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47、（四）太湖惜败

　　夏完淳眼光望向窗外，叹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乱世之中，手无敷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有什么用？如今国破家亡，正应揭竿而起，驱除鞑虏，复我大明江山。以大哥这般身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若肯加盟反清复明的义举，实是国家之幸，天下百姓之幸！"说到这里，他已转过头来，目光中满是殷切渴求之意。

　　江离见他小小年纪竟有这等胸怀天下的抱负，倒不能以小孩子视之，点点头道："我早有此意，我以前在太行山本欲随义兄一起抗清，被迫飘流江湖，此志未泯。今日能助你脱困，彼此肝胆相照，我们日后共同与清军周旋。"夏完淳道："太好了。"伸手在床上一撑，"呼"地坐起，握住江离双手，道："大哥，我替大明百姓谢谢你。"

　　江离见他少年人做此老成之语，想是平日总与父师叔伯们一处的缘故，微笑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又何必谢我？"夏完淳道："是，大哥能以天下兴亡为念，倒是小弟多事了，大哥，听说太行山十八寨总寨主卢舫年轻有为，率领太行十八山寨起兵抗清，屡次打退清军围剿，近日又闻清军剿来山寨的千余众被卢寨主奇兵突出，杀得个全军覆没，是不是真的？"

　　江离听他说的是爹爹"龙吟长天"震倒千余清兵的事，点了点头，道："是真的，卢大哥在无极门相助下，兵不血刃生擒千余清兵，这一仗胜得漂亮之极。"夏完淳双掌一拍道："痛快，可惜无酒，不然真该浮一大白。大哥，你也参与了这场争杀，对不对？"

　　江离苦笑一声，天知道那次爹爹本是为了擒拿自己，却歪打正着建此奇功，以爹爹的本事若加盟抗清义举，那才是国家民族之幸，天下百姓之幸，只不知他找不到自己，会不会为难义兄？照理说应该不会，义兄若能说服爹爹共襄抗清大业，那是最好，至少不会很快追自己到江南来了。

　　夏完淳一脸的心驰神往，道："大哥，你跟卢寨主也是好朋友？他武功也象你这般高吗？"江离道："差不多，卢大哥不光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精通兵法，对寨中兵马训练有素，当可与清军大队一马一决高低，不比我只能对付十几个人。"夏完淳一脸羡慕，抚掌道："怪不得人人都说卢寨主是北方抗击清军的中流砥柱，真是大英雄，大豪杰。大哥，我有位世叔吴日生也在太湖起兵抗清，等我能走了，咱们投奔他去，也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你说好么？"

　　江离道："好，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就去。"夏完淳已睡了一觉，甚是兴奋，便与他纵论抗清形势，他是本地人，平日又听父亲师父说得多了，分析起来头头是道。江离但求他暂忘丧亲之痛，便即含笑听着，哪知越听越觉这小兄弟才识过人，胸中竟大有经纬，越发不敢小觑了他。说起日后抗清大业，夏完淳踌躇满志，兄弟俩越说越是投机。

　　自此二人便在这农家住下，江离不惜钱财，每日好吃好药为夏完淳补养，那庄农夫妇性子淳朴，也尽力服侍——养伤期间无事，江离便将慕容铁琴所传的一路双手剑法传给他，让他坐在床上习练左手剑，夏完淳人极聪明，很快便学会了，方能下床便到院中练功夫，几乎将伤口挣破，江离发了脾气，不准他再出来，伤口才平平安安地好了。

　　一个多月后夏完淳腿上臂上结痂封口，伤便好了大半，他等不得完全恢复，便催着江离要走——两人出村后辨明方向，经吴江县到东山镇，直奔太湖而来。

　　进了东洞庭山，沿山路行了一阵，便见山上山石草丛间不少尸身血迹，沿血迹而行，越走打斗争杀的痕迹越多，显是曾有不少人边打边走，经过一场血战。两人走着走着，忽见旁边树丛中人影一闪，江离闪身拦在那人面前，那人"啊"地一声惊呼，返身便跑，跑不几步眼前已多了明晃晃一柄宝剑，夏完淳喝道："站住了。"

　　那人回头看看江离阴侧侧的脸孔，又抬头看看夏完淳明晃晃的宝剑，扑翻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口中胡乱叫道："两位大王饶命。"夏完淳见他一身明军装束，已是破烂不堪，脸上又是土又是泥，也就收起长剑，脸上却露出鄙夷之色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道："小人刘长发，我，我是吴江县的渔户，被招蓦来随军打仗的。"夏完淳道："你随哪位主帅打仗？"刘长发道："是，是太湖长兴伯吴帅吴千岁。"夏完淳听了一惊，因他所说的吴帅正是他们要找的吴日生，他自去年六月份在太湖起兵抗清，福建隆武帝授命他总督江南军务，浙江鲁王监国封他为长兴伯，刘长发是他手下军兵，搞成这副样子，不知吴日生怎样了，忙问道："那吴帅现在哪里？"

　　刘长发道："小人不晓得，咱们这次是跟清朝吴兆胜打，打了一仗，弟兄们都，都被冲散了，死的死逃的逃，吴帅在哪里，小人真，真的不晓得。"夏完淳看他这副脓包样子便有气，骂道："象你这种胆小鬼还出来随军打仗，大明朝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刘长发吓得浑身哆嗦，只是磕头道："小人该死，大爷饶命。"夏完淳怒道："给我滚。"刘长发道："是，是，"爬起来就要走。

　　江离道："慢着，你从哪儿逃出来的？"刘长发哆嗦着指了指那边林中，江离道："带我们过去看看。"刘长发战战兢兢，却不敢不从，带二人到了林中，就见十几具尸体倒在地上，有明军也有清军，血迹还未干透，看来是不久前拼杀而死的。

　　江离和夏完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着这干人践踏草丛的来路奔去，果然拐过一道山坡，就见数十清军围着百余个明军狠斗，清军骁悍，明军疲弱慌乱，所以明军人数虽多，仍是给杀得几无还手之力，地上倒着不少死伤的军士。

　　江离和夏完淳拔剑出鞘，向清军杀去，清军虽骠悍骁勇，怎当得这两个下山猛虎，入海蛟龙般地冲杀？被两人左冲右突，当真是沾着就死，碰上便亡，明军士气大振，不多时将清军俱都歼灭。

　　众明军聚拢过来，有人抱拳问道："多谢两位英雄出手相助，救了咱们大伙儿的性命，不知二位英雄怎么称呼？"夏完淳道："我姓夏，这一位是司马大侠，众位可是长兴伯吴帅麾下？"众明军道："正是。"夏完淳道："那就是了，我们正要去投奔吴帅，相烦哪位兄弟带我们去拜见。"

　　众明军一时哑然，当头那人道："实不相瞒两位英雄，咱们这次中了满州鞑子的奸计，死伤了不少兄弟，众人都被冲散，咱们也不知千岁爷怎么样了。 "夏完淳急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中了鞑子奸计？"

　　那人道："说来这件事也是咱们一时轻敌。千岁爷率领众兄弟驻扎在洞庭西山之中，吴兆胜领鞑子兵来攻，鞑子不善水战，几次进攻都没讨了好去，但他们驻兵横汀东山一带，不许渔户给我们供应军粮，大家看看粮尽，后来得知鞑子的粮草从苏州而来，千岁爷便率兵去灵岩山截粮，哪知这是鞑子的调虎离山计，粮草车上装得都是稻草沙石，千岁爷一看中计，率兵要走，却被鞑子兵围上来，咱们连连败退，到这里又中了鞑子的埋伏，要不是两位好汉爷赶到，咱们都得命丧鞑子之手。"

　　夏完淳道："鞑子兵好生狡猾！吴世叔中了埋伏，危险的紧，大哥，咱们快去灵岩山。"江离道："好，众位兄弟，大家杀回去去救千岁爷如何？"众明兵因主帅不在，正没个主心骨，见他兄弟两个武艺高强，自然都愿追随，于是众人一路向北而来。江离知救兵如救火，让夏完淳率众一起走，自己先去救援，运起轻功疾奔，当真快逾奔马。

　　一路上又遇上几处明军被围、力战不脱的，他便上去杀退清兵，让明军休息一阵，等夏完淳率军赶来一并北上，一路滚雪球也似。到得灵岩山，却只见伏尸遍野，血流殷地，仗早打完了，哪里还有人声，四面找寻一遍，偶遇小股逃散山中的明军，招募在一起，但当时乱军之中谁都不知道主帅吴日生到了哪里，究竟生死存亡。

　　过不多时夏完淳率军赶到，他一路收拾余部，已有上千之众，二人传下号令，令众军士就地休息。明军自一早吃饱出来，往返征战了一天，水米未沾牙，此际又累又饿，江离拿出钱来，命十名健壮军士出去采买吃食，自与夏完淳商量对策。

　　江离道："我看大伙儿累得惨了，受伤的也很多，不如今晚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先回西山大营休整一段时间，另派人四处寻找吴帅。"夏完淳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我问过张大彪，就是方才派他带人去买谷米的那个，他说西山大营粮米将尽，朝迁无力发饷，一向是军士们自己筹粮筹饷，现在吴世叔不在，饷银也没了，军队无粮，不战自溃，又能撑得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