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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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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妃说的,我并非不懂,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
我一向不是离经叛道的人,在现代之所以坚持不婚,是因为时代的允许,然而这是在古代,我是皇子,又不是穷苦人家娶不上媳妇,不娶妻是不现实的。
这样一想,我对成亲这件事倒不是十分抗拒了。
因为受伤,我多多少少又在后宫刷了一把存在感。
八皇子朱鸢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火炉边上,膝上盖着一件灰鼠皮斗篷,手上握着一把小小的刻刀,用一小节竹根雕一只金蟾。
这几日忽然又倒了春寒,全不见前几日的明媚,天空阴沉沉的,风中仿佛夹着万千钢针,直刺人骨,只好将本来已准备收起来的火炉又搬了出来。
朱鸢穿了一身宝蓝锦衣,外披银白斗篷,斗篷上镶嵌的一圈白色狐狸毛衬得他的脸白皙俊秀。他看着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长高了点,气度也与那时略有不同,多了份从容与贵气。
“五哥在做什么?”他与我熟了一些,说话便随意多了,在贴身太监的伺候下脱了斗篷,在我面前的位子上盘腿坐下,姿态写意,态度亲昵。
我看了一眼他带来的小太监,并不是我从前见过的那个,一边道:“也没什么,闲来无事,雕些小玩意打发时间罢了。你怎么过来了?”
他看穿我心中的疑惑,解释道:“这是吉祥,如今在我身边伺候,五哥以后若有什么事,也可差使他去,别的本事没有,倒还有几分机灵。”
吉祥立时跪下叩头,口称,“奴婢吉祥,见过五殿下。”比起先头那个,口齿清晰,态度大方,果真有几分机灵。
我笑着点了点头,朱鸢又道:“我听说了马场的事,那马受过训练,好好怎么会受惊?分明是有人捣鬼!”
我不置可否。
朱鸢气了一回,再抬头看我,目光有些复杂,有歉意,也有内疚,道:“五哥……”
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金蝉和刻刀,提起火炉上的铁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说:“这是今年南边新进的春茶,你尝尝。”
他果然不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味了一会儿,笑说:“每年峨眉进贡的头一遭白芽数量有限,父皇一向不舍得赏人,除却太后和皇后那里,也就几个亲近的臣子能得几两,想不到今日却在五哥这儿喝到了,果然香气鲜嫩清奇,回味甘甜。”
我斟茶的手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这话的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羡慕与落寞,或许还有一丝嫉妒。
他接触到我的目光,一怔,忽然反应过来,神情迅速变了一下,似尴尬似难堪,飞快地低了一下头,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解释什么。
我装着没有察觉他的反应,低头行云流水地倒茶,淡淡地说:“我倒不知道原来这茶这么稀罕,母妃差人送来,我喜欢它的香气,便留下了。”
朱鸢有些干巴巴地说:“原来是这样。”
一时之间无话可说,静默蔓延了几息,大约是为了打破这个令人难受的气氛,也为了扫去先前那个话题引起的别扭隔阂,朱鸢换了一个轻快的语气,道:“五哥成日里不出门,雕的便是这个么?”说着,便伸手去拿我搁在几上的竹根雕金蝉。
我下意识地在他拿到前将金蝉拿了起来,他的手落了空,一时错愕又尴尬。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异常,却依旧面不改色,从容地将金蝉拿起来放到了另一边,嘴上自然地说:“这个还未雕完,八弟若喜欢,我这边有已经抛过光上过漆的,你可挑一个。”说着,将放在一边的一个小小的箩筐拿了出来,箩筐里都是我在天宁寺行宫时闲来无事雕的一些小玩意,大大小小,足有七八个,大部分是十二生肖里的属相。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五哥。”朱鸢笑得非常乖巧,顺着我的话头去看箩筐内的竹雕物件,一件一件仔细地欣赏挑选,似乎压根没意识到我之前的抗拒。
最后他挑了一只竹根雕的小马,向我告辞离开了。
朱鸢离开后,我等了一会儿,余柱儿悄声进来跪坐在我面前轻声地回话:“奴婢打听清楚了,八皇子身边先前的桂宝因伺候不周,惹怒了八皇子,便被赶去扫园子了,前几日染了风寒,便移了出去。这吉祥,是内廷司新近补上的。”
我挥了挥手,余柱儿无声地退下。
我低头看着烧得通红的火炉,铁壶里的茶水沸腾翻滚,有一小滴溢出壶嘴,呲一声,迅速变成一道白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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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的春寒持续了有小半个月,之后,温度急速地飙升,除早晚还有凉意,午时阳光磅礴而霸道,如棍棒直击面部,简直让人晕头。大毛衣裳是再也穿不住了,换了轻薄的春衫,我禀明了郦妃,带着边毅,领着两个侍卫随行护卫,出了宫。
边毅也是我从行宫带回来的,平日在宫中,倒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如今要出宫去,余柱儿的身份不大合适,我便将他留在了院里,和素娘一块儿看家。
才出了宫门,就瞧见了崔六郎。
“五殿下。”他快步过来,对我作揖行礼,从容而潇洒,比起那日在马球场所见,今日一身锦衣的他看起来完全是个走马章台的公子哥。
我回了个礼,笑道:“你我年纪相仿,又是在宫外,不必拘礼,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便叫你一声六郎如何?”
崔六郎瞬间放松了面部表情,笑道:“有何不可?”顿了顿,又道,“殿下今日想去哪里逛逛?”
我想了想道:“说来惭愧,我长到这么大,竟是头一次踏足长安,这长安城有何好玩好看的地方,却是一无所知。”
崔六郎自豪道:“那殿下找我就对了,这长安城我最熟了,鸡鸣巷、奉仙坊、清河坊、鸣雷街……哪里的酒最好喝,哪里的女娘最温柔,哪里的东西最新奇……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笑道:“那今天便由六郎做主,带我游览一二。”
崔六郎直爽道:“那有什么问题,殿下,请!”说着做了个怪模怪样的恭请的姿势,惹来我的一笑,我从善如流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崔六郎是个很不错的导游,世家出身的他见识广博,谈吐优雅而诙谐,富有情趣,为人又热情爽直,听他一路介绍,或是前朝逸事,或是市井俚俗,皆信手拈来,妙趣横生。
庆元帝是个很有福气的帝王,他本身并没有什么治国的才能,但他手下却有很多能臣,庆元帝的不作为,恰恰给了这些胸怀经纬的国之栋梁们放手施展的空间,他们虽然不乏为自己的家族考虑,但从整体上来说,还是怀着一颗经世济民之心的。再加上这些年风调雨顺,又是在煌煌帝都,一眼望去,商铺林立,人流如织,那种热闹繁华跟现代是全然不同的味道。
我前十七年一直待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天宁寺行宫,到了此刻,方有种穿越到了古代的感觉,一时有些魔怔了,耳边熙熙攘攘的叫卖声、稚童打闹欢笑声、文人吟哦穿街而过声、酒楼里小二应答声……交织成一片,烟火人间。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崔六郎的叫唤声,我回过神,看见崔六郎略略疑惑的神情。
“殿下可是看中了这泥人,虽则做工略粗糙,倒是也别有野趣。”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个泥人摊前,那卖泥人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娘子,穿土布衣裙,头发用一方蓝底碎花布包着,低着头拘谨地拿余光瞧我。
我想到我那病弱的三妹,我回宫这些时日,统共就见过她一面,那会儿她风寒未愈,躺在床上一张小脸雪白,细声细语地叫我五哥——这泥人虽不值什么钱,到底图个新鲜,于是便认真挑了两个,正待叫随扈付钱,崔六郎却一把阻止了我,拿起另一个小小的卧兔儿,托在手心,笑眯眯地冲着那姑娘道:“小娘子,两个泥人,再搭送我一只兔子好不好?”
小娘子的头低得更深了,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崔六郎无奈地放下卧兔儿,又拣起一只泥猴,笑得非常可人,“那么再送一只猴子?”
小娘子摇头的幅度更小了,简直要将头缩到身子里面去。
我看着好笑,道:“你若喜欢买下便是,何必逗人家姑娘?”
崔六郎郁闷地将泥猴放回摊位,摇头晃脑叹息道:“殿下不知在坊市买东西的乐趣便在于此么?”
我瞧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竟无言以对。
这崔六郎果真率真有趣,虽然才第二次会面,但我心里已对他有了亲近之感。
不知不觉随扈的手中已抱了我随手买下的一大堆东西,崔六郎看我目光不自觉带着点儿同情,我猜想他可能在心里将我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转念一想,我可不就是土包子嘛,心里不由一乐。
崔六郎转过身来对我说:“殿下,眼见着午时了,咱们找个地儿吃饭吧。”
我点头道:“也好。”
崔六郎顿时眉开眼笑道:“春来居的‘浮生一醉’乃是酒中极品,京城第一,御酒都比不上,采薇姑娘的三弦更是妙绝,来来来,殿下,咱们快些走!”说着,竟扯着我的袖子就走,鱼儿般在人群中左钻右突,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座精致的小楼前。
抬头一望,漆黑匾额上“春来居”三字笔力浑厚,意态风流。我正凝神去看落款,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轻佻的声音,“今夕何夕兮,得见美人。”
我循声望去,便看到酒楼二楼的窗户上,横坐着一个锦衣少年,曲着一条腿,手中拈着一支开得正艳的白牡丹轻轻地打着圈儿。
如今并不是牡丹开花的季节,但那朵牡丹却开得娇艳而雍容,花茎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珠。见我瞧他,少年忽的展颜一笑,耀眼夺目,手中的白牡丹朝我怀里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