告一段落，直接前去冀州汇合。

　　荀彧只得先上路，马车驶出城后稍作歇息。

　　洛阳城正被层层乌云笼罩。他静静眺望，只听有人吟道——

　　“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
　　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

　　荀彧侧头，只见一名英气逼人的青年也在远远地眺望洛阳城。

　　他负手吟诗，忧愤之情溢于言表。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忧国忧民，荀彧顿觉心中产生共鸣之情，上前作揖。

　　“好诗！”

　　“我倒是情愿世上不要有这样的诗才好。”

　　青年的声音深沉，眼睛仍然牢牢锁定远方的洛阳。

　　荀彧越看他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完全想不起来。

　　“敢问阁下大名？”

　　青年闻到一阵香气，心情平复不少，随口道：“夏侯瞒。”

　　荀彧点点头记下，转身而去。

　　待青年察觉香气逝去，怅然若失，再转头用视线追寻前来问话之人时，发现茫茫荒原，载着那人的马车已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