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8、第 8 章 （7）“我

　　（7）“我与素衣，是青梅竹马......”苏方暮缓缓地说，语气仿佛依旧是当年那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那样的温文，眼角眉梢都带着当年的温润。“三年前，素衣还在，她还是那个天天叫我‘暮哥哥’的孩子。那年她正值豆蔻年华，梳着双髻，一张小脸上总是挂着明媚的笑，看的我暖暖的。”
　　“我与她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我在等，我在等她的生辰。四月十八，那天是她正式成人行及笄礼的日子，也是我许下十里红妆迎娶她的日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本来以为命中注定无法更改的事，却偏偏事与愿违。那天我许下的十里红妆，终究是错给了他人，我终究是负了她，而素衣，却在见了我迎娶他人之后,无辜枉死。后来我才知道，这原来就是天命，又岂是人力可以更改的？一切都不过是宿命。”苏方暮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也泛起了些许泪光。那一年的辛酸往事，爱恨情仇，折磨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回忆顷刻之间卷土重来，杀的他措手不及。

　　“伙计，把你们掌柜的找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作何解释。”只见一个女子气势汹汹地将一个檀木盒子扔在柜台上，瞧她一身淡青色的石榴裙，上身着青绿色的烟萝纱衣，细看也本是一清秀佳人，只是这般大吵大闹，倒是叫人平白心生厌恶。
　　听到外室的吵闹声，苏方暮从内室走出，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颀长的身姿更为挺拔，素白的长袍上用翠绿色和墨绿色的丝线绣了几枝修长的竹子，竹叶错乱斑驳，竹枝却坚韧挺拔，不为风雨所撼动。宛如苏方暮那般温润如玉，那样的谦谦君子。
　　“姑娘何故如此生气？在下就是这‘相思坞’这掌柜，有什么吩咐？”苏方暮声音宛如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流过之处是一片令人舒适的清凉。说着，一双剪水秋瞳中带着从容就看了过来。就是这一眼，看的孙妙仪一瞬间就失了神。“咳。”孙妙仪轻咳出声：“宝笙，不可放肆。”她轻轻斥责一句，那名为宝笙的女子才行礼退下，不再言语。
　　“让公子见笑了，宝笙是我的婢女，昨日我遣了她来买胭脂，她听闻‘相思坞’的胭脂甚好，便慕名而来，可谁知道，这古朴精致的盒子里的胭脂却色淡而无香，并没有堪比杜鹃啼血的胭脂。”孙妙仪话虽说的谦和，可语气却略显蛮横，十足的大小姐架子。而那盒胭脂却蜂蜜播放色泽鲜艳，暗香扑鼻，这倒是存了刁难的心思。她一身百花曳地长裙，上衣着浅绯色的织锦绣花袄，金线夹杂银线密密麻麻的交织堆叠，一看就绝非寻常人家的小姐。
　　“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在下向姑娘赔不是。苏岩，去拿一盒新的胭脂来给这位姑娘，再将银两退还给这位姑娘，而这盒胭脂当做我给姑娘的赔礼，还请姑娘能收下。”一番话说完，苏方暮依旧那样从容。
　　“那就麻烦掌柜了。”孙妙仪道谢，手握那盒胭脂似是有些爱不释手，离开时也是依依不舍。

　　“我就不该遇到她，孙妙仪，我原本以为她只不过是来我‘相思坞’买胭脂的客人，我打开门做生意，自然要以礼相待，和气生财，可我却不知道，就是因为遇见了她，我才断了与素衣的缘分。”
　　“那你最后就是娶了这位孙家小姐么？”略带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原来是凤尧已经悠悠转醒，他倚在一张红木雕花软榻上，泼墨长发还未来得及挽起，随意的散落在肩头。他仍带睡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更显狭长，两道剑眉也微微蹙起，俊朗无双，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张因虚弱而失了血色的薄唇，虽衣衫不整，却还是那副风流模样。
　　“是，我是娶了她。”苏方暮语气平添了几许颓然，眼神也变得暗淡，无奈之情溢于言表，可是更多的，是对素衣满满的愧疚。
　　“我本来以为不过一桩生意，一个买卖，而孙妙仪，不过是我的一个客人罢了，可是自那之后，她经常光顾，我本以为女子爱美，来我的胭脂铺是再寻常不过了的，可是直到那一天，孙妙仪的爹，也就是孙县令，将我请到了孙府，让我娶她的女儿。”

　　孙府朱红色的大门敞开，迎了苏方暮进去。
　　“草民苏方暮，叩见孙县令。”
　　“不必多礼，这不是衙门，只是我的府邸，不必拘泥于礼节，来，快快请起。”说着，便扶起了苏方暮。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中流露出几许赞许。
　　“不知孙县令这次召草民前来有何事？”苏方暮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有话直说了，老夫有一爱女，名妙仪，正是碧玉年华，且待字闺中，况且小女曾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不知贤侄作何感想？”
　　“孙小姐是名门之后，也是大家闺秀，谁不知道孙小姐美若天仙，秀外慧中，多少男子踏破了门槛都求不来这门亲事，草民只是一介生意人，配不上孙小姐，还望孙县令能替小姐另觅得如意郎君，如此，才能保全了孙小姐的幸福。”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孙县令大怒，转身拂袖，“本官的女儿岂能受如此大辱，若非妙仪独独对你青眼有加，本官我怎会舍得她委身下嫁于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居然拒绝本官，苏方暮啊苏方暮，你这颗人头还想不想要了！”
　　“大人息怒，我无意冒犯大人与小姐，只是草民早已和我的青梅竹马定下婚约，草民不愿失了承若，成为小人，也不忍心孙小姐为妾，故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明鉴。”
　　“你说的可是那裁缝的女儿？”
　　“正是，我二人早有婚约，只等她生辰便可完婚。”
　　“她生辰是何日？”
　　“四月十八。”
　　“既然还未到，那便都不是定数，既不是定数，便可更改，你只需把这门婚事退了，自然能成为我孙府的乘龙快婿。”
　　“可是......”苏方暮还想辩解，却被孙县令挡了回来。
　　“没有可是，妙仪舍不得你死，可未必舍不得你那青梅竹马死，孰轻孰重。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明说了吧？”孙县令说完便离开了内厅。
　　内厅中苏方暮还愣在那里，眉头紧锁，而门外的柱子旁，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躲着一位华衣锦服的女子，正是孙妙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