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雪》商逡

12、第12章 悲呛的空间 就像是被放

　　第一次放学没有等到刘天佑，给他发信息回复的内容是让自己先回家，不用等他。
　　王琳独自走在路上，朝学校外面走去。快要走出校门的时候，王琳抬起头看到了刘天佑。脑海里字幕一般浮现上来的，是信息的内容。
　　你先回家吧，我有事。不用等我了。
　　而与这相对应的，却是刘天佑和一个女生并排而行的背影。两个人很慢很慢地推着车，刘天佑侧过脸对着女生微笑，头发被风吹开来，白净的脸上清爽耐看。
　　刘天佑车的后座上压着一个包得很精美的盒子。
　　也难去猜测是准备送出去，还是刚刚收到。但这些也已经不重要了吧。
　　王琳跟在他们身后，也一样缓慢地走着。
　　风吹到身上，衣服贴着皮肤透出冰冷感。
　　夏天的气候竟也会有刺骨的寒冷。
　　只是怀包着书的手太过用力，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楚感来。肌肉太过用力，都会因为在分解释放能量时缺氧而形成乳酸，于是，就会感觉到酸痛感来，那么，内心的那些满满的酸楚，也是因为心太过用力吗？
　　跟着刘天佑走到校门口，正好看到拿着一堆零食的阮雪。周围几个女生围着，像是几朵鲜艳的花。在夏天这样鲜艳的季节里，在王琳眼中却覆盖着一层灰。
　　哎呀，王琳，你怎么还没走啊？说完，笑着看向前方的刘天佑。
　　前面的刘天佑和他身边的女生跟着转过身来。
　　在刘天佑露出诧异表情的那一刻，天狠狠地黑了下去。王琳抬起手擦掉额头上沿着刘海淌下来的汗水，夏天的气温使汗味透出身体飘荡在鼻子下方。
　　周围的人流和光线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王琳眼睛像是一台像素极高的摄象机，镜头自动朝着刘天佑和他身边的女生对焦。清晰地锁定住，然后无限地放大，放大，放大。
　　他和她站在一起的场景，在王琳眼里显得安静而美好。
　　打心底的感觉。经管心底难受无比。但两人好像就应该走在一起一样。
　　就像是曾经有一次在出去玩的路上，王琳一个人，看见路边高大的树木在风里安静地摇晃时，那种无声无息的美好。
　　干净漂亮的男生。和干净漂亮的女生。
　　如果现在站在刘天佑旁边的是穿着肥大校服，充满汗味的自己。那多像是一个喜剧啊。王琳更加用力地搂紧了怀里的书，它们像是被水泡过一样，一直往下沉。沉的自己好像要脱手而出。
　　王琳盯着那个女生的脸，觉得一定在哪儿见过。可是却总是想不起来。记忆像是被磁铁靠近的收音机一样，发出混乱一样的吱吱声。
　　突然，信号开始清晰。是她。
　　那个穿黄衣服的女孩。
　　如果把这个场景拍下来。很多年后再回过头来看这一天的场景。一定会觉得悲呛。
　　在夏天夕阳剩下最后光芒的傍晚，四周被汽车带起的灰蒙蒙的尘埃聚拢来。树叶沙沙的声音在耳旁回响。多余的声音。有些刺耳。
　　少年和少女，站在暮色的灰色校门口，他们四个人，彼此交错着各种各样的目光。
　　无奈的。惊讶的。怜悯的。叽笑的。爱慕的。像是各种颜色的染料被倒进空气里，搅拌着，最终变成了漆黑混沌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她们是笑还是伤心。好像都对自己没有关系了。
　　在这个名叫悲呛的空间里，无限加热，蒸腾出强烈的水汽，把青春的每一扇窗，都蒙上日复一日灰尘覆盖在玻璃上的朦胧感。
　　却被沉重的夏天，或者夏天里的某种伤心吞噬了水汽。只剩下黑，或者白，或者黑白叠加后的各种灰色，被印刷在纸张上。
　　就像是被放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无论照片里的人笑得多么灿烂，也一定会看出悲伤的感觉来。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按动下了快门，卡嚓一声。
　　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沉甸甸地浮动在眼眶里的，是回忆里如同雷禁般再也不敢触动的区域。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安静地躺在满地闪闪发光的玻璃残渣上。
　　我并没有感觉到痛。
　　也没有感觉到失望。
　　只是身体里开始生长出了一个漩涡。一天一天地发育滋生起来。人的身体感觉总是在精神感觉到来很久之后，才会姗姗来迟。
　　就像是光线和声音的关系。一定是早早地看见了天边突然而来的闪光，然后连接了几秒的寂静后，才有轰然巨响的雷声突然在耳孔里爆炸开来。
　　同样的道理，身体的感觉永远没有精神的感觉来得迅速。而且剧烈。一定是已经深深地刺痛了心，然后才会有泪水涌出来哽咽了口。
　　天边拥挤滚动着黑里透红的乌云。落日的光渐渐地消失了。
　　十分钟之前，各种情绪在身体里游走冲撞，像是找不到出口而焦躁的怪物，每一个毛孔都被透明胶带封得死死的，整个身体被无限地充胀着，几乎要爆炸开来。
　　而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干净，连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而在下一个刻汹涌而来的，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寒冷。
　　被汗浸透的衣服像一层透明胶带一样，紧紧裹在身上。
　　乌云翻滚着吞噬了最后一丝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