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70、第 70 章

　　(69) “阿珩”，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偏偏吐露不出一个字。他不敢抬起头，这是梦，对，一定是梦，他极力暗示着自己。“阿珩，你再不抬头，我可就生气喽，即使有上林街的杏仁酥也哄不了我了。”熟悉的话语中是久违的亲昵与俏皮。阿清——
　　轻颤着抬起头，女子身着红色襦裙，眉目鲜活，恍若当年。眼中不再是沦为怨灵时的阴郁和血煞，却也少了当初的明媚。曾经绚烂在美目中的星光终是沉寂于深潭了。卓珩就那么百感交集地注视着她。她是她，又不是她了。
　　“真好，能再一次见到阿珩。”女子轻笑着，月牙般的美目中闪动着纯粹的喜悦。“嘘——就这么听我说。”似乎是感受到了卓珩的欲言又止，穆清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就要走了。很遗憾呢，真的——太遗憾了”她敛着眸子，幽幽地说道。没有抱不平，没有诉仇怨。可卓珩却莫名觉得她在向自己泣诉着什么。
　　“我都知道的，阿珩，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停止了开口，就那么沉沉望向王京的方向，眼神中有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呐，阿珩，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恨啊。我的青春，我的家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个笑话。我不甘心？我怎甘心”穆清的的眼中霎时风起云涌，她不动声色地敛下眼底的情绪，望了一眼顾霗，似乎有所顾忌，又似有些嘲讽。啧，真以为这么容易便能让我放下一切吗？恨极怨极，可愈是这般，她却笑得愈发灿然。或许她还真该感谢那个人，教会了自己最完美的伪装。那么，作为回报，你加之于我身上的一切，我定会百倍奉还。
　　穆清定定地望着卓珩，似是带上了此生最大的恳求。“那么，来做个约定吧。”穆清的眼中亮闪闪的，伸出了微勾的小指。她知道的，卓珩是懂她的，而他，也怕是最无法拒绝自己了。卓珩望着她深不可测的眸子，心中已有某种预感。然而他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纵容地伸出了自己宽厚的大手，微微勾起了小指，带着无言的支持与陪伴。阿清，纵容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与你共赴。
　　看着卓珩无一丝迟疑的动作，穆清心中一痛。抱歉，曾辜负你的情深。抱歉，把你一起带入了地狱。但，我早已无法解脱了。就在两只手相触的瞬间，穆清的身影渐渐模糊，直至消散不见。就如同自己无数次梦见的那样。他的手仍旧那般直愣愣地伸着，久久不愿放下。消失了——明明抓到了的。
　　爱若能参破，终究是寂寞，终是可念不可说。我心悦于你，这句话埋在心中多年，却终究没能开口。然而，似乎也不该有遗憾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眸中瞬间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而他面上不显，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她张嘴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见。可透过那一张一合的唇型，他清楚地知道，那是等我。果然，他知道的，她不会就这么消失的。她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剩下的路，即使荆棘遍地，他也愿意陪她走下去。既然天下人负她，那他们负尽天下人又如何？而自始至终，他们两人都没有提及到那个人的名字。呵，他也配？赵勖，这两个字隐忍在唇边，倒透出无尽的薄凉。
　　而王京皇城中，赵勖从床榻上惊醒，向来从容的黑眸中带着的无限惊恐与痛苦。“皇上，你怎么了？”寝榻旁不着寸缕的美人手拿丝帕，小心翼翼地轻拭着赵勖额上的冷汗。“啊，皇上!”赵勖猛地挥开替自己擦汗的小手，美人的眼中不自觉地划过一丝惊恐。赵勖直直地望向她，透过那熟悉的眉眼，像是看到了那人眼中的无限恨意。思及梦境中那柄直直向自己刺来的熟悉的红缨枪，赵勖遍体生寒，莫名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看着榻边泪眼朦胧的美人更是心添无数烦躁。他毫无留恋地披衣下床，全然不顾身后之人带着哭腔的挽留。
　　有多久没梦到她了，他问着自己。他就那么背对着站在了轩辕台上，身后是他梦寐以求的大好江山。人到了一定年纪，怕是越来越喜欢回忆往昔了。就这么连夜登上轩辕台，自登基后就少有这般任性了。他想，他怕也是付出过一定真心的。但后来又因何改变了呢？是掺杂了太多杂质？是一心追求着权势？终究是不够爱吧。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没有心的，他最在乎的永远只有自己。
　　其实穆清不是非死不可的，不是吗？他已经登上了权利之巅，完全有能力将她改名换姓，让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那又为什么不呢？是心虚胆怯？是为以绝后患？恍惚间似乎又忆起了她半是怨怼，半是悲凉的眼神。他早就清楚，在他下第一步棋的同时，他们就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不知为何，就突然想起那个总是跟随在自己和穆清身后的暗卫了。他每每流连在穆清身上的灼热视线，他当然不是无所察觉。却全然没有放在眼里，只是男性的好胜心理却被激发出来，瞧，你视若珍宝的人爱的是我。每当这时，他便会对穆清愈加的好，近似享受般地感受他那隐忍不发的视线。呵，他爱她，自己一直是知道的。为什么不点破呢？不过是怀揣着恶意欣赏他的求而不得罢了。他不想承认，自己会嫉妒这个小小的暗卫，嫉妒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嫉妒穆清不自察的对他的深深依赖。如今，有了自己的出兵，他也怕是命不久矣了。瞧吧，这便是与我作对的下场。所有挡在我前进道路上的人，我都将一一扫除
　　后悔吗？有时也这么问自己。或许有吧。可也只是后怕使然罢了。自己怀念的一直只是别人对自己单方面的好，是那个少年时意气风发的自己。他想，赵勖是爱过穆清的，然而只是赵勖，也只能是赵勖了。他是赵勖吗？他只是这江山之主。穆清，帝王无情，若有来生，愿你我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