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卫七 ...
-
崔六郎面有焦色,抢在我前头冲楼上的少年急道:“卫七,你发什么癫!”
忽有另一个声音自那窗户里面传出,“好个崔六,我说怎的叫他出来喝酒推三阻四,原是有美相陪,让我瞧瞧,到底是何方美人。”说话间,一个飞眉俊目的蓝衣公子便出现在窗户后面,伸着脖子做一副风流倜傥状朝楼下望来,看见我的时候,神情一呆,张口结舌,宛若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我一笑,这蓝衣公子乃是景虞侯府的孩子,不过是庶子,姓韩名琦,当时在马球场也是见过的,此时认出我来不足为奇。
那叫卫七的锦衣少年却是看不到韩琦的脸色的,依旧橫坐于窗户之上,随意晃荡着一条腿,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盯着我,又去看崔六郎,笑嘻嘻道:“崔六,我问你,你可是忘了红、袖招的宛然姑娘?”
崔六郎急得满脸通红,叱道:“休要胡说!”
正在这时,忽然插、进一个威严的声音:“什么红、袖招,什么宛然姑娘?”
场面上忽然静了几息,我就见锦衣少年的脸一僵,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窗口。
与我们来时方向相反的道路一头正走来一个峨冠博带的男子,虽已至中年,面上也添了几许皱纹,但依旧可看出年轻时的俊秀儒雅,身形清瘦,仪态潇洒,此刻却虎着脸朝我们这边走来。他的身后是一个头扎文士巾的书生,虚握拳抵在嘴边,要笑不笑的样子。
崔六郎看到来人,不禁满头大汗,躬身作揖道:“卫伯伯。”
中年文士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往我这儿望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抬头朝酒楼二楼窗户道:“孽子,躲起来见不得人吗?”
话音落,锦衣少年便出现在窗口,神情懒懒的,露出一个笑,分明带着点儿讨好,却又让人觉得这讨好也是不痛不痒不上心的:“阿父啊,您老人家怎么上这儿来了?”
中年文士哼了一声,道:“你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
锦衣少年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嘻嘻道:“我来瞧美人,阿父您也来瞧美人吗?”
若非他口中的美人很可能就是我,我怕是已笑出声,这个叫卫七的锦衣少年实在有些好玩。
中年文士却黑了脸,叱道:“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下来!”
锦衣少年缩了缩脖子,退回了房内,片刻后,从酒楼内步出,乖乖站到中年文士面前,叫了一声,“耶耶。”
中年文士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厉声道:“我问你,你可是去了那什么红、袖招?”
锦衣少年眨眨眼,笑眯眯道:“阿父啊,孩儿既然立志做这天下第一纨绔,如此香艳风雅之地,怎可没有孩儿的传说?”
噗嗤——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锦衣少年立时向我望来,我朝他笑了笑,换来他更灿烂的笑脸。
只不过作为父亲的中年文士已被气得够呛,“孽子,平日里惹是生非还罢了,如今居然还流连起烟花之地来了!”说着抬起手来似乎要教训儿子。
锦衣少年一见这情形,嗖的一下往后窜了一大步。
中年文士见他敢躲,更加生气,左右看看,看见街边卖柑橘的摊子,扁担靠在墙边,顺手抄起扁担,朝锦衣少年挥去。
锦衣少年大惊失色,狼狈地左跳右躲。
一时间,一个追,一个躲,场面顿时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也不为过,街边,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我与崔六郎有些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剧情会是这么个走向。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是锦衣少年仔躲闪的途中不慎撞翻了人家小姑娘的摊子,嫩黄水嫩的梨子滚了一地,少年急急地捡起两个放到小姑娘手中,见扁担随风而至,赶紧跳开一步,拔腿就跑。
小姑娘望着满地的梨子,急得红了眼睛。
崔六郎看不过去,道:“这个卫七,真是个惹祸精,这些梨子必是人家姑娘家的重要收入,如此翻了一地可不要心疼坏了。”说着就要上前帮忙,就见原本已经跑远的锦衣少年又跑了回来,扯了腰间的玉佩丢到小姑娘手中,转头又一阵风似的跑开了,风中传来少年的声音:“如此劳累耶耶实乃孩儿不孝,为避免儿子继续不孝,孩儿只好先走啦。”
中年文士眼睁睁地看着锦衣少年消失得无影无踪,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崔六郎硬着头皮上前,“卫伯伯。”
中年文士板着脸转过头来,道:“是六郎啊。”又道,“你父亲持身中正,人品超脱,身为人子,望你还不要堕了你父亲的名头才是。”
崔六郎讷讷应是。
中年文士轻轻嗯了一声,将扁担随手交给跟着他来的那个头带文士巾的书生,一甩袖子,走了。
那书生将扁担还给卖柑橘的老伯,又赔礼道了声歉,冲崔六郎与我拱拱手,连忙跟上了中年文士的步伐,也走了。
崔六郎长长松了口气,一抹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道:“吓死我了。”转身对我拱手致歉,惭愧道:“让殿下见笑了,那少年郎叫卫七,京中人也叫他一声檀小郎,不幸正是在下的朋友,最是个混不吝的,他父亲是尚书令卫珏卫大人。”
我略略吃惊,“那便是有梅郎之称的卫珏卫大人?”
崔六郎点点头道:“正是,昔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卫大人方即弱冠,初入官场,于梅园轩波亭奏对,才思敏捷,对答如流,先帝爱其才,亦喜他傲骨风姿,正值梅园红梅初绽,便道‘剪雪裁冰为梅郎’,再加上卫大人本就最喜梅花,这梅郎的称呼便不胫而走。”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书生,该是卫大人的弟子言舫。”
我点点头。
正在这时,春来居里涌出以蓝衣公子韩琦为首的三个贵族少年,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拜倒,称:“不知殿下驾到,失礼之处还望殿下勿怪。”
我笑笑,道:“不必多礼了。”这韩琦分明是早认出我了,却非要等到卫珏走后才急急过来赔礼,再对照一下崔六郎见到卫珏时那一副恨不得当自己是墙角一根狗尾巴草被忽略过去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一是怕被长辈教训,二是怕被告家长吧。
这样一想,便觉得这些贵族少年还有几分可爱。
我转头对崔六郎道:“不是说吃饭,这就进吧。”
既然遇着韩琦一行人,自然与他们一个包间,与韩琦一块儿的另两个少年,一个是成安伯府的顾景澜,一个是邵平,其父卫尉卿邵蹇之,母亲为南安郡主。
一开始,因着我的身份,几个少年不免有些拘谨,后来看我并没有什么架子,便渐渐放了开来,又都是年轻人,几杯酒下肚,气氛便渐渐热闹起来。
这被崔六郎赞为京城第一的“浮生一醉”,入口醇香,绵劲十足,几杯过后,浑身暖洋洋的如同泡在温泉水中,如梦如幻,果然对得起“浮生一醉”的名字。
我回到宫中后,酒劲还未散,将那支牡丹丢给素娘,自己歪在软榻上懒懒地不大想动。
素娘找了陶罐,放了清水,将白牡丹插、进去,摆在窗边的小几上,轻轻挪动着花器的位子,以期最佳的视觉效果。大概女孩天生对花花草草有着别样的柔情,素娘的眼神透着欢喜和温柔,道:“殿下从哪儿得来的牡丹,这时节还未到花期呢?”
我微阖着眼睛看白牡丹,想起那个飞扬跳脱明媚鲜妍的锦衣少年,笑了一下,含混了一句,并没有回答。
素娘道:“我从前便听人说技艺高超的花匠,能控制花开的时令,能让春花于寒冬腊月间开放,想来京城人文荟萃,有这样的莳花高手也不稀奇。”
过了一会儿,素娘来问我:“殿下从宫外带回来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我闭着眼睛说:“你看着办吧。”
“回来!”素娘刚走出几步,又被我叫了回来,改了主意道:“把东西拿过来。”
不一会儿,民间小玩意儿便林林总总堆在了榻上,泥人、皮影、大阿福、陶笛、风车、面具……我挑了一只陶笛和一张面具放到一边,指着那对憨态可掬的大阿福道:“这个送到延英殿去。”
素娘一呆,迟疑地看着我:“殿下……”
我知她心里所想,却装着不知道这有多么不合适一样,素娘见我不说话,便轻轻地颔首道:“是。”
我又指指剩下的,说:“把泥人和风车送到三妹妹那儿,你素来心细,其他的你就看着办吧。另外再给我寻个匣子来,把我前几日刚雕完的金蟾拿来。”
一时间屋内忙忙乱乱的,有人收拾榻上的东西,有人去取我的金蟾,素娘亲自去找了个紫檀木的匣子来给我看,“殿下,您看这个可以吗?”
我点点头,将匣子接过来,将陶笛和面具放了进去,又将刚雕好的金蟾放进去。
素娘见状忍不住笑道:“殿下也真是的,檀鸾大师一个出家人,那陶笛和面具也就罢了,送这么一只招财的金蟾,难不成还指望着檀鸾师父多化点缘吗?”
我支颌笑问:“你怎么就知道这是给那和尚的呢?”
素娘笑道:“殿下一向成熟稳重,偏偏遇着檀鸾大师时却格外的孩子气,何况,下个月不就到檀鸾师父俗世的生辰了吗?去年您送了一坛自己酿的酒,前年您亲手做了一道东坡肉,还有大前年……哪一回您不得戏耍他一番,也亏得大师好性,不与您计较。”
听素娘这样一桩一桩的讲出来,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给那和尚做过这么多事,自觉贡献颇大,怕只怕那和尚一心只有他的佛祖,不领我的情。
“殿下还没说,这匣子里的东西是不是送去天宁寺的?”
我看素娘一双眼睛湛然明亮,分明知道她故意这样问,但还是点点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