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77、第 77 章 （76）两

　　（76）两日后，赵勖终是收到延迟的战报，卓珩暴毙，神兵消失，叛军群龙无首，已经劝降收编，战事终了。这一场战事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赵勖虽然满腹的怀疑，但眼下也无他法，只得命令凤尧领军回京。
　　只是有时候太过聪明，知晓太多，也会招来横祸。
　　第三日，当朝皇后出宫回凤府省亲，浩荡的仪仗，出宫门，过光华街，街上百姓纷纷让道两旁，探头想要一睹当今皇后的风姿，却只被繁复华贵的仪仗晃花了眼。转过街角，摆脱闹市，轿子停在凤府前，凤衍携一行家眷静立恭迎，“恭迎娘娘回府。”碧秋俯身撩起轿帘，凤栖梧就着她的手出了轿，仪态万千，目光落到微俯身的凤衍身上，许久不见，她的这位兄长果然还是如此，永远波澜不惊，从容不迫。
　　“兄长免礼。”凤栖梧亲切地扶起凤衍，两人并肩进入凤府，众多家眷只低眉顺眼，随两人之后进府。
　　既是祭奠亡母之名，自然是要先去拜祭，众人跟着凤衍与凤栖梧来到了凤家祠堂。古朴庄重的建筑，只是难掩阴冷气息，分内外两殿，多数人是不够资格进内堂祭拜的，只在外堂跟着拜上几拜，便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内堂，只凤衍与凤栖梧两人，案上陈列着各式牌位，皆是凤家历代掌权人与他们的正室，以凤家第几代传人，第几代夫人命名，只有处于最前排的一块除外。不同于其他牌位的命名方式，牌位正中只写着，亡母李氏之位，右下角有一行小楷，凤衍，凤栖梧立。凤栖梧，只对着这牌位，郑重地三拜，上香。
　　“娘，女儿来看您了。”凤栖梧的目光流连于眼前的牌位上，平日温和幽深的眸子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声音哽咽，她仿佛又看到儿时的光景，温柔素雅的妇人，拥她在怀里，身上有好闻的香气，抚过她发际的手，掌心温暖，眉间却笼着她看不懂的忧愁，总是望着远方，喃喃“阿衍……阿衍……”
　　自那时起，从母亲日复一日断续的叙述中，小小的姑娘就知道她有个从未谋面的哥哥，极其聪颖，极其孝顺，那么好，那么好的哥哥。小姑娘很兴奋，她原来也是有哥哥的，不同于大哥对自己冷面相待，她的哥哥对她定是像大哥对来仪姐姐那样好的，不，是比那还要好的。小姑娘无比期望能见到哥哥，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哥哥，她很想问娘，哥哥在哪里，可每次她一提起，娘总是默默垂泪，喃喃：“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于是，小姑娘开始和母亲一起等待，她以为她们会等来威风凛凛，丰神俊朗的哥哥，不再日日受人排挤，不再忍气吞声。
　　可娘终究没能等到哥哥，那一年冬天的湖水那么冰冷，娘都被冻地不想醒来了，也终于再没有醒过来。
　　娘简陋的葬礼上，她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她不知道要怎么熬过没有娘的日子，她多么希望有人能过来扶住她哭得抽搐的小小身体，告诉她，没关系，还有明天。可她看到的只有爹爹和大哥冷漠的侧脸，大娘和来仪暗藏的得逞笑意。
　　她知道，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这世上何其不公，娘那么温良怯懦的人，从来不争不抢，从来逆来顺受，只是因为是妾室，就该死于非命，就该无人问津。
　　于是，小姑娘一夜长大，她不再期待哥哥了，她不再和来仪呛声了，即使有着二小姐的身份却做着下人的粗活，她也不再抱怨了，她开始学会乖巧，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藏自己。
　　直到那天打扫书房，偶然听到爹爹与人的对话，始知现实远比想象更残忍，原来，她生来，就是为了祭祀，而来仪，却注定一生荣华。
　　凭什么？她不甘心，怎能甘心。
　　于是，冬日的湖水也同样埋葬了来仪的生命，她想，来仪一定很冷，一如当年的娘。
　　她看到哭得几近晕厥的大娘，面色沉痛的大哥，神色复杂的爹爹，同样的遭遇，可一切又如此不同。
　　那年，十岁的凤栖梧，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绽放残忍笑靥。
　　而那一年，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她是骄傲矜贵的凤家嫡女。
　　而她的哥哥却在此时回来，穿着简朴的灰色布衣，身量明明是十七岁的少年，却清瘦像营养不良。
　　原来她极好极好的哥哥，却是在外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
　　那时她还不曾料到，竟是自己亲手将他推上了祭祀台。
　　想到这一段记忆，凤栖梧眼里有刻骨的痛意与悔恨，静立一旁的凤衍自然是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却像是习惯了般无所触动，只走到一旁，打开暗格里的机关，率先走进了密室。
　　凤栖梧自然知道是有要事商量，整理好情绪，便跟了进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两人才从密室走出，表情高深莫测。

　　凤栖梧只在凤府小住了两日，便回了宫。
　　回宫几日后，天气晴好，皇后极有兴致地邀众妃子赏梅。虽不知皇后是何用意，众妃子也是极有默契地齐齐赴约。冬日的暖阳洒下来，将枝上的雪融化了些许，朵朵梅花绽放枝头，晶莹的雪水有点滴残留在花瓣上，倒是衬的梅花更娇艳欲滴了些，确是别有韵味的美景。
　　凤栖梧坐于主位，不动声色地打量众人，温声开口：“本宫今日邀各位妹妹前来，本是欲共享这美景，可今日一见，倒是妹妹们的容颜更胜一筹啊，真可谓人比花娇。”
　　“皇后娘娘说笑了。”众妃子掩面谦虚道。
　　凤栖梧倒也笑起来，只叙闲话，便吩咐宫娥们给各位娘娘呈上点心，茶水。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啊”一声惊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只见一个小宫娥，颤颤巍巍地端着倒了大半茶水的瓷杯，跪下身来，不住地求饶，“娘娘恕罪，是奴婢手笨，不小心，奴婢该死。”那位湿了衣裳的娘娘，显然有怒气，却碍于皇后的面子，隐而不发，隐约有些狼狈，正是近日得宠的沐美人。
　　众妃子本就不满她近日的荣宠，此时自然是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你这奴才，也太莽撞了些，若不是沐美人宽容大度，不追究你的过错，本宫可饶不了你。”凤栖梧佯装恼怒，语气却是不轻不重的，“还不谢过美人。”
　　“多谢美人。”小宫娥战战兢兢。
　　“无碍。”沐美人只好笑着点头。
　　“退下吧。”凤栖梧不看那宫女，却只看着沐美人，眼里还带着几分关切，“冬日天气寒冷，妹妹若着凉了，皇上可是要心疼的。”
　　沐美人还未来得及答话，凤栖梧已经吩咐道：“碧秋，带美人去换件衣服。”
　　“是，美人请随我来。”碧秋领路。
　　没有推脱的机会，沐美人只得跟着碧秋去换下湿了的衣裳。
　　碧秋领着沐美人回来时，众妃子们正在赋诗作词。见沐美人回来，便邀她作一首。可她神色恹恹，不愿多说，众人也只当她是因为方才的事而情绪不高，便不甚在意。没有人注意到的是，沐美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红芒。
　　不多时，众人见凤栖梧已是面露疲惫，便一一告辞，赏花宴也就散了。
　　看着沐美人离去时略显迟钝的步伐，凤栖梧眼里满是浓浓的兴味，哪里还见方才的疲累。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夜色加深，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凤鸾宫却仍是灯火通明，像是等着什么的发生。
　　夜半时分，有人来报，皇上今日本是夜宿翠玉轩，可据说沐美人却像是发起了疯，意图刺杀皇上，被人制服后，已经杖杀。
　　凤栖梧却毫不惊讶，似是早有所料，甚至还带着丝满意的兴味。
　　穆清的怨念，果然深重啊，皇上，也该休息休息了……凤栖梧半倚在榻上，眸光流转。
　　此后几日，赵勖不再临幸任何妃子，只日日宿在自己的寝宫中。然而，当值的太监们却人心惶惶，皇上这几日日日发梦，胡言乱语，像是困在梦魇中无法自拔，醒来后又常常迁怒他人，越发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