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24、第24章 （23）寒

　　（23）寒夜里，顾霗的声音如玉珠落地般清冷，也平静地仿若一切皆在预料之内，掌握之中。“好”琼华答道，美目里满是坚定，倒生出几分决绝的意味来。更深露重，江岸的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入骨寒意袭来。琼华跪倒的身子几欲不稳，似是撑着祈求的力气耗尽，顾霗正伸出手欲扶，却见一双修长的手已抢先一步扶起那虚弱的身躯。
　　“凤公子倒是眼疾手快。”顾霗轻拢衣袖，随口说道。
　　“既是美人所需，在下自然相助。”凤尧桃花眸里波光流转，神情却是理所当然的无辜，嘴角却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多谢。”琼华站稳后，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拉开她与凤尧的距离，尴尬地看了顾霗一眼。顾澪有些莫名，不明白那一眼何意，便把目光转向若无其事的风尧。凤尧耸了耸肩，随意地将视线转向水雾迷蒙的江面，雾色掩盖了他狡黠的笑意。
　　子时已过，寒凉的风未减，琼华脸色似是又白了几分，墨发飞扬，裙裾微动，似是随时会随风散于夜色中。
　　“你现在魂力过于虚弱，怕是难以支撑，我暂将你收于香囊中，也好延续些时日，可好？”顾澪问道。
　　“如此便多谢坊主。”琼华显得有些激动，她穷及一生一无所获的所求此刻有了可期待的希望，她苍白的脸庞似是都有了血色，越发美艳无双。如今她最缺乏的也就是时间了，只要能等到与景郎相见，哪怕是一瞬，哪怕只是远观，只要那个人安好，也就足够，彼时她就可以安心离去，灰飞烟灭也好，魂飞魄散也好，遭受天谴也好，怎么都好。
　　看着眼前女子明显的喜悦和期待，感受到她诚恳的谢意，顾霗有些动容，却只是掩面轻咳了一声，面色淡淡道：“不必谢我，各取所需，只是一笔交易罢了。”既然注定了结局是离开，投入过多的感情也只是徒增伤感悲凉，何况自己的目的也称不上单纯良善，心下微苦，顾霗避开琼华的目光，神色悠远看向远方。
　　不知何时转身的凤尧却将顾霗微不可察的的变化尽收眼底，眼神幽深，若有所思，全然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风流公子样。
　　不过瞬时，顾霗已回神，取出出门时携带的香囊，纤长的手指在琼华身前虚画，隐隐的线条痕迹一闪，似是连成流畅的符咒，来不及看清，美艳女子已经消失不见，隐隐异香浮动，又归于虚无，仿佛一切都不曾出现过。
　　凤尧目光一闪，只是瞬间已是换上困惑地表情“阿霗，她……”
　　“今日凤公子如此热心，问心而论，是何所求呢？”顾霗不紧不慢地收着那个香囊，抬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凤尧，意味不明地问到。
　　触及顾霗冷冷的目光，凤尧状似惊恐地后退了一步，“阿霗，你不会要把我也给封印进什么物件里吧？”
　　顾霗闻言，也懒得作答，转身就走。
　　凤尧却跟上来，煞有介事。
　　“阿霗，怜香惜玉，人之常情，既只是执念，于我无伤，我只是……”
　　“阿霗，此处不比无念坊，琼华姑娘的事若有何需相助之处，我……”
　　心知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顾霗便加快了脚步。
　　凤尧却突然按着她的肩膀，转过她的身子面对自己。顾霗被迫停下脚步，无波无澜的眸子直视凤尧。
　　凤尧沉默了一瞬，看着顾霗不为所动的神色，轻叹了口气，语声带着无奈，“阿霗，你什么时候能理解我的心意呢？”
　　“凤公子请自重。”顾霗有些不自在，挣开凤尧双手，退至三步远。看着顾霗遗世独立般的孤绝姿态，凤尧有些失落，“阿霗，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嫉妒……”
　　嫉妒？顾霗有些困惑，迷茫，还有些犹疑。她的生活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此种情绪，她怀疑他纨绔表象下还有另一层面目，怀疑他别有用心，却从未想过他认真主动承认的真相是为了让她嫉妒，是来自于情意。
　　“也罢，你且回去吧，是我唐突了。”凤尧的声音听起来甚是落寞，也暗含孤寂。一时之间，顾霗不知作何反应。有冰凉的雨点落到脸上，衣上，一阵寒风袭来，倒是真起了些冷意，顾霗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雨势渐大，心下正叹息江南水患难以平治，却见一件外袍覆上来，带着温暖的体温，挡住了那冰凉的雨，也挡住了寒风。“早些回去歇息吧，可别淋雨感染上风寒。”凤尧有些忧心地嘱咐道，雨水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滑下，顾霗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微暖，无意间眼神有一瞬的柔软。话毕，凤尧已转身离去，顾霗看着那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也转身快步向所宿客栈而去。
　　只是顾霗未能得见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凤尧停下的脚步以及复杂难辨的神色。
　　房间内，古朴的床，简单的桌椅，别无其他装饰，也别无其他生活习惯痕迹，就是普通房间的原本模样，看不出所住主人的任何特点，如果不是长期没有人居住，就是所住之人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可若仔细观察房内用具，却又发现桌椅用材皆是名贵的梨花木，显然不是普通人的居所，定是富贵人家的固定所用居所。而此刻凤尧就坐在桌前，执一杯冷茶，眉头紧锁，似在沉思，神色冷峻，哪里又会是那个整日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纨绔公子。
　　思及顾霗意有所指的质问，平日里华光潋滟的桃花眸此刻却如深渊一般幽深莫测，聪慧如她，果然是察觉了么？而自己为她披上外袍时顾霗一闪而过的柔软眼神，大底是能起到打消一部分疑虑的作用，明明是该松口气的，却无端生出些许怅惘，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顾霗惯有的冷淡表情，阳光下安静祥和的神色，难得的可爱微红耳尖，触手柔滑的墨发，暗藏悲哀的悠远神情，难以捕捉的一瞬似寒冰溶解的柔软眼神……却在他的脑海一一划过，原来她的一颦一笑已是如此清晰，凤尧苦笑，伪装还是真心，如今却是难以分明……他莫名有种预感，有什么正在靠近，又终将远离，终将失去……
　　凤尧攥紧拳头，眼神又是一派清明，他从来是爱憎分明的人，得到要得到的就是唯一原则。
　　“坊主，怎的有些淋湿了，奴婢去烧热水供坊主沐浴吧。”这厢顾霗刚回到客栈，迎上来的青黛已是急急去烧水了。顾霗脱下身上的外袍，随意将其挂在屏风上，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不一会儿，青黛让人抬了热水进来，只见顾霗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个香囊，时不时喃喃自语，对有人进来也毫无所觉，旁若无人。挡开伙计异样的目光，青黛轻手轻脚地去关上了房门，有些无奈，也许在无念坊待久了吧，自家坊主就是这样，每次自顾自开始与怨灵执念交流时，旁若无人，看来出了门也是没有改变啊。“坊主，可以沐浴了。”青黛轻声唤道，熟练地给顾霗解开发髻，宽下外衣。顾霗终于放下手中的香囊，抬起的脸上略有些疲倦。坊主只信任自己，也只依赖自己，青黛疼惜地想，那便一直由她来守着就是了。
　　顾霗进屏风后沐浴时，青黛看着那件外袍，张扬邪肆的红衣，不必细想就知道是凤尧的，若是平时，坊主应是不会留下外人的衣袍的。坊主若是能拥有幸福自然是好，只是这凤公子……也罢，且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