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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是月,河内郡发生了火灾,绵延烧及一千余户人家。刘彻得知后便派了汲暗前往视察。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汲暗捧着新得来的书看得有滋有味,对于汉武帝安排的视察工作胸有成竹,故而悠然自得。可他心中是否如同表面这般就不得而知了,或许间或敲击车厢的动作可以显露些。
      “主家,三日便可到达河内郡。”驾车的汉子是自小随汲暗长大的,忠心耿耿,对于主家的性子也是了解的。“这一路上主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是天火还是”
      “忠义。”汲暗喝止他,“此事莫议。还是快些赶车。快些儿去看看打听的消息是否属实。”他倒是不担心火灾,这么些时日,再大的火也定是扑灭了,不过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令他不寒而栗。
      忠义不再言,只专心赶车,对于路上的难民不再留心。
      此时的河南郡已经是民怨沸腾,黄河水灾,虽不是十室九空也相差不远,若不是新来的那个善人,只怕他们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老鸦,今日找到多少?”河道边的一个汉子咬着善人分的软木条,面无表情地问着一同来打捞乡友的同村汉子。“这是第几日了?你见了多少个?”
      一旁的汉子抹了把汗水,连同眼角的水也擦了。“一百多了。昨儿个我把老叔烧了。”说得平波无奇,心中却是痛得麻木了。
      他们都是这条河里长大的,可偏偏它要翻脸,一下子全家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若不是善人来得及时,只怕他也早就死在别人的嘴里了。
      “老叔也是运气,要是早上那么两天,就不知道能不能完好地入土了。”咬着软木条的汉子感慨道,“老天爷倒是留了一条活路给我们,要不然咱哥俩”说道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到底是心中存了怨气的,可又是一块儿长大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且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唉!”
      “府衙里面的老爷们还是关着门?”老鸦打捞起一具尸体,熟练地放到一边的竹板上,又拿着长竹竿在河里捞。“他们到现在还是没有”
      “唉!”汉子吐出了软木条,没了牙的嘴一说话就漏风,倒是老鸦听习惯了,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些畜生,倒是打了一肚子的好算盘。到时候,善人做了好事,他们拿了功绩,还省下了满仓的粮食,到时候又是一笔大钱!”
      这汉子倒是有几分见识。概因他曾是府衙里面管粮仓的小吏,就因为这件事情被那些狠心的打掉了牙赶了出来,若不是有善人接济着,只怕一家人都死绝了。好在现在还留了个儿子。
      “我听善人说最近好像在找人押送新过来的粮食去东边,那里的府衙已经是入不敷出,那些乡亲都快饿死了。”阿松赶了一车的尸体到山林那边焚化后正巧听到有人在传这件事情,急忙赶回来通知这边的人。“你们要不要去搭把手?”
      老鸦和那汉子对视一眼,默不吭声,只低头干着自己的工作。他们身边的那些小年轻则起了心思。
      “阿松叔,善人身边没人了吗?”一个少年惨白着脸,若不是善人说了他是伤了身子却没大碍,定会认为他重病在身,离得远远的。毕竟这大灾之后必有病疫,谁都不想死。
      阿松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把马拴到了一边老槐树上,才走过去将这件事情说清楚。一张老脸全是深深地沟壑,全然看不出他其实只有三十岁。不过而立之年,本该是一个男人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却因为这一场水灾,家破人亡,未老先衰。
      “善人得了消息,说是东边的大官开始开仓放粮,可是那边受灾严重,粮食不够,所以要我们这边多抽些人去码头搬些送过去。那些人饿得已经只剩下骨头了,若是不急些,只怕就要”
      话未完,但下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因为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我没力气。”那少年苦着脸,继续烧着热水,不再参与这件事情的讨论。只是拽得紧紧的手更显苍白。
      “唉!”老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竿子,走到少年身边舀了一勺热水到盆里,清洗了一下自己。“阿松,我随你去吧。”
      阿松点点头,将新打捞起来的尸体搬到马车板上,也沉默了下来,不似一开始的响亮。见他们这里只剩下三个少年人,有些不放心,“官大人,你们这里够不够人手?”
      他们这几个人都是负责这一片的打捞的,其中的主力就是老鸦和那个官大人汉子,现在他带走了老鸦,也不知道
      那个被称为官大人的汉子笑笑,“去吧。这里也没多少了,我们爷几个还是可以的。”说话不清楚,但是见他挥了挥手,阿松也就明白了,让老鸦坐在车板上歇歇脚,他走在前面拉马车。
      一身布衣傲然挺立的男子脸上带着能够温暖人心的笑容,正在一边忙碌着,身边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时不时地递上药物,小脸上全是认真。
      “主人,您喝杯热水吧。”小家伙满是心疼地给黍离递上了一杯热水,又踮起脚给蹲在一旁的她拭汗。“主人,今日那些村民好了很多了,您还是先歇歇吧。”
      黍离微微一笑,拍拍小家伙的脑袋,“小家伙,那些哥哥姐姐都安排好了?”
      小家伙嘟起嘴,点点头。“主人,您放心,那些孩子都已经开始学习自己照顾自己了,还会照顾那些受伤的人了!”
      “我的小家伙真棒!”黍离当然知道这是小家伙的功劳,要不然那些孩子只怕还只会哭泣流泪。“既然小家伙这么能干,那明天就带哥哥姐姐们去分衣物,如何?”
      小家伙很是自信,拍着他的小胸脯保证道:“主人就放心吧!明日新到的物品定会分下去的。”
      黍离再次摸摸他的小脑袋,但笑不语。
      “主人,难道您就打算这么耗着?”小家伙见黍离遮掩不住的疲态,心中难受,问道,“那些贪官污吏着实可恨!”
      黍离没有出声谴责,只是说道:“河南郡的情况严重,其他地方都已经支撑不住,而朝廷的官员至今未到,你以为是为何?莫不成真的是那些人要钱不要命?”
      小家伙虽不是常人却也没那些心思,只能摸摸自己的脑袋表示自己的无知。双眼闪着光泽,满是孺慕地看着黍离。
      “这是有人在利用这件事情逼迫长安城的那人,这些官员和百姓都成了棋子,而我只能尽微薄之力。”唉!黍离眼中满是无奈,这种政治的事情,她真心不喜欢,可却无法避免。
      小家伙到底聪慧,此刻哪里不明白黍离之言,嘟着嘴一脸的不满愤恨。“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被权力遮了眼的混账东西!”
      黍离安抚了一会儿小家伙,就转身投入了忙碌的救治工作中。说得再多还不如多救治一些受伤的百姓比较重要。
      “善人!”阿松带着十几个老少爷们儿回了镇上。还未进门就看见一身布衣的黍离在药罐中忙忙碌碌,急忙叫了一声。
      黍离向来敏锐,立即转头。“阿松。”
      阿松见善人还记得他的名字,喜不自禁,露出两颗大门牙,呵呵笑着,还让车上的人都下来。“你们可要好好报答善人啊!”
      不用他说,这份救命之恩他们谁能忘记!
      先前放出消息说要让人将新到的粮食和衣物等送到那些缺衣断药的地县,这下有了这十几人的帮忙,沟通倒是不成问题了。原本沉重的心情,现在好上不少,自然笑得更真了。
      “话不多言。”黍离招来小家伙,对着这些人说道,“这次你们要连夜赶路将码头上的那些箱子都送到需要的地界。这里是你们祖祖辈辈生存的地方,我想你们去和那些人说更好,所以你们的任务很重,决不能对不起这片养育你们的土地!”
      她的话虽然严厉,可也算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毕竟这一路上都是灾区,整个河南郡受灾严重,运送途中本就容易出事,现在又搭上了政治,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十几个大小男人彼此看了几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和勇毅。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黍离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故而给他们准备了一些急救之物。
      看着小家伙小小模样就像是领兵出征一般远去,黍离心中全是不舍。这么久以来,她和小家伙从未分开过,就算是迫不得已,小家伙也会在晚间回到她身边,这还是第一次要他一人出远门,还是一个她全然陌生且危险重重的地方。
      黍离虽不好作出离情依依的模样,却也只能闭眼合掌,在心中为小家伙祈祷平安。
      对于黍离的不舍,小家伙全然不知,现在的他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在队伍的前面蹦蹦跳跳,欢快极了。与一路上遇到的种种惨象极度不称。可见他年纪尚轻,大家也不好说什么,权当没看见。小家伙则是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只在乎他的主人。
      与此同时,汲暗和他的护卫队已经在这片地狱惨象中行走了四日有余。正直的汲暗再也无法按捺自己心中那满腔的怒火!
      “禁军何在!”
      “末将在。”一位中年男子硬挺着背脊下马站到汲暗的面前。
      汲暗生性刚直,这次本是为了视察河内郡大火之事,可现在这般景象如何能够安心,而且河内郡之事已经水落石出且无大事,还是这些灾民更为重要。要是处理不好,只怕当今陛下皇位不稳。从某个角度来看汲暗也是一位保皇党的。这朝堂之事,他看得清楚。
      这次随汲暗出来的禁军都是刘彻的死忠,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之前就已经是一肚子火,对那些见死不救的蛀虫早就心生不满了,现在大人有令,自然是手不留情!
      这里离河南郡的郡府不远,故而汲暗命令禁军急速赶往郡府,将那些见死不救的官员全部控制起来。另一边自己带着剩下百人禁卫急速赶往官仓开仓放粮!
      话说小家伙带着一队人前往最不好对付的也就是距离官仓最近的那个地方送粮,原本就知道这是最不好送的地方,可这里也是受灾百姓最多的聚集地。毕竟原本生长在这里的,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开仓放粮而来强占有利位置的,反正种种心思,都造成了这里是百姓最多的地方。而黍离也不可能厚此薄彼,让这些人活活饿死。
      这里看守的是河南郡的粮仓,故而是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安排了最强的兵力来保护。已经不止一次发生流血事件了。可那些百姓还是不愿离去,每隔一两日都要来上一回哄抢,就为了那可怜的几粒米,或许就要付出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老幺,你说今日那个冤大头怎么好不送米来?”一身官服的男人看着那些被饿得头昏眼花却死不肯离去的难民,心中也是百味陈杂。既可怜他们的处境又恨他们的懒惰。
      其实黍离这次在河南郡赠医施药也是那些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了放任态度,若不然如何能够在这里立足。说到底,那些官员虽然身不由己又有贪欲,可还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故而,黍离和他们也算是达到了一个平衡点。
      只是,这件事情谁都没有说破。官员们什么心态,他是不明白的,可也是知道现在他所做的却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可这是他作为军人的使命,只能暗示手下在与难民抵抗中,偷偷给他们一些粮食让他们生存下去,又偷偷通风报信给黍离,要不然官仓前面的那些难民早就饥荒遍野了。
      那个健瘦的男人摇头,面色微沉,对于现在河南郡这个局面表示担忧。那些官员虽然借助黍离想要两不得罪,可却忘了当今圣上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只怕最后他们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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