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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60)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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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他近乎迷恋地看着那一身红衣的女子,神情恍惚而缱绻。自问心馆一事过后,他从未奢望过还能再见到这张熟悉的容颜。
他以为只要贴身带着护着那把红缨枪,就可以当做那个骄傲明丽的女子从未离开。他以为只要不择手段留住她的灵体,就可以解她心中不甘离世之怨。他以为只要他亲手覆灭那个人的江山,就可以让她一舒当年负心之恨。
纵使他感觉不到任何那个女子的气息,纵使再见不到那个女子的容颜,可她是在他身边的,他们是另一种相伴的圆满。
他以为,他会满足。
可当他再见到那红衣,那眉眼,他才发现他是多么想念。
“阿清”卓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眼里有可见的水光,时光仿佛回溯,他还是那个眼里只有那一抹色彩的寡言少年。情到深处,男儿也难免泪潸然。可触手不过是虚空,那女子身形晃了晃,似是要飘然而去。
卓珩忙收回手,轻柔地问:“阿清,你为何不理会我?”
可回答他的不过是满院的寂静无声,那女子瞳孔里仍是混沌的白,不见任何波动。
“你可是怨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不惑之年的男人,右脸伤疤狰狞,却尽收周身戾气,低着头,不敢直视女子的眼睛,像个孩子般小心翼翼,不知所措。
可那女子仍是无知无觉,死气沉沉。
卓珩终于抬头看着那女子的眼睛,那一片混沌地白深深地刺痛了他,像是滚烫的心脏被塞进一把冰雪,冰凉森冷,瞬间熄灭了他重见心上人的热切喜悦。
“过重的杀孽对怨灵并无益处……”
“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她真的愿意如此苟活于世……”
顾霗的逼问一句句回荡在他的耳边,如果说白天他痛苦于这伤疤的揭开,他怀疑,他困惑,甚至他恼羞成怒,那么现在他终于知道顾霗何出此言。
卓珩突兀地笑起来,几分苦涩,几分嘲讽。是啊,他怎么会这么愚蠢,蠢到以为眼前这样以杀孽维持的没有躯体没有灵魂的灵体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穆清。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战场上的忠心相护,他见过她各种各样的姿态,儿时向穆老将军撒娇的样子,冬日红梅树下练剑的样子,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样子,甚至于她向那个人娇声说笑的小女儿姿态,他都记得。无论何时何地,那个眉眼骄傲的女子都是鲜活的,她的生命从来都是爱憎分明,轰轰烈烈的,怎么会甘心如此麻木地存在于世。
卓珩突然发现自己对穆清当年的遭遇其实全无了解,不知道她为何生死不明,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到王京,更不知道她为何成为怨灵。只是凭着问心馆的描述,认定必定与赵勖有关,便不再深究。他不问过去,不明真相,自以为是地强行将穆清留在身边,却亲手用无尽的杀孽将她变成了如此模样。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剖析自己的内心,就像不是每个人都能直视人性本能的自私。
而事到如今,他终于承认,是他太自私,太不能接受失去她,哪怕是一点点存在的证明,无论何种方式。于是他活在自己编织的自欺欺人的谎言中,这世间对那女子的亏欠,都由他来为她一一讨回。
可了那无生气的身影让他终于看见,自己所做的并不是弥补,而是叠加的伤害。
卓珩颓然的跌坐在石凳上,埋首在桌上,有低低的呜咽传出,像受伤的困兽。
良久,卓珩抬起头,不知何时,立于红缨枪上的红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呆怔了一瞬,随即已是了然的,忘忧露效力已过。
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卓珩快步进了书房,仔仔细细写了一封信,随即派遣自己的亲信送了出去。
暮色一层层覆盖,当室内的烛火亮起的时候,凤尧的案头被呈上一封信件。
“果然……”凤尧似笑非笑,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拆开那封信,漫不经心地浏览,却目光一顿,“停战”两个字眼格外醒目,凤尧想起白日顾霗和卓珩的湖心亭之约,他料到此番必定会对此次战事有影响,但意料之外的是,那次会面竟如此迅速地催来了这一封停战书。而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封所谓求和停战书,仅仅用三行就交代了这一主题,着墨更多的却是请求凤尧转达邀顾霗入卓府一叙的邀请。
“真是越发有意思了……”凤尧低喃,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这邀约竟是在停战书之中,递到了敌方主帅的案头,也是有胆量,想是白日他与顾霗的亲昵举止让这位卓将军很是困惑,其中试探之意不言而喻,不过凤大公子此刻却因这转告意味中自己与顾霗亲近关系莫名心情好起来。
几番不分上下的交战下来,卓珩此人倒是有勇有谋,如今看来更是有故事,既然如此,会一会他又有何妨,何况是和阿霗一起呢,凤尧饶有趣味地想。
夜色渐渐深重,看起来这一片平和和卓府的静谧没什么不同,然而又有谁历尽内心的挣扎,烛火不灭,枯坐天明。
第二日,卓珩和凤尧双方都宣布了停战的决定,三军哗然,没有人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停战是出自何种缘由,只是战事胶着多日,双方士兵皆有些疲累,此刻停战倒是给了他们休整的机会。何况战争向来是上位者的纷争,于大多数士兵来说他们只需要服从军令而已,而百姓对停战更是乐见其成,一时之间,也无人非议。
而促成停战这一决定的三位主角,正立于卓府正厅。凤尧执一把折扇,正踱步随处打量室内的装饰,随意慵懒。顾霗习惯了他的散漫,只视而不见。卓珩沉着脸,负手而立,也不言语,只目光在顾霗和凤尧之间转圜,室内气氛诡异。
“卓将军,今日邀我前来,想必已是有了决定。”顾霗清冷的声音打破僵局。
卓珩沉吟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凤尧,欲言又止,“我……”
顾霗自是明白他的顾忌,意有所指低声道:“卓将军放心,我携他前来别无他意,只是当年的事或许他略有耳闻。”
凤尧却耳尖地凑上来,“阿霗,我可是来保护你的,免得你被这丑……”顾霗瞪了他一眼阻断了他的话。
“咳……卓将军占了便宜。”凤尧还是煞有介事地继续,“而且本公子才不帮他什么忙呢,阿霗,他可是叛党……”凤尧夸张地滔滔不绝。
“你闭嘴,或者,回去。”顾霗无力地扶额,不想回忆起早上凤尧转告这个邀约时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地要求携他同来的场景。
凤尧闻声住嘴,却颇为委屈。
卓珩却放下了戒心,凤尧刚才那一番话看似毫无章法,胡言乱语,却刻意强调了他们政治对立的立场,其实则是宣示了他今日前来无关政治的意图。他虽是戎马半生,但也浸淫官场多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凤尧宣示了足以让人信服的磊落,或者说至少在今日之事上的磊落。
“两位请落座吧。”卓珩顿了顿,回身珍重地取出红缨枪,交于顾霗之手。
枪上缨鲜红如血,红梅暗纹爬上顾霗的眼角,渐趋扩散之势,就如一个故事的宏大框架正渐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