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42、（十三）惺惺相惜

　　寻常石炮都是一颗百余斤的大炮弹攻城砸门之用，这次的石炮却装的全是碎石，打出来如满天石雨一般向太行寨兵乱砸，登时不少人被砸得头破血流——转眼间攻守易势，太行山寨有两位副寨主被砸伤，众寨兵四处闪避不迭，阵脚登时乱了。

　　亏得这石炮发射一回再填装石子不易，虽是两座大炮轮流发射，中间毕竟还有间隔。江离身形如电，趁机杀入炮兵群中，身如苍鹰搏兔，剑似灵鸡啄米，一剑刺倒一个炮兵，阻止他们再次装石开火。卢舫趁机重整队伍，挥军直上，亲自向清军主帅杀来，他手下兵马见石炮哑了，人人争先，重新杀了回来。

　　卢晓舟等三女在山坡上看得兴起，叫声“咱们也下去杀一阵”，当先冲下山来；尹楚楚和江梅也跟着杀向清兵。尹楚楚和江梅武功虽然不弱，可从来没杀过人，一开始挥剑相斗还不觉怎样，忽然一个断了半臂的清兵满脸是血地向江梅疾扑过来，江梅吓得尖叫一声，闭了眼向他乱砍。

　　尹楚楚一剑从那清兵背心将他刺个对穿，一时用力过猛，不提防长剑卡在尸身肋骨缝里竟拔不出来，被她这一拉那尸体仰面跌倒，尹楚楚看着他满面血污的狰狞之态，吓的倒跃出两步，却听江梅叫声“小心”，却是后面一名清兵挺长矛刺到了她背后。

　　卢舫在后面见三女直往清军后方杀去，深恐妹子伤后有失，挥刀杀奔她三人这边，阻截的清兵如砍瓜切菜般倒向两旁。听得这边尖叫之声，飞身跃入圈中，一刀将刺杀尹楚楚那清兵砍翻在地，转头问道：“你没事吧？”尹楚楚摇了摇头，见有他在身边，心神稍定，将自己刺死那清兵踢得翻了个身，重新拔剑在手，和江梅背靠背的对敌。卢晓舟却早杀向江离身边去了。

　　太行寨兵一鼓作气地冲来，清军抵挡不住，加之被江离杀得胆气已寒，只得丢下大炮败走。江离见卢晓舟犹自紧追不舍，叫声“卢姑娘”，只得跟着她过去。卢晓舟回头向他一笑，忽然“哎哟”一声捂住左臂，原来她大杀一阵把臂上伤口给扯裂了，这时才觉出疼来。

　　江离见她身子软倒，叫声“卢姑娘”，过来护在她身前；卢晓舟皱着眉道：“你快扶我起来”。江离微一迟疑，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对方毕竟受了伤，依言扶她站起，问道：“伤得重么？”卢晓舟身子倚在他臂上，疼得连连吸气，过了一会儿道：“你帮我个忙。”江离道：“干吗？”

　　卢晓舟在他耳边道：“我违抗将令跑下山来，待会儿哥哥定要骂我，我装得伤重些他就能少骂两句——你可别拆穿我。”江离见这姑娘这当口犹自花样百出，不觉好笑，道：“他是你哥哥，骂你还不是为了你好？”卢晓舟道：“他真的凶得很！”江离道：“那你还不听他话？”卢晓舟嘟着嘴道：“你到底帮不帮我？”

　　说话间卢舫已率众来到二人面前，这一仗杀伤了清军数百，更夺得两门石炮，众人大是高兴。卢舫毕竟手足情深，见妹子软软挂在江离身上，奔过来扶住她道：“晓舟，你怎么了？”卢晓舟有气无力地道：“我杀脱了力，臂上又疼得很，差点死在清兵手里——亏得司马少侠救了我。”

　　江离听她随口乱说，不由愕然，见卢晓舟眨眨眼睛，只得闭口不置可否。卢舫向江离抱拳一揖，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击退清兵，大恩不敢言谢，卢某日后必有所报。”卢晓舟道：“哥哥，人家救了我的命，你就不请人家上山坐一坐么？”

　　卢舫是因为江离曾拒绝入寨，只道他不愿与自己为伍，所以才如此说法；被妹子这么一说，而江离并无拒绝之意，忙道：“司马少侠，如蒙不弃，可否到敝寨喝杯水酒，容在下拜谢大恩？”江离道：“不敢当，卢兄何必客气？贵寨力抗清兵，以救国救民为念，在下佩服得很。”

　　当下江离兄妹并尹楚楚重又上山，卢舫将三人让进大寨，又介绍寨中十几位头领大家相见了，吩咐摆酒庆贺。众人兄弟相称，以江离年纪最小，武功却是最高，大家都是心怀故国不肯投降清廷的豪爽汉子，席间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誓与清廷周旋到底。江离自幼孤苦，忽然有了这许多以诚相待的热血男儿为伴，心中热血沸腾，与众人大呼饮酒，直喝得大醉方休。

　　第二天一早醒来，卢晓舟旧事重提，仍建议二人义结金兰，经过昨日一战，江离佩服卢舫忠义为怀，有勇有谋，显非寻常打家劫舍的强盗，也就爽爽快快地答应——两人当即序了年齿，卢舫长了江离四岁，江离便拜他为兄，两人对天盟誓，同生共死，共举抗清大业。三个女孩子又惊又喜，各报年岁，却是尹楚楚比卢晓舟大了半年，卢晓舟比江梅大了一岁，也就姐妹相称。

　　卢舫又带他去拜见义母，尹楚楚等三女也都进去，昨晚卢晓舟就带姐妹二人见过了。罗老夫人年近六十，亲生儿子幼时夭折，将卢氏兄妹自幼带大，视同亲生。卢舫一向对她孝敬有加，带了江离进来拜见，显然是拿他当亲兄弟看了。江离见义母慈和，不由想到自己娘亲百般回护之情，泪水便盈了满眶；罗老夫人见他亲近自己，恋恋膝下，也大是关切怜爱。

　　尹楚楚和江梅在山上住了几日，怕家人担心，告辞离去，又反复告诫江离小心，别轻易下山，以免被父兄撞见。卢舫见三人说得严重，待江离送她们回来，问道："二弟，你到底如何得罪了父兄，伯父竟要取你性命？"江离叹了口气，也不隐瞒，将误杀师伯的事说了。卢舫听他说杜晦死了，忙问葬在何处，又问可有什么遗言没有？

　　江离奇道："大哥，莫非你认识杜老伯？"卢舫看看四处无人，道："二弟，你以诚相待，我也不必瞒你，先父卢草川，与杜伯父是结义兄弟。"江离惊道："那你知不知道"三绝郎君"慕容铁琴？"卢舫也大惊，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不错，杜伯父，先父，慕容三叔，还有一位外号"玉牡丹"的四姑花想容都是白莲教中人，位列四大护法之职。"

　　江离总是听父母说到魔教，原来这魔教叫作白莲教，遂道："大哥，那你知不知道"无央"在哪里？"卢舫一呆，摇头道："我不知道，教主半年前来过，只住了几天便下山去联络其他教中兄弟，现在哪里，我便不知道了。"

　　江离道：“无央是教主？是你们白莲教的教主？”卢舫一惊而定，点点头道：“不错，你是无极门中人，教主自然不好跟你说。不过你既为了杜伯父被父兄逐出家门，我们又拜了把子，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把实情告诉你，教主想也不致怪罪。”

　　他说到这里，脸色一正，接着道：“二弟，本教一向被称为魔教，为江湖同道所不齿，固然是本教众人率性而为，有些事做得过火；却也有一大半是为人误会，将恶事都栽到本教头上，本教中人亦不屑去辩驳所致。但自教主接任以来，处处劝诫属下与武林同道以和为贵，同舟共济完成反清大业，我这山寨打起"抗清复国"的旗号，也是遵教主之令而行。教主的人品武功那是不用说了，难得的是这份不计小怨，共抗外辱的胸襟气度。二弟，说句实话，你大哥心高气傲，这一生只服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教主，教主以前瞒着你也是怕影响你们的交情，现在你知道了实情，我希望你仍能象以前一样看待她。"

　　卢舫郑而重之的这一番话说得江离满头雾水，半天才会过意来，道："大哥，你是不是以为我认识无央，而且跟他很有交情？你误会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受杜老伯之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他，原来他是你们教主，那我交给你，由你转交给他好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红漆木盒，递给卢舫。

　　卢舫听他直呼教主的名字，还以为他跟教主早已熟络交好，是以力劝他不要因为对本教的偏见而放弃这段交情，哪知他又说不认识，这一来搞得卢舫也糊涂了。顺手接过他递来的木盒，打开一看，脸色大变，忙将之交还在江离手里，回头向妹妹道："晓舟，过来拜见圣使。"自己整整衣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卢晓舟跟着向江离拜倒。

　　江离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扶住，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折煞小弟了——快请起来。”卢舫道：“二弟请起，想来杜老伯也没告诉过你这孔雀翎究竟是何物吧？”

　　江离道："我只知道这是贵教的一件信物。"卢舫点头微笑，道："不错，这是本教的一件信物，很重要的信物——教中人见之如见教主，需遵奉执翎圣使号令，不得有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