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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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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通告之后,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仿佛一种无形的震慑,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压制。我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心里不由地对这位皇后娘娘愈加的好奇。
不一会儿,我听见裙角拖曳过地面发出的窸窣声,轻柔的,缓慢的,有一种无言的庄重大气。
“臣妾参见陛下。”她的声音像一朵百合,缓缓地绽放,优雅的,从容的,没有丝毫娇媚,也没有那些年轻妃子见到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时的不由自主地卑微,她恭敬,但这恭敬似乎仅仅出自于她的教养。
“皇后怎么过来了?”庆元帝收敛了先前的暴怒,但那略微低沉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在场的郦妃,皇子依次给她请安,她也没什么表示,开门见山道:“听说陛下要罚太子?”
她的直接令我吃惊。
庆元帝沉默了片刻,道:“太子德行有亏。”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抗拒,很明显,他并不愿意与皇后谈论这个问题。
“那便要杖十?”皇后反问。
庆元帝忍着气道:“皇后是觉得朕罚得重了?你去看看老四的手——随便就对兄弟动手,毫无友爱之心,这哪里是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停了片刻,庆元帝缓了缓语气道,“太子这回实在太不像话了,皇后你就不要为太子说话了。”
皇后一时没有说话,不知是否在查看四皇子的伤,过了会儿,她柔声问道:“四郎这手瞧着伤了有一会儿了,当时怎么不请医官呢?”
四皇子道:“当时急着去比赛。”
这话一出,我便知道四皇子要糟,果然皇后轻笑了一声,道:“既然还能打球,便说明伤得不重了,既然伤得不重,缘何却要害太子?”
此话一出,四皇子朱弘急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分明是太子动手在先!”
二皇子也在一边帮腔道:“皇后娘娘,儿臣知道您爱护太子,只是这害太子的话四弟如何敢担?太子不仅是储君,也是弟弟,四弟无论如何,也不会抱有害太子之心,这一点,儿臣敢担保。”
“说得不错。”皇后的语气一变,不复刚才的柔声细语,声音里隐隐有一种杀伐决断,“从大面上来说,太子是君,你是臣,以臣告君,便是以下犯上;从私情上来说,太子乃是你的弟弟,却因你之故而被杖十,四郎,你的友爱之心呢?”
最后这一声问,轻柔和蔼,却分明是掺着刀子。
“我……”四皇子的声音里已见慌乱。就这一表现,已可见四皇子朱弘这人虽有些小聪明,到底少些大将之风,遇事容易自乱阵脚,且行事鲁莽,心思并不算缜密——他原先不叫医官是为了叫庆元帝瞧见他的伤,这一目的算是达成了,可惜现在却成了皇后抓住他的把柄。
到底还是二皇子沉稳些,也或许是因为他明面上是局外人的身份,此刻也不做任何辩解,只是也叫一声:“父皇!”,以行动表明站在四皇子这一边,他的声音明明白白地传递着“请父皇明鉴,请父皇为我们做主”的意思。
庆元帝终于开口,道:“皇后,这些话说得有些严重了,老四一向仁厚恭谨,对太子也是本着一个兄长的爱护之心,太子不知感激,反倒是……”
不及庆元帝说完,皇后不冷不热地打断道:“既然四郎如此爱护弟弟,定不忍心因己之故而害太子被杖,便一块儿领吧。”
“这怎么行?”庆元帝率先反对。
皇后不慌不忙地反问:“怎么不行?”停了片刻,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一变,道:“莫非陛下心疼?”
庆元帝忍了怒气道:“四郎未曾做错事。”
“没有人说四郎有错。他们兄弟情深,陛下怎么好似不乐意见似的?”停了停,又听皇后道:“四郎,母后问你,你愿意吗?”
我想此刻,四皇子绝对有想冲上去掐死皇后的冲动。
庆元帝霍的站起来,怒道:“皇后,你今天是非要包庇太子?”
皇后不做声,但她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
“好,好!”庆元帝气得连说了两个好,“随便你们想怎么样吧,朕不管了!”说完,一甩袍角,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姜承喊一声“皇上起驾”,疾步跟上。
若不是眼睛被白纱包着,我想我此刻一定已经傻眼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到最后竟会这样不了了之。
庆元帝一走,太子便从地上站了起来,掸了下衣袍。
我原想着太子无论如何应该会对皇后说什么,但事实上,他只是轻蔑地轻笑了一声,然后与来时一样,张扬地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太子与皇后都没有说上一句话,我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觉。
我随郦妃回了德麟宫,素娘已备了换洗的衣物等着了。在下人的伺候下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感觉眼睛并无不适,便拆了眼睛上的纱布,躺在榻上,由着素娘给我细细地擦干头发,正似睡非睡间,郦妃来了。
她坐在席上,不说话,我能够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我知道她心中一定有疑问——我自进宫后的表现一点也不符合一个被放逐十几年的皇子形象,但我的过去却又清清白白无一丝疑点,唯一可算意外的大约是檀鸾的出现,不过那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所有的异常大概只能归于我血液里的传承,那种对阴谋诡计的敏感与娴熟,大概是每个想要在这个偌大长信宫中活下去并活得更好之人的技能。
“母亲怎么这么看我?”我开口,打破了我与郦妃之间的沉默。
郦妃一笑,收回了目光,转而问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我与她是天然的同盟,但她对我这个儿子了解得并不比别人多,因此进宫的这些时日,她除了对我表示生活上的关心外,并没有其他的表示,我想,她也是在考量我,以便在今后的日子里对我有一个准确的定位。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想问的问题太多,最后我决定问个最简单的,“皇后。”
郦妃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片刻后笑了起来,神色有些轻松也有些欣慰,“你倒是会挑问题。”沉吟了片刻,接着道,“咱们这个皇后娘娘啊,是万事不管只顾自己享乐的,今日若非事涉太子,便是闹得再大,传到她耳朵里,也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般的戏耍。”她的语气带着微微的自嘲和刻薄,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
这确实颠覆了我对“皇后”这个职业的旧有印象,拜现代狂轰滥炸的古装宫廷剧所赐,皇后实在不是一份有前途有保障的职业,偶像剧中要作为恶毒女配成为女主晋身的台阶,宫斗剧中要作为幕后BOSS最后身死冷宫,无论哪种题材,皇后总免不了一脸怨妇相。
原谅我当初得知我的母亲是所谓的宠妃并且手握协力后宫的大权之后,将强颜欢笑、郁郁寡欢之类的标签贴到当今皇后身上,虽然在见过皇后第一面之后,我便已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但当真从郦妃口中得知这一些,我还是有些吃惊。
转念一想,皇后能如此自在潇洒,无非是不爱。庆元帝并非清心寡欲之人,宫中多年轻妃嫔,燕瘦环肥,各有风姿,然而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皇后的容貌之盛,但凡皇后对庆元帝软和一些,宫中格局怕是早已不同。
自古主弱则臣强,皇后能如此强硬,自然是因为庆元帝为人仁懦,今天这事儿若搁在其他皇帝身上,就不会是这一种根本没有结局的结局,然而最为关键的是,皇后的背景太硬。可见如今世家强势到什么地步,朝堂上的情形可见一斑。
郦妃并不知我心中所想,接着道:“皇后如何总归与你并无多大干系,你是皇子,目光要多放在外朝,总归她不会无缘无故找你麻烦,倒是太子——”
她说到这里,眉心微微地蹙起,似是不知该如何说起,“太子为人聪慧绝顶,行事却乖张骄狂,你若遇上他,不要与他起冲突。你也瞧见了,陛下也拿他没有办法,今日这样的事,你以为是头一次发生么?也就四皇子那个蠢的看不明白。”
我想了想,道:“皇后唯有太子一子,纵使溺爱些也是难免。”
郦妃的脸上出现明显的嘲讽,却没有说什么,很快收拾了表情,柔声对我说道:“这些且不去管他,如今要紧的事是,你已经十七了,再住在宫中已不合适,我会找机会跟你父皇提一提你的婚事。”
我一呆,在现代我就是典型的不婚主义者,没想到到了这儿才是上高中的年纪就被催婚,心中实在有些抗拒,便道:“对于婚事,儿臣并不着急。”
没想到我这话却惹来郦妃的不悦,她看了我一眼,道:“你懂什么?”大约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便缓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娶妻只是其次,重要的是,只有成了亲,才有妻族的支持,才能展开正常的交际。大靖皇子六岁进学,选世家子弟四名以为伴读,既是作伴,又哪里不是皇子进入世家圈子的途径?一同长大的情分,以后不也是自己的资源?唯有你,荒烟野草般长于行宫,身边什么人也没有。”说到这里,她的嘴角扯了一个弧度,冷笑一下道,“你便是跟着那杜悯学得满腹经纶,那又如何?”
我低头认错:“母妃教训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