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50、（七）赤脚张三 咱夫妇想领

　　张三道："吴日生反败为胜，重建西山大营的事，咱们也听说了，他若真有心联手，咱们倒不妨答应，青儿，你说呢？"张夫人不置可否，看着江离道："司马先生，吴日生反败为胜，只怕都靠了先生你全力相助吧？"江离道："我一介武夫，不过奉吴帅差遣，冲锋陷阵，打仗杀人罢了，至于如何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全凭吴帅指挥安排。"

　　张夫人道："吴日生真有如此能为？我却不信。"江离道："除了吴帅，还有一位监军参谋夏完淳，他年纪不大，却是文韬武略，机谋过人，有这样文武全才之人相助，吴帅焉能不反败为胜？"

　　张夫人点了点头，道："说到文武全才，那位夏监军能有司马先生你一半能为，咱夫妇也服他。"江离道："我不过粗识几个字，怎比得夏兄弟胸中甲兵十万？"张夫人笑道："胸中甲兵十万，那不成了诸葛武侯了么？"江离道："我这兄弟年纪还小，以他才略，若假以时日，未必便输与诸葛武侯，诸葛武侯鞠躬尽瘁，不过三分天下，我这兄弟却立志恢复我汉人天下，一统江山。"

　　他这可不是虚言，夏完淳确是说过此话，江离就因他志大才高，所以真心佩服他，从不因他年纪小而小觑了。张三夫妇虽看不见他真实神色，却也听得出他对这位小夏监军信心十足。

　　张三奇道："他的武功难道比你还高？"江离道："他才十五岁，比我小得多，目前自然没我功力深，但日后成就绝不可限量。"他戴着面具，看上去三十有余，张三夫妇听他这么说，也不能不信。

　　张夫人道："如此说来，吴日生手下有先生和夏监军两大能人，倒也不能小瞧了，不过咱们就这么归顺于他，手下兄弟也未必心服。"江离道："夫人的意思，是要考较考较在下的功夫了？请贤夫妇划下道来，在下接着就是。"

　　张三夫妇从他那报门之声就听出他功力之深，远非自己二人所能及，他这般有恃无恐，张三夫妇亦不以为怪。张夫人道；"司马先生是武林高人，咱夫妇论武功绝不是你对手，但咱们既在这八百里太湖里安营扎寨，交兵打仗靠的是水战，咱夫妇想领教领教先生的水下功夫。"

　　江离早知他夫妇二人水中功夫了得，但自己水底功夫也不弱，他们既下了战书，自己岂能不接？遂道："好吧，贤夫妇是一个一个来呢？还是一起上？"

　　张夫人道："司马先生，我说个法子，请你斟酌，你是武林高人，咱夫妇不配跟你单打独斗，自然是一起上，斗到任何一方认输为止，若是咱夫妇输了，二话没说，咱马迹山立即归顺吴日生，听他调遣；若是你司马先生输了，你能作主让吴日生听我马迹山号令吗？"

　　江离可没把握在水里一定能胜得他夫妇，摇摇头道："这我可作不了主。"张夫人道："我也知你作不了吴日生的主，但你自己的主总作得吧？若是你司马先生输了，咱夫妇想留你在马迹山住上十年，咱夫妇聘你司马先生为军师，手下千余儿郎听你调遣，你看如何？三哥，你说呢？"

　　她跟江离说完了，才问丈夫的意思，皆因她素富智计，谋划周全，张三一向对她言听计从。她自忖自己夫妇从小在这太湖中长大，在水里三天三夜不出来也没问题——这位司马先生文武全才，若能得他相助，本寨是如虎添翼，因此提出这个条件，话又说得滴水不漏，张三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

　　江离一想自己最多能有一半的胜算，但即使输了，他夫妇二人若依言聘自己为军师，有调兵遣将的权力，日后也能助吴帅共抗清军，相当于变相实现了联手的目的，料来吴帅亦不会不允。遂点点头道："好吧，但我若输了，须得回去向吴帅辞别一声，再来贵寨。"

　　张夫人道："咱们信得过先生是言出必践的大丈夫。"这话说得大方，实是敲钉转角，逼江离非回来不可。江离道："夫人真不愧是女中豪杰！咱们这便动手么？"张夫人点点头，道："咱夫妇使分水蛾眉刺，先生使什么兵刃？"江离道："我从未在水下与人动过手，自然也没兵刃。"张夫人却不受他激，笑道："那咱夫妇又占了先生偌大便宜啦，先生艺高人胆大，这便请了。"自己先走到岸边，一个鱼跃入水，水花都不起，众人一齐喝采。

　　张三向江离一抱拳，江离退去外衫，紧了紧腰带和皮靴，跃入水中，张三却不管春初晓寒天气，将衣服脱光，光着膀子下水。江离的水性是在华山江水急流里练出来的，在这水稳波平的湖中自然更是无虞，但他却从没与人在水中交过手。三人踩水到了离岸十几丈远湖面开阔处，张三夫妇道声"得罪"，沉入水下，向江离一左一右包围过来。

　　江离既无兵刃，在水下似乎也使不出"龙行大九式"，只有先行闪避，以免被他夫妇扭住，看他夫妇俩四支分水蛾眉刺分进合击，此来彼往，自己挡得住这边接不住那边，该当如何对付？三人翻翻滚滚在水底追逐，张夫人小巧轻快，张三力大势猛，江离一双皮靴却起了作用，蹬一下能冲前好远，且不怕穿刺，三人都是一口气甚长，半晌露出头来一次，已距上次露头的地方不知多远，岸上众人围观寻觅，大呼小叫，好不热闹。

　　江离心想一味逃避总不是办法，心头转念，只有冒险一斗。他向前划着划着，突然身形一滞，沉下水底，张三夫妇已冲了过来，江离已滚到张夫人身下，一伸手刁住她右腕，夹手将她右手蛾眉刺抢过，这一招全是巧劲，否则蛾眉刺两头都是半尺长的锋刃，正中一环套定手指，如何随随便便脱手被夺？

　　张夫人给江离扣住腕脉，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张三急攻过来，却被江离以张夫人为盾牌将他格开——张三左右冲突，上下窜跃，江离也执着张夫人前后抵挡。张三不能伤自己夫人，却又刺江离不着，气得怒发如狂，出招又疾又猛，江离又得小心抵挡，又得小心不能碰着张夫人身子，忙乱中便忘了张夫人好久没出水换气。忽听张三大叫一声"罢了"，住手不攻，一看张夫人已是脸如白纸，江离“哎呦”一声，忙托起张夫人露出头来。

　　张三叫一声"青儿"，游过来伸手相抱——江离听他说过一声"罢了"，只道他已认输，他并不想伤害张夫人，于张三过来要抱夫人并未怀疑有诈，自己忙将张夫人送了过去。谁知刚刚松手，忽然见明晃晃的峨眉刺从张夫人身下挺出，瞬间已疾刺到胸口。

　　江离此时再蹬水闪避已自不及，百忙中一吸气，胸口急缩寸许，只觉被顶得身子向后斜冲，张三的蛾眉刺已将他胸前衣衫划破了半尺长的口子，隐隐看到什么东西飘了出来，张三伸手抄住。

　　张夫人给江离拖到水上透气，很快便悠悠转醒，于丈夫偷施暗算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禁不住怒道："住手。"伸手抢过张三手中从江离怀中落下的木盒，瞪了丈夫一眼，推开他游向江离，口中道："先生的物事。"

　　江离从鬼门关外转了一圈，惊得一身冷汗，方想到张三刚才是刺在了挡在胸口的木盒上，才侥幸留下性命。心头不由恼怒，骂声"卑鄙无耻！"见张夫人游过来，怕她又行奸使诈，叫声"且住"，手中蛾眉刺从水下向木盒挑去，想直接挑过木盒，却不容张夫人近身。

　　哪知张夫人握得很牢，他这一挑没挑过木盒，却将盒盖挑了下来，登时露出里面华光灿烂的孔雀翎。张夫人一见，脸色大变，看着江离道："先生！"伸手抄住盒盖盖上木盒，振声道："先生，咱夫妇认输，不必打了。"

　　江离见她看到孔雀翎立即认输，难道这夫妇二人亦是白莲教中人？张三却并没反对，他一刺刺江离不死，觉出对方胸前坚不可穿，却又非金非木，心头惊骇：好厉害的金钟罩，铁布衫功夫！这种护体神功只听人传说过，今日可亲自领教了。他早知江离武功高强，是以毫不怀疑，死心塌地地服输。

　　三人默默上岸，岸上众人原来看不清他们水底如何相斗，听张夫人高声认输，寨主也不出言反对，谁都无话可说，看来这位司马先生当真了得，水上陆上都是一把好手。马迹山寨中人都是渔户出身，纯朴鲁直，最佩服英雄好汉，寨主夫妇那样厉害人物联手都打不过人家一个，对他自也从心底佩服出来。

　　张三夫妇待江离上了岸，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先生神功盖世，咱夫妇输得心服口服，请先生稍事休息。"便吩咐手下人去取干净的衣服鞋袜来。江离自去树丛中换了，另有人接过湿衣湿靴子，张三夫妇抱拳道："请先生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