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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六)书生报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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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听他言语虽豪,语气间却颇沉痛,说话时更侧着身望向帐外,细看他脸上,竟有泪痕未干,奇道:"千岁爷…"夏完淳拉他到一边,沉声道:"世叔的家眷皆在营中,前日大营被袭,营破后他老父妻女皆投水而死,和他一道起兵的孙兆奎将军等人也都不见踪影,不知是否落入清军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江离心头巨震,国亡家破,人生至惨,想吴日生、夏完淳等都是文弱书生,家门遭此惨变,竟仍不忘抗清报国,矢志不渝,好生令人敬佩,所谓以身许国,当真无过于此了,见吴日生伤痛甚哀,要待劝解,却又无从措词。
三人静默半晌,吴日生回过头来道:"司马世兄,我听存古说世兄为避仇人追杀,一直戴着面具,庐山真面,可容吴某一窥么?"江离道:"不敢,小子失礼了。"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来已摘掉面具,露出那张无瑕美玉般的面孔来。
吴日生又惊又喜,连声叹道:"世兄神功盖世,没想到如此年轻俊秀,与存古一文一武,少年才俊,可称"双璧"。"江离和夏完淳同时逊谢,连称惭愧。吴日生道:"世兄既与存古是结义兄弟,若是不弃,也叫我一声"世叔"便是,"千岁爷"之称,愧不敢当。"江离躬身道:"世叔青眼,侄儿遵命就是。"吴日生双手扶住他道:“我这大寨有世兄和存古相助,日后必是连战连捷,大明复国有望了。”
自此兄弟二人便在营中住下,吴日生写表向朝中奏捷——江离怕父兄追杀,不求闻达,再三辞谢了,吴日生只好只题写夏完淳一个人的功绩。不一日南朝隆武帝降旨,升吴日生为兵部尚书,加封忠义伯;封夏完淳为监军,参谋军事。夏完淳精通兵法,助吴日生修筑堤防,操练军马,当日逃散的军士渐次归来,夏完淳鉴于刘长发的教训,一方面与军士同甘共苦,鼓舞众军士气,一方面严明法纪,临阵逃脱者斩。又请江离教众军士一些简单实用的格斗术,一时西山大营两千余人的队伍壮举志昂扬,人人奋勇,上下齐心,要与清军决战到底。
太湖西北距西洞庭山六十多里有座马迹山,山上亦有近千人的水寨,与周围小岛上的渔户联络起兵抗清,为首的人称"赤脚张三",与他夫人两人都是上山擒虎豹,入海戏蛟龙的厉害角色。两寨相距不远,都举义旗抗清,只为一官一民,向不联络,夏完淳得知后,与吴日生和江离商量,不若两寨联兵,互为犄角之势,彼此救援,一同抗击清兵。
吴日生苦笑道:"存古,我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也曾派使者上马迹山联络,无奈那张三夫妇性子狂傲,说要联兵可以,我西山须奉他马迹山号令,听他夫妇差遣。本寨有三千余众,他马迹山不过千人,又是些水寇渔户啸聚而成,我焉能奉他号令?因此再不提此事。"
江离道:"江湖人物,难免狂妄自大,但烈马难驯,一旦真的收服了他,必然以死相报,决无异志。世叔若信得过我,我愿去一趟马迹山,劝那张三夫妇来归,共抗清兵。"吴日生大喜,道:"世兄此言甚合我意,若能收服张三夫妇,实是大功一件,你要带什么人随便便挑。"江离道:"我是去劝降,不是去打仗,世叔派两个人送我过湖就行了。"吴日生知他武功高强,寨中确也无人能与他匹敌,也就点头答应,问他何时起程,江离道:"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就走。"
第二日一早,吴日生和夏完淳亲送他上船,谆谆嘱咐,事若不成,及早回来,保得自身平安要紧。江离答应,辞别二人上船,吴日生派的是两个极有经验的壮年兵士划船送他,两人均是渔户出身,水里来水里去,穿风破浪,熟悉水路,午后便到了马迹山。江离让二人安心等侯,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要上山,有事自己会来找他们,两人答应,他这才独自上岸。
走出不远,遇上巡逻的兵士盘查,江离道:"我是西洞庭山吴帅麾下使者,奉命来见你们寨主,相烦通报一声。"一个兵士上山通报,不一会儿下来道:"寨主叫你报门而入。"
江离不由心头有气,须知报门而入就是每经过一座山门自报一遍名号,自己是明军使者,既非求和,又非请降,张三夫妇竟连个"请"字都不说,反叫报门而入,当真狂妄无礼之极。心念意转,又有了对策,道:"好"。提气当胸,运起"龙吟长天"的心法,朗声道:"西洞庭山吴帅麾下,司马江离前来拜访。"
他这句话是以丹田真气发出,吐气开声,十六个字被内力远远送出,声震十里,山寨中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如有人在耳边说话一般,远者皆闻,站在他身边的两个军士却并不觉震耳欲聋,只道他平常说话,真的报门而入,听他说完,遂道:"走吧。"江离微微一笑道:"不忙,我等你家寨主亲自来迎接,再上山不迟。"
那两个军士相顾笑道:"这人不是说梦话么?寨主叫你报门而入,怎会亲自下山迎接你?"江离也不理会,过不多时,果听一声炮响,从山上雁翅排开下来两队军士,二龙出水式分列两边。正中央下走下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年纪,男的瘦削高挑,一脸精悍之气,却裤脚高挽,赤着一双脚板;女的青布裹头,青衣青裙,扎一条青布腰带,系两根青布绑腿,上下一身青,干净利落,秀眉大眼,英姿飒爽,不用说就是张三夫妇,后面跟着六个副寨主。
不提两个军士一边纳闷。张三过来,向江离一抱拳道:“这位就是司马先生么?在下赤脚张三。”江离听他改称"司马先生",礼数周全,也就抱拳拱手道:"不敢,在下正是司马江离,奉吴帅之命,来与贤夫妇商议联手抗清之事。"
张三道:"司马先生,你这样的武林高手,怎么也甘当朝庭鹰犬,为吴日生那个腐儒卖命?咱们马迹山也是抗清不错,却不是为了大明朝,明朝朱由校朱由检两个昏君无道,亡国是应该的。咱们抗击满清鞑子是因为他们乱杀咱们汉人,咱们不报此仇,妄自为人,大明朝复不复国,干我屁事?"
江离道:"张寨主快人快语,令人佩服。诚如张寨主所说,满清鞑子杀我汉人同胞无数,凡我汉人无不想报这血海深仇,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大家联起手来,一致对外才是正理。"张三不由点头,张夫人道:"司马先生说的是,不过我当家的说过了,咱们只是反请,却不复明,朱家皇帝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手下当官的只会欺压咱们老百姓,杀人不见血,比鞑子好不到哪儿去,咱们跟吴日生联手可以,却绝不能奉他号令扶保姓朱的,恢复大明朝。"
江离道:"其实若能将满清鞑子赶出关外,恢复我汉人天下,谁作皇帝倒没关系,数万万汉人兄弟,难道推不出一个英明贤德,爱护老百姓的好皇帝来?可是先得把满清鞑子赶出去。咱们汉人人数比满清鞑子多了十倍有余,为什么被他们攻进关来,烧杀抢掠?主要是咱们心不齐,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一盘散沙,若是大家拧成一股绳,又怎会打不过满清鞑子?"
这些道理他自己原未想过,却是和吴日生、夏完淳一道抵掌谈兵,听他们说起,觉得大有道理,现在依样葫芦拿来劝张三夫妇。
张三夫妇果然也觉得大有道理,点头首肯道:"司马先生说的是,咱们汉人是该联起手来,一致对外,赶走鞑子。但那吴日生口口声声以大明忠臣自居,瞧不起咱们水寨渔户不说,他总觉得他西洞庭山三千多人马,是我马迹山兵众的三倍,我马迹山就该归他调遣——其实兵在精不在多,他那三千人大半是吴江县城人,贪生怕死,没甚本事,怎比我寨中儿郎个个水性精熟,风里浪里吃苦受累惯了,打起仗来以一当十?咱们比他那三千人强得多了,最近他又中了吴胜兆的调虎离山计,西山大营都被人家端了,营中兵士有数百人逃到我马迹山来。本寨最看不惯这等临阵脱逃的脓包软蛋,一个个都赶了出去,这样兵士,能顶什么用?要我夫妇奉他号令,他一个腐儒,又有什么能为?"
江离见过刘长发那样胆小鬼,他夫妇说的亦不无道理,但自己兄弟上山后已针对军兵士气问题作了改革,严肃法纪,赏罚分明,现在官兵士气均大有改观,遂道:"两位说的是以前的事,吴帅是读书人,熟读兵书战策,上次一时不察中敌奸计,后来总结教训,收拾余部反攻,返劫得清军大批粮草辎重而归,而且回来后就励精图治,严明法令,规定军士再有临阵脱逃者定斩不饶,如今的两千兵众斗志昂扬,较以前的三千人马强得多了——吴帅知贤夫妇神勇,有心结纳,才命在下前来,商议两军联手事宜,贤夫妇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