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41、（十二）有敌来犯

　　无极派长门尹家与三门司马家分居太行山两侧，在武林中声名极盛，但两家近年不再问江湖中事，门人弟子也不准轻易出手，因此卢舫并未与无极门人交过手。他自树起"抗清复国"的义旗，诚心招揽四方豪杰共襄义举，他要江离答应输了结为兄弟，倒不只为他一人，而是要借此将整个无极门争取过来，以无极门在武林中声名之盛，一呼百应，对抗清大业必然大有助益。

　　他见江离不过二十来岁年纪，比自己小着好几岁，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多少武林中成名的好手都曾输在自己手下，何况这么个文秀少年？他竟仗着名门之后，瞧不起自己这太行山总瓢把子，不愿结拜，那便给他个厉害瞧瞧，非打得他跪地服输不可。因此出手便是最厉害的玄冥神掌，存心十招之内打得他一败涂地，狠狠挫折一下他的锐气。

　　哪知真动起手来，这少年全不似看上去那般年轻毛躁，出手沉稳冷静，并不着急抢攻，但无论自己何等奇招妙着，他总能在危急关头出手化解。久闻他无极门的"龙行大九式"招招抢攻，威猛绝伦，这少年却一直不使，只是和自己见招拆招，转眼上百招过去，自己一路玄冥神掌已勘勘使完，竟仍是奈何他不得。

　　卢舫心头既惊且愧：自己最拿手的功夫便是这一路生父亲传的玄冥神掌，十余年来精心研习，向无敌手；本想速战速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哪知反搞得自己难以为继，如今寻常掌法只怕更难以敌得住他。可惜生父见背太早，否则以他老人家之高明渊博，自己又怎会只有这一路掌法拿得出手？

　　不提他心底悲愤懊恼，只听背后一声炮响，寨门大开，几名副寨主点齐人马冲了出来，在身后为卢舫掠阵。江离见对方旗幡招展，人马众多，若一个个上来纠缠自己可寡不敌众，哪里还敢多耽搁？见卢舫这套奇幻无方的掌法已开始有重复使出的招数，心下了然，这人掌法虽凌厉，毕竟较自己差着一筹。道声："你也接我几掌。"身形横掠，双掌疾拍，已使出"龙行大九式"来。

　　卢舫见他掌法一变，来势奇疾，已知他开始抢攻了，虽是全力应付，仍是接一招，退一步，待接到第六招"双龙抢珠"，竟再也闪避不开，江离双手食指直插向他双眼，惊慌中双膝弯曲，身子后仰，屈膝跪在了地上。

　　江离双指按在他眼皮上，却并不使力，抬起手臂道："认输了吧？"卢舫脸色灰败，一跃而起，拔剑便向自己颈中刎去。就听"啊"的一声惊呼，接着"呛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下。卢晓舟扑上来叫道："哥哥，你干什么？"

　　卢舫双眼一闭，仰天长叹，他自出道以来罕逢敌手，素来自负，今日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打得一败涂地，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地下，如何不羞惭欲死？那一声惊呼却是旁观的江梅和卢晓舟异口同声地发出，变起仓促，众人离得又远，不及救援，亏得江离挥掌斩中他手腕，震落长剑，才算没刎颈而亡。

　　江离见他性情刚烈，武功亦非同寻常，暗悔自己一心求胜，不该当众逼他跪倒，激得他自戗。心下歉疚，上前劝道：“卢兄何必如此？小弟不过侥幸胜了一招半式，还是攻你一个措手不及，若以功力而论，卢兄尚在我之上，如此大好身手，何必自寻短见？”

　　卢晓舟亦抱住兄长哭道："是啊哥哥，当日乐姐姐上山命你起义抗清，不是告诫咱们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要你不可太过自负，广结天下英雄共图大业吗？要是人人都打输了便自尽，这世人还能有几个人能活？乐姐姐年纪轻轻，武功不也在你之上？你不要这么想不开吗."

　　卢舫黯然摇了摇头，道：“晓舟去请了尹姑娘出来，你当众跟尹姑娘陪罪，说明原由。”卢晓舟点头答应，回入寨中，不多时两位少女一齐出来，左边的是尹楚楚，右边的看着颇为面熟，却不认识。江梅上前拉住尹楚楚，欢声道："楚楚，你没事吧，他们没欺侮你吧？"

　　尹楚楚脸一红，回过头看了同来那少女一眼，道："没有。"那少女向二女道："两位姐姐，此事全因我顽皮胡闹而起，已经给哥哥责骂过了，请两位姐姐恕罪。"说着裣衽拜了下去。

　　江梅这才认出她就是那黑衣少年卢晓舟，原来她是个女子，惊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尹楚楚伸手将卢晓舟扶住，道："妹妹不必多礼，也怪我性子太急，还出剑刺伤了你。"卢晓舟眼中兀自泪水未干，看了兄长一眼，低声道：“此事怪不得姐姐，若非姐姐刺伤了我，也得被哥哥责罚；这还给他骂了一顿，说我自作自受，疼死也是活该。”

　　尹楚楚看了卢舫一眼，忽地想起卢晓舟说过的"叫你姐姐你不依，那我叫你嫂子好了。"蓦地飞霞上脸，满面通红，只怕给人知道她想到这种话，又怕江梅听到后记在心里，一时竟然大窘。

　　江梅却没在意她神情变化，她年轻心热，见卢晓舟生得俏丽可爱，拉着她道：“原来你是个女孩儿。我年纪小，你别叫我姐姐，楚楚叫我阿梅，你也叫我阿梅好了——你叫卢晓舟是吗？”卢晓舟点了点头，三个少女年龄相若，登时熟络起来。

　　尹楚楚又向江离施礼道：“小师叔，多谢你救我，我爹爹没来吗？"江梅这才想起给二人介绍，道："我都忘了，二哥，这就是大师哥的女儿楚楚了。楚楚，这次幸亏我半路上遇见二哥，要不也没这么快赶回来。”

　　尹楚楚其实是将江离认成了司马江桦，听她一说方知认错，暗惊于他兄弟俩果然相像——好在一般的都是小师叔，倒也并没叫错。江离道："姑娘别多礼，咱们年纪差不多。你与阿梅姐妹相称，若是不弃，也叫我一声二哥好了，师叔什么的可不敢当。"

　　尹楚楚见他比司马江桦还要随和，心中暗赞，怪不得阿梅口口声声为他辩解，说他绝不是坏人——自己怎么看他也不象杀害师祖的凶手。

　　卢舫向江离一拱手，道："司马少侠，得罪莫怪，几位请便吧。日后再遇到无极门下，我太行山人马后退十里为敬，绝不相扰。"他说完刚要转身回寨，就听半空中一声响箭急响，卢舫脸色一变，向身后几位副寨主一挥手，几个人奔入寨中，另两个带马奔下山去。

　　江梅奇道：“怎么啦？”卢晓舟道：“山下有敌来犯。”不一刻就见山路上一个探马疾奔上山，奔到卢舫面前报道：“启禀寨主，有清军来攻山。”卢舫道：“有多少人？”那探马道：“约有一千人，还带着两门大炮。”卢舫浓眉一簇，向江离一拱手，转身进寨调兵遣将。

　　尹楚楚二女从没见过这阵势，大是好奇，问及卢晓舟，她说太行山寨从半年前竖起抗清大旗，和清军交过几次手，互有输赢——这次他们居然带了火炮来犯，倒是不能不防。

　　江梅少年好事，过来拉住江离央他留下看看。江离自川中东来的路上曾见过几次清兵和张献忠的军马对阵，满人剽悍残暴，杀人如麻，他极是反感，此刻听说清军来犯，看看山头飘扬的“抗清复国，救民水火”的旗号，原来他们一向是与满清军对为敌，妹子软语想求，那倒不必急着走，看看他们如何抵敌？

　　不一刻卢舫带了大队人马出来，卢晓舟道：“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卢舫道：“不行，清军这次带了火炮来，不是玩儿的，你身上有伤，快回寨去。”卢晓舟在尹楚楚二女面前才夸了口，哪里肯回去？卢舫却只是摇头不允，命她立时回寨，自带人马下山迎敌去了。

　　卢晓舟嘟了小嘴，见哥哥去了，忽的诡诘一笑，向江离三人道：“你们想不想去看看？”江梅连连点头，尹楚楚却道：“你臂上有伤，还是回去吧，我们也该走了。”卢晓舟道：“我也没什么大事，走，咱们一道下山看看。”招呼了三人从另一条路奔下山来。

　　四人绕了点儿远，半山腰就听下头喊杀声震天，显是双方已交上手。四人到了山下，就见漫山遍野的黑衣寨兵与清军杀在一处，清军虽带了石炮，因双方混战一处，怕伤了自己人也不敢轻开——显然卢舫用兵应对甚是得宜。

　　江离赞了一句，卢晓舟甚是得意，道：“那是，别看我哥哥武功不如你，带兵打仗可很有一手呢。”便说起兄长指挥的几次胜仗。正自滔滔不绝，就听尹楚楚“唉哟”一声，道：“遭了，他们聚到一处，只怕清军要开炮。”

　　江离此时也看出来不好，喝声“你们躲着别出来”，腾身往清军后方奔去。原来清军一开始给卢舫指挥几队人马从四面分割冲散，乱了阵脚，被太行寨兵杀伤了不少，敌军主帅一面呼喝聚拢兵马，一面教人推出大炮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寨兵稠密处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