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72、第 72 章

　　（71）“啧，看来大名鼎鼎的穆家军也不过如此。”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营帐中突兀地响起。感受到一股迫人的气场，卓珩的头脑尚未完全清醒，身子却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姿势。能在重兵把守的营地无声无息地潜入主帅账中，怕是来者不善。“你是谁？”卓珩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他警惕地看着身前的黑衣男子，沉声问道。“将军这番模样，若是穆将军在天有灵，怕是得不到安息了。”男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捏住了卓珩的七寸，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在天之灵？她根本就没有死。”卓珩恶狠狠地开口，目光似野兽般凶狠。“啧，还在自欺欺人呢。那你好好瞧瞧，这又是什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带血的金铃铛。卓珩的瞳孔猛地一缩，颤抖着双手从他手上一把夺过。他轻轻擦拭着铃铛上的血渍与尘土，一个小字便慢慢显露出来。那是一个略微扭曲的“清”字，是自己在穆清十六岁生辰当天亲手刻上去的。当时穆清欢喜极了，从此一直贴身带着，就连行军打仗也不例外。
　　“这是阿清的贴身之物。你又是从何而来？你究竟是谁”卓珩心中最坏的猜测隐隐有了应验，但他却固执地不肯相信。“啧，从何而来？我相信卓将军心中早有定论。至于我，不过是个来自问心馆的无名小卒罢了。”黑衣男子淡淡开口道，掩在银色面具下的面容令人辨不分明神色。
　　“问心馆？”卓珩皱了皱眉，仔细在脑中回想了一番，发现他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名号，但心中却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愈加忌惮起来。像是感受到了卓珩的紧张，黑衣男子轻笑一声，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将军不必紧张，在下此番前来，不过是想做个交易罢了。”卓珩没有作答，却用眼神示意着他说下去。“如你所想，穆将军确已离世。”满意地看到那一瞬缩紧的瞳孔，他又继续道:“等我们赶到时，穆将军的尸身已经被皇家暗卫处理了，只留下了这个铃铛。至于她是被毁尸灭迹了还是丢在了某个荒山野岭，这就无迹可查了。卓将军应是知道的，暗卫做事向来不留一丝马脚。”男子眸光一闪，竟令人辨不分明话中真假。
　　“虽是如此，但我却有办法维系她的灵体——”“灵体？人死如灯灭，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况且既然你们早就找到了这个信物，又为何现在才来找我？”心中的悲愤已经叫嚣到了极致，可理智却意外回笼，他冷静地打断了男子的话。明明应该怀疑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信了大半。
　　“已是含冤而死，加之尸身长期得不到妥善安置。风吹日晒，曝之荒野，长此以往，穆将军的灵魂怕是难以超脱，将永世徘徊于六道之外，难入轮回。也可怜穆将军她一往情深——”说罢，他也不再开口，似是在给卓珩考虑的时间。
　　卓珩仔细考虑了他所说的一切，暗自在心中做着权衡。无论来者是敌是友，有何居心，于他而言都无多大干系了。到了今天这般境地，他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顾忌了。况且，要是他有心对自己不利，凭自己的实力怕也是毫无还手之力。更为重要的是，这已经是他如今唯一的出路，无论如何，他也要将穆清的灵体留在身边。他有一种预感，眼前之人也许会给他最大的帮助。
　　又思及至穆清的死，卓珩的心中不免产生一种毁天灭地的冲动。他的双手青筋毕露，久未修理的指甲深深嵌进血肉，可见主人用劲之大。黑衣男子倒也是好耐性，不发一言地立于一旁。卓珩抬起猩红的双目，极力压制着胸口翻涌的气血。黑衣男子微微挑眉，似有些惊讶于他这么快便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高深莫测的黑眸中不动声色地划过一抹赞赏，看来，主子的确没有看错人。“说吧，你能带给我什么？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此时的卓珩似乎又恢复到了沙场上杀伐果决的模样，他抛开了所有的疑问与质疑，直截了当切中了问题的要害。
　　啪啪啪——“卓将军不愧聪明人。”黑衣男子微微鼓着掌，只是嘴角的弧度倒也说不出是赞赏还是消遣了。卓珩的视线冷冷地扫去，似是不屑于他的虚与委蛇。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视线，黑衣男子倒也不再绕圈了，他沉声道：“卓将军只需把穆将军的遗物红缨枪交于我们。这一随身兵刃是穆将军在世时羁绊颇深之物，只有凭借它与穆将军间的因果链，在下方可将穆将军的灵体寄于其中。而我们之所以现在才来拜访将军，完全是忙于收集穆将军四散世间的三魂七魄。而您对穆将军情深义重，借由生者对死者的强大执念，方可温养灵体，避免其不得超脱。将军放心，数日之后，我们必定完璧归赵。”
　　“我们现在唯一需要的便是将军您的信任了。至于将军您需要付出的代价？恩——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是需要用到您的。至于我此次前来的目的，怕是不便向将军您透露了。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利益绝对无所侵犯。该说的我都说的，剩下的便是将军自己的决断了。”黑衣男子就那么静静等候着卓珩的回答，带着了然于心的自信与笃定。
　　那一夜，卓珩在木案前静坐了整宿，唯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噗噗作响。没人知道后来两人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是从那夜开始，卓珩像是从过往的一切打击中走脱出来，只是性子却愈发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了。他一门心思地扑在布阵练兵，行军打仗上。而渐渐地，卓珩的一手红缨枪使得愈发出神入化，他的身边也突然出现了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虽说不上是以一敌百，但比之普通士兵却的确是所向披靡。在卓珩的带领下，手下之人将南蛮军队杀了个片甲不留。与其说是斩杀，倒不如说是虐杀。手段之血腥，从那遍地的残肢断臂中可见一斑。也有人开始意识到军队的作风愈加诡谲叵测，但大部分人都被这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少数理智的声音也渐渐被强势压制下去，直至消歇。而卓珩在南境的名号也愈发令人闻风丧胆了。
　　远在王京的赵勖对卓珩的这番作为当然不可谓是不察觉。自穆家一事后，他从未打消对卓珩的忌惮之心。若不是南境的确离不开他，这个人，怕也是留不得了。而这么多年来，卓珩却渐渐消停下来了，一直没有什么小动作。赵勖倒也是渐渐放松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