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48、（五）半路劫粮

　　江离道："那倒不怕，我这里还有黄金百两，抵得数千两银子，先去买些粮米，也能维持半个月，以后我再想办法。"夏完淳道："大哥，我看你生活俭素，怎会有这许多银两？"江离道："我以前给人保镖赚的，不是非分之物，不义之财。"夏完淳道："我倒不是说这个，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乱世之中诸事从权，实在不行就去城中富户家借些钱米也可，总胜于坐以待毙——国破家亡之际，我们汉人本当团结对外，人人报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江离喜道："好兄弟，我还道你读书人未免迂腐刻板，哪知竟如此通达豪爽。"夏完淳道："大哥赤心报国，仗义疏财，不计名利报酬，这才是大英雄，真好汉的胸襟气度。

　　当晚无话，第二日上起吃罢早饭，兄弟俩率军到胥口，准备乘船回湖中西洞庭山，才走到木渎附近，就见十余人由东往西而来，穿的也是明军服色，江离只道也是失散的军士，便与夏完淳停住等候，转眼十余人到了面前，夏完淳忽地欢声叫道："吴世叔。"抢步上前，向当先那人拜了下去。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所着虽是普通士兵服色，气度却是雍容儒雅，一望便知不同流俗，他双手搀起夏完淳，喜道：“存古，你怎么在这里？你们在松江的事我听说了，让人到处找你们，你师父和你在一处么？”存古是夏完淳的表字，他年纪虽小，却自幼才华过人，有神童之称，年纪渐长，越发忠义谋国，慷慨英迈，吴日生早看出他不同凡响，是以不拿他当后生晚辈看，称他表字以示敬意。

　　夏完淳道："多蒙世叔挂念，只是松江一役，侄儿与家父家师失散了，家父已经殉国，却不知师父生死存亡，现在何处。"吴日生长叹一声，道："清军势大，我辈以身许国，各尽人事罢了，成败与否，原本难料。"两人叙了几句旧，夏完淳道："侄儿跟世叔引见一个人，这位是侄儿的结拜义兄司马江离，这次若非他仗义援手，侄儿只怕见不到世叔了。"

　　江离见他慷慨忠义，过来拜道："晚辈拜见千岁爷。"吴日生见他面色阴沉，气度稳重，看来总有三十多岁，双眸湛湛，一看便知是武林高人，他从夏完淳身上论起，自称晚辈，自己却不能坦然而受，当下长揖还礼道："不敢，司马大侠请起。吴某一介书生，胡夷乱国之际起兵复国，成败难以逆料，受封爵位，已自汗颜，何敢枉称千岁？大侠是英雄豪杰之士，若不嫌吴某愚鲁，肯赐臂助，吴某感激不尽。"他求才若渴，是以一见面就诚意相邀。

　　江离道："晚辈与夏兄弟义结金兰，本就是来投奔千岁爷，为抗清复国略效微劳的。"夏完淳道："正是，昨天下午侄儿与义兄到了东山，恰逢世叔麾下军士与清军激斗，我兄弟也拔剑参战，聚集了千余名军士，正四处派人找世叔，世叔来的正好，下一步该当如何，请世叔定夺。"这时张大彪等将士纷纷过来拜见主帅，都称昨日多亏两位大侠相救，才得免被清兵聚歼。

　　吴日生叹道："昨日吴某大意轻敌，致中鞑子奸计，手下兄弟损失过半，好生惭愧，司马大侠大恩，吴某永铭五中，容日后补报，我昨日在亲兵护持下，化装泅水得脱；适才得到消息，吴胜兆凯旋返回苏州城，大批粮草辎重在后徐行，现在离此不过十余里，不如我们一鼓作气将清军粮草辎重劫来，一来供我军队之需，二来挫一挫吴胜兆的威风，司马大侠，存古，你们以为如何？"

　　夏完淳拍掌道："好极，咱们正愁粮饷缺乏，去劫了清军粮草，大哥你那两黄金就省下了。"江离道："我省下它又有什么用？千岁爷，你募兵抗清，正缺粮饷，这百两黄金就交与你吧。"说罢解下背上包袱，双手交给吴日生。

　　吴日生不接，辞谢道："大侠全心为国，忠义可嘉，只是如此重金得来不易，咱们马上去取敌军辎重以补粮饷军备，这钱还是大侠留作不时之用吧。"江离摇摇头，道："我飘泊江湖，带这么多钱又有何用？千岁爷，你与夏兄弟都散尽家财募兵复国，毫不吝惜，我的钱你便不收，是嫌它不干净吗？"

　　夏完淳道："吴世叔，我大哥是一片诚意，你就收下吧。"吴日生亦知武林豪侠之辈重然诺，轻生死，视钱财如粪土，自己执意不收，只怕惹恼了他，遂道："既如此吴某却之不恭，就代我三军将士收下了，大侠轻财重义，舍身报国的行为，吴某一定奏闻朝迁，以彰忠义。"说着接过包袱，十斤黄金直坠得他手腕一沉。

　　江离道："我不想作官，现在为人追杀，也不想出名，千岁爷你千万别上表奏闻，搞得尽人皆知，我在这儿就呆不下去了。"吴日生一惊，但武林中恩怨仇杀，他为避祸而隐性埋名，自己也不好违逆其意，抱拳道："大侠济世不求闻达，行侠不图名利，吴某佩服。大恩无以为报，请受吴某一拜。"屈身向他拜了下去。

　　江离赶忙跪倒，道："千岁爷快请起来，折煞小子了。"双手轻托，两人一起站起身来，道："千岁，事不宜迟，咱们走吧。"吴日生点了点头，一挥手道："弟兄们，敌军辎重在前，咱们这就去劫了来。大伙儿跟我来。"众军欢声雷动，疾步进发。

　　向东北行出十余里，果见清军一辆辆大车满载粮草辎重，缓缓向苏州城而行，押车的不过数百人。江离道："我先去前面截住，你们从后赶上，咱们给他来个前后夹击。"夏完淳道："我也去。"江离道："你走不快，何况千岁爷也得有人护持。"夏完淳只好留下，吴日生道："大侠小心。"江离向他一抱拳，一躬身疾奔而去。

　　他兜了个圈子到了清军最前面一辆车前，只见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名满人军官，一脸连鬓络腮的大胡子，手中一杆大枪，好不彪悍。江离斜刺里冲出，一招"惊龙出水"向那军官扑到，右掌直抓那军官顶门。那军官大喝一声，抡枪便刺，江离脚尖在他枪竿上一点，将枪踩在外门，借势变为"双龙抢珠"，直攫他双眼，那军官一声惊呼，仰头闪避，江离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击得鲜血狂喷，若非铁甲护身，立时便得死于非命——江离落在他马上，将他一个肥大的身子托起一甩，向众清兵喝道："谁敢有异动，我立时杀了他。"

　　他可不知清军的规矩，主将阵亡，副将顶上，若是临阵退缩，回去定被处死，是以人人争先，悍勇非常，不死不休，那军官是一名百夫长，众清兵见他鲜血狂喷，被江离扣住脉门后又动弹不得，只道他已死，就是没死，众清兵也不会受人胁迫，一名十夫长喝道："放箭。"十余名清兵弯弓搭箭，向江离攒射而来。

　　江离只好以那军官身子作了挡箭牌，伸手抄住一枝箭，向那十夫长掷去。两人离不过两丈，一箭登时贯喉而过，十夫长倒地身亡。江离不停接箭掷回，一箭杀一名清兵，清军登时乱了阵脚——只听后面杀声震天，吴日生和夏完淳已率军赶到。

　　清军昨日大败明军，杀伤千余众，眼见明军残部溃如潮水，四散奔逃，万没料到这么快就聚众返攻而来。那保护辎重的百夫长本是一名悍将，战场争杀有万夫不挡之勇，是以吴胜兆放心地把粮饷辎重交给他，自己先进城报捷去了，哪料到被江离攻个措手不及，一招未交便落于人手，复死于手下军兵乱箭之下——众清军被江离神威骇得心胆俱裂，更被明军千余众杀将上来，一时斗志全消，不过一刻功夫便被赶散——明军斗志昂扬，将上百辆辎重粮车抢到手中。

　　吴日生下令搬师回营，众军欢声雷动，当下鞭敲金镫响，人奏凯歌还。江离夺得那百夫长的战马颇为神骏，让与吴日生乘坐。到胥口众兵士休息一阵，饱餐战饭，乘船返回西山大营。营中所剩千余军士昨日被吴胜兆派兵攻袭，尽皆不敌逃散，营中被清兵抢劫一空，今日却十倍地夺了回来，众军士无不振奋昂扬。

　　当即重建营帐，修复大寨，当晚摆酒庆功，首推江离功劳最大。吴日生亲自把盏，敬酒三杯，江离逊谢不及，只好喝了。众将士又轮番敬酒，江离心中畅快，又喝个酩酊大醉，第二日天近午时方醒。

　　服侍他的军兵告诉他，千岁爷和夏先生来看望过他，见他未醒，先去巡视山寨了。江离匆匆起来梳洗了，便到帐前见过二人，夏完淳笑道："大哥这一觉可睡得好沉实。"江离不好意思，躬身向吴日生道："小子醉后无状，让千岁爷见笑了。"吴日生摇了摇头道："剧饮千杯男儿事，唯大英雄能本色，世兄昨日豪饮，好不酣畅淋漓。"他不再叫江离大侠，改称世兄，关系便又近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