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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24)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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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次日清晨,屋檐上的水滴嘀嘀答答的砸落在青石路上,谱出江南特有的韵脚。只是如今的江南怕是无人愿意欣赏如此的音乐了,又一夜的大雨过后,水位上升了不少,现有的堤坝怕是撑不了多久。越来越多居所位于低处的百姓流离失所,难民愈发多,朝廷目前所筑的难民屋难以满足灾情需要,而筑造新一批难民屋的银两也不知被克扣在哪一层,迟迟未到。大水过后,疫病也开始有扩散的趋势。修缮堤坝,疏通排水渠道,整治疫病都需要相应人员,相应物资钱财。只是京城至江南路途遥远,鞭长莫及,即使快速做出了赈灾措施,且不说官员层层克扣,半路山贼土匪的打劫等耗费,单是翻山跨河的运输也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将赈灾落到实处。
顾霗静静伫立窗前,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江河,看着街边到处蜷缩的难民,看着那些已经僵硬的尸体,沉默良久。天道,人道,皆是有不容之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又要多少生命的葬送来宣示天命不可违,天道不可抗。
顾霗有些怅惘,不是怜悯众生的博大慈爱,她非人,连众生都算不上,她只是出于对生命的珍惜,连她一个怨灵之女都努力想让自己存于世间,又何况那些鲜活的人呢,人有时就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终究逃不过,但总归想挣扎,所以才会有怨,所以才需要她来度化那些怨灵,维护天道,呵,原来是个不可破的死循环。只是万物皆如此才得平衡,看过了如此多的纷杂凡事,她也懂得该如何自处,不可避免的事物也就没必要多费心思。
“坊主”青黛看着顾霗平静的神色,可多年的默契却让她懂得顾霗此刻内心的叹息,“尽力做你能做得就好。”见青黛担忧的神色,顾霗展开一个安慰的笑颜,“不必担心我,走吧。”
满目疮痍的灾民区,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和身边的侍卫吩咐什么,似是神情严肃认真。“阿霗,你也来了。”凤尧弯唇,桃花眸中光芒流转,笑意明朗。顾霗点了点头,便带着青黛越过他往灾区深处去。
凤尧却理所应当地跟上来,神态自若。
“凤公子,坊主所为之事,你怕是不便同行。”青黛拦下他
“阿霗,我想我可以帮你”凤尧却只对顾霗说道,带着淡淡笑意。
考虑到自己确实对块区域不甚熟悉,思及到凤尧的身份,顾霗顿了顿,“你闭嘴就好。”继续前行。
凤尧挑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也不在意顾霗的警告条件,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有了凤尧的帮助,她们比预想更顺利地到达了尸体聚集处,若隐若现的花纹爬上顾霗眼角,青黛递上一只雪白细颈玉瓶。顾霗素手微动,结印,无声地念念有词,便见丝丝黑气缓缓进入瓶中。
不久后,正待离开,香囊内那股异香却开始在顾霗周身缭绕,缓缓飘向一个方向。凤尧自然也注意到了,顺着香气望去,看着那个被官兵驻守的路口,那是官府对疫病区的隔离带,一般人自是难以进去,思及此他更是兴味十足。
“阿霗,既然此事完结,我便送你回客栈吧。”凤尧指向来时的方向。
顾霗与青黛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凤公子,可否待我们去疫病区一观。”青黛不卑不亢地开口。
“既是阿霗的要求,自然可以。”闻言,凤尧有一刹那的愣怔,尔后即自然地开口,当先走在前头带路,幽光在惑人的桃花眸中闪烁。
一行人顺利地通过隔离关口,行至一座楼前,香气便只在这一区域缭绕。顾霗看着被官府查封而紧闭的大门,看这楼的老旧衰败,想必已经空了很久,封条却崭新,大概是因为疫情官府加封的。转而视线扫过空荡冷清的街道,召出一面幻景,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街边店铺林立,小贩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当初的繁华热闹得不真实。丝竹声起,街上的行人皆往一座楼里涌去,“嫣然楼”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格外醒目。“今日,可是琼华起舞,自然要去一饱眼福。”“是啊,那姿色……”拥挤的人群不断有起哄的声音响起,一时之间,竟造成了街道人满为患。
一位手持书卷的男子正悠悠踱来,却被一个莽撞往楼里挤的壮汉撞到,踉跄了几步正站在“嫣然楼”前,书卷落地,男子秀气的眉轻皱,弯腰小心捡起,拂去尘土,站起身来满是书卷气地温声埋怨,“兄台,怎可如此莽撞?”浓郁的异香就如此毫无预兆地扑鼻而来,似是纤长手指拨动琴弦的那一瞬,男子的心弦就这么被撩拨,他侧身抬眼望去,目光穿过“嫣然楼”因观众拥挤而洞开的大门,越过前方争先恐后的人,那一袭红衣起舞的身影就这么直直撞入眼帘,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邂逅,周遭的喧嚣都离他而去,仿若天地间只剩下那个人,一眼万年,大底就是如此。
他远望着她曼妙的身姿,那女子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似是要翩然而起,水袖旋出不可思议的花朵,忽然有数十条绸带凌空垂下,随之无数娇艳的花瓣洋洋洒洒飘落,似是一场盛世花雨。
一曲舞罢,女子腰肢袅娜,轻移莲步,上前几步来谢幕,真容逐渐清晰,舞凤髻蟠空,面似芙蓉,眉似柳,肌肤胜雪,朱唇微扬,她低眉,盈盈俯身,异香幽幽。台下称赞声不绝于耳。
门外远观的男子却看到她眼中满是枯井一般的平静,无悲无喜,了无生机。他看着她微笑接受全场的赞美,笑意却未达眼底,看着她缓缓转身退场,万人追捧,鲜花环绕,却背影孤寂,只此一眼,心疼的感觉仿佛本能一般在男子内心蔓延开来。人群渐渐散了,许多人从那个门内涌出,一如当初涌进一般。男子仍痴痴站在门前,看着座无虚席变成空空如也,看着“嫣然楼”的大门缓缓合上,他突然觉得他懂她,懂得她的孤寂,懂得她的绝望,所以他要赎她出来,让她拥有真心笑颜。
幻景外顾霗看着那一身白衣痴立的男子,挥手散了幻景,心下了然,那就是琼华的景郎,而眼前的冷清衰败至此的楼便是当年的“嫣然楼”,顾霗伸手握了握香囊,以示安抚,异香丝丝缕缕地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