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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少年才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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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疼得满头大汗,却并不呻吟叫苦,待他抬起头来,向他一笑道谢。江离伸手扶住他道:“还能走吗?”那少年点点头,道:"不知大侠高姓大名?如何称呼?"江离道:"我叫司马江离,比你大着几岁,你叫我大哥好了,别叫什么大侠。"那少年道:"是!司马大哥,小弟夏完淳。"江离道:"夏兄弟,你十几了?"夏完淳道:"十五。"江离点了点头,道:"那些清兵为什么追杀你?"
夏完淳道:"我随家父和家师起兵抗清,但清军势大,终究不敌,小弟侥幸逃得一条性命,乱军之中,不知家父和家师到了哪里。"说着话就听身后马蹄声疾,听来有成百上千之众。夏完淳脸色一变,道:"司马大哥,清军的骑兵来了,大队人马,杀不胜杀,你快走吧,逃得一个是一个。"
江离见他小小年纪,却刚勇决绝,义不畏死,道:“要走一起走。”右手抓住他腰带,将他身子横抱起来,向路边田地中跑去。后面骑兵带马追来,但田地中坑坑洼洼,马跑不快,马上骑兵边追边开弓放箭,江离东一躲西一闪,躲不开的便伸手抄住掷回。脚下不停,专往偏僻小路上疾奔——好在江南水乡,岔路极多,有夏完淳指路,渐渐将众骑兵甩开了。他奔得虽快,双臂却又平又稳,并不震动夏完淳伤口。
奔出数里,到了一处村落,江离看看后无追兵了,敲开一家的门,向开门的庄户汉子道:"这位大哥,我兄弟受了伤,能不能让我们歇歇?"那汉子看看外头并无旁人,点点头道:“快进来。”引了二人进房,他浑家将床铺开。江离道:"多谢大嫂,麻烦先给一碗水。"
那农妇答应一声,去舀了一碗水来,江离将夏完淳放在床上,接过水碗递到他口边,夏完淳失血过多,早就焦渴难忍,大口喝干,江离见他意犹未足,又要了一碗水给他喝了,道:"夏兄弟,你先歇歇。"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元宝递给那汉子,道:"大哥,劳驾你去买些补血的鸡鸭鱼肉,熬一锅热汤给我兄弟补一补。"那汉子答应一声,接过钱出去了,那农妇先去打火烧水。
江离见夏完淳脸色忧急,道:“夏兄弟,你在担心令尊和令师?”夏完淳略一迟疑,道:“是。”江离道:“令尊和令师怎生称呼?”夏完淳道:“家父讳上允下彝;家师姓陈,讳子龙;自从南京被清军攻破,主上蒙尘,咱们“几社”诸人便招募乡勇,在家师带领下起兵抗清,可惜,可惜,”
江离见他着急,劝道:“且别胡思乱想,你在这里歇歇,我去探探有没他们的消息。”夏完淳眼中含泪,道:“司马大哥”,江离按住他肩膀,道:“躺着别动,小心挣裂了伤口。”夏完淳道:“那你多加小心。”
江离拍拍他手,起身出来,那农家汉子已买了鱼肉回来,江离问及外头情形,那汉子道:“到处都是清兵,说是搜捕“几社”乱党,个个杀人不眨眼,造孽呀,造孽。”江离叮嘱了他两句,让他们好好照料夏完淳,那农家夫妇见他竟还要出门,百般劝他不要出去送死。江离摆了摆手,从门缝里看看无人,也不动门叉,纵身跃墙而出。
奔到适才遇见夏完淳之处,十来名清兵的尸体已不见了,远远就见前方一片浓烟烈火。沿路奔过去,越走流血打斗的痕迹越明显,里许外一个村子处处火头,已烧得七零八落。江离四处搜寻,好容易在村外的稻田里找到一个背上中箭的农人,说是中了流箭,躲到这里才逃得性命。江离给他起出背上箭枝,扎缚了伤口,问他这里战况,说陈子龙、夏允彝等率乡勇与清兵交战,结果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听说夏允彝兵败自尽,那位陈监军却不知怎样了。
江离又四处追寻,后来遇见几个落单的清兵,制住拷问一番,果然夏允彝兵败不屈,自尽身亡;陈子龙却不知下落。江离又奔走半日,一路杀了些零散清兵,却始终未得到陈子龙的消息,只知道并未被清军俘获,那么侥幸逃得了性命也说不定。
他回到夏完淳养伤的那农人家中已是半夜,夏完淳早已沉沉睡去,江离知他失血过多,需要休息,轻手轻脚地以免惊扰了他——哪知睡到半夜他却突然哭喊起来,江离刚刚睡着,醒过来就着月光一看,显然是做了噩梦,连忙推醒了他叫道:“夏兄弟。”
夏完淳半晌才醒过来,江离道:“做什么恶梦了?”夏完淳哭道:“我梦见我爹爹,我爹爹浑身是血!”江离听得一呆,夏完淳却抬头看着他道:“司马大哥,你回来了?我这是做梦,我是做了恶梦是吧?我爹爹他没事吧?”
江离见他一脸凄惶,浑不似白日那个刚强少年,一时不知该不该把他父亲亡故的消息告诉他,于是顾左右而言他,问道:“夏兄弟,你家离这里远不远?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夏完淳于是絮絮说起家事,原来他母亲早故,只有一位长姐数年前已嫁与苏州侯氏门中,他从十来岁就跟着父师及同社诸位叔伯习文练武。他说了一会儿,情绪已恢复正常,又抬头问道:“司马大哥,你可探听到我爹爹或我师父的消息了吗?”
江离方才听他说到父师叔伯等成立“几社”,共谋兴复时的慷慨磊落,略一踌躇,心说长痛不如短痛,便将他父师之事实言相告——夏完淳听说父亲真的身亡了,惨然道:“看来爹爹方才是跟我告别来了”,当即抱住江离,放声大哭起来。
江离自己误伤师伯,有家难回,一直郁郁寡欢;如今见夏完淳痛哭失声,想想自己遭遇再不顺,父母师长总还好好地活在世上,这少年人却父母双亡,师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心下也不禁暗自生怜——见他哭得死去活来,知他至情至性之人,伤痛太过,必伤心脉,将他肩头一拍,喝道:“事已至此,你不想法子报仇,光哭有什么用?”
夏完淳昏昏沉沉之际,给他当头一喝,止了哭声,呆了半晌,抬起头道:“不错,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报国仇家恨,做此楚囚之态又有何益?”从床上翻下来向江离拜倒,道:“司马大哥,大恩不敢言谢;你武功卓绝,求你收我为徒。我也要练好功夫,以后杀尽清兵,为父报仇,为国雪耻。”
江离一呆,赶紧扶住他道:“你快起来。”夏完淳道:“你答应了?”江离摇摇头道:“我不能做你师父。”夏完淳道:“司马大侠,求你开恩——我武功太差,和清兵一交手就受了伤,以后怎么给我爹爹报仇?你收我为徒吧,我不怕吃苦,你有什么条件规矩我都答应。” 说罢连连磕头。
江离赶紧拦住他道:“夏兄弟,我不是嫌弃你。我如今自身难保,若收你为徒只能害了你。”夏完淳道:“我不怕——我如今已是国破家亡,家父为国殉难,家师生死未卜,我自己也身受重伤——此仇不报,生不如死!如今外头清兵还在追杀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有什么可怕的?”
江离微一沉吟,道:“夏兄弟,你是受人追杀,我也是受人追杀,大家同病相怜,正该互帮互助。你是读书人,却不惜性命地起兵抗清,我佩服你是条好汉子。你要学武功,我可以教你,不过我不能作你师父。”想起义兄慕容铁琴,遂到:“这样吧,咱们结为异性兄弟。”
夏完淳一愣,随即喜道:“小弟能得大哥青眼,幸何如之?大哥请上座,容小弟行礼。”江离将他按住,道:“你都磕了多少头了?你看身上伤口都挣破了,别再动了。”拉起他来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夏完淳虽疼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是欢喜之色。
江离见他小小年纪,性子刚强,心中感叹,道:“你我既为兄弟,我该让你瞧瞧我的真面目。”便就着盆中洗脸水,将脸上人皮面具摘了下来。
他戴着面具时脸色阴沉,即使微笑时也是无甚表情,不过嘴角略为牵动而已,夏完淳见他面容整肃,武功奇高,对他既敬且畏,不敢亲近,这一看见他真面目,竟是个俊秀温和的美少年,果然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不由又惊又喜,奇道:"大哥,原来你这般年轻,怎么你武功那么高?"
江离道:"武功比我高的人多着呢,我算什么?"夏完淳道:"竟还有人比你武功高?真是天外有天,我可是井底之蛙了。大哥,你面目英俊得很,为什么要戴面具?"
江离道:"有人要追杀我,我只好把脸遮起来——今晚且透透气,明天一早还是得戴上。"夏完淳叹了口气,道:"追杀你的人比你武功还高是不是?但叫我有大哥你一半的本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城池沦陷敌手,同胞惨遭屠戮。"说着眼圈又红了。江离道:"你是读书作文的秀才相公,年纪又小,怎么能跟我们这种武夫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