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29、（十四）百花庄主

　　江离这才知大哥处处为自己打算，心底感动，将贪多务得的心思收拾起来，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气习武。这般到了九月底，江离已将“九转乾坤”第三重心法全部领悟，相应的鞭法也都习练纯熟。

　　这日江离一路鞭法使完，飘然收手，慕容铁琴含笑点头，道：“很好，很好，江兄弟，只半年功夫能将九转乾坤心法练到这个地步，已算是极快的了；你这十丈长鞭既能举重若轻，收发自如了，今天好好歇歇，明天咱们就上去对付那十丈高崖。”

　　这东南面陡坡慕容铁琴和江离每日早起攀援一遍，半年下来已是如履平地，慕容铁琴双腿虽残，但用手一按山壁，身子便拔起数尺，两手轮换着要上去也并非难事。江离将十丈长鞭和义兄的两根木杖背在背上，不即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那陡坡最高处能把握的地方不过一个尖角，勉强容一人立足，慕容铁琴让他上去，自己接过木杖在离顶数丈的一块突出的石角上坐下。

　　江离右手抓住那尖角，奋力翻了上去，单脚踩住那尖角贴壁而立，先将体内真气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然后将长鞭抖开了，气凝右臂，奋力向崖顶甩去。鞭头上江离早系了一块石头，经过大半年苦练，他使起这长鞭来已如臂使指一般灵活，长鞭在崖顶探寻半个圈子，果然碰到丈许开外的一棵树，江离一股旋劲儿使出，鞭头登时在树干上饶了几圈，石块坠下来压紧。

　　江离心中欢喜，奋力往下扯了扯，感觉虽有些摇晃，倒一时不至拉断，当下回头道：“大哥，我先上去试试。”纵身攀升而上。翻身上了崖顶，待要回头去拉义兄，只见慕容铁琴伸手抓住绳子，身形便升起数尺，交替上升，比自己敏捷多了，不多时到了崖顶，他伸手在石上一钩，身子已轻飘飘荡跃上崖顶。

　　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欣喜之余，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慕容铁琴困居崖底十余年，一朝脱困，回看百余丈深的谷底，心头感慨万端；看看面前这英气勃发的少年，眼眶渐渐湿了。江离蹲下身子，道：“大哥，我来背你。”慕容铁琴摇了摇头，却从身后扯下两块兽皮，让他把脚裹上，以免赤脚被山石刺伤。

　　江离半年来在谷底居住，早练成了一副铁脚板，但大哥一番好意，也就依言裹了双脚，两人向山下走了半晌，他才想起问道：“大哥，我们这就回百花宫吗？”慕容铁琴长叹一声道：“十几年了，百花山庄变成了百花宫，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咱们且不回去，先到对面山顶看看这边的形势。”

　　在谷底江离就把庄中人物地势都跟他简略说过，到对面凭高一望，慕容铁琴心中有了底，原来这十来年花想容虽将庄子扩建了不少，却还是依照他当日构造的九宫八卦框架——慕容铁琴早听江离说过两次出逃都未成功的事，此庄是按照河图洛书的易理方位结合山林地势所建，四面分成休、生、伤、杜、死、景、惊、开八门，外人不得其理，一向是进不来出不去的。

　　在谷底无事时慕容铁琴就将伏羲六十四卦诸般奇正变化教了给他，江离如今对照实地将易理在心底过了一遍，登时心头雪亮——原来自己第一次出逃被擒是闯进了杜门，半年前失足坠崖那次出的却是死门！

　　这百花山庄慕容铁琴当日是依形附势所建，山后悬崖本是让人望而却步的绝地，哪知造化之奇远出他的想象，云封绝壁的死谷居然成了避世的桃源——他自己一心寻死固然未死成，江离误打误撞居然也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慕容铁琴长叹一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湛湛青天不可欺，我一向自负聪明，到头来却是人算不如天算。”说到庄中之人，算来花想容一死，她手下弟子当以骆梅风为首——慕容铁琴当初身畔有书剑琴棋四名童儿，其中的琴童姓骆，听江离说了骆梅风形貌，应该便是自己的琴童，花想容其余七大弟子慕容铁琴就都不认识了。

　　江离见义兄眉头微蹙，知他自伤残废，难免近乡情怯，安慰他道：“大哥是百花山庄的庄主，再回来名正言顺，那骆梅风若是背主求荣，敢不认你，我替大哥出手教训他。”慕容铁琴摇摇头道：“我倒不是为他，只是四个童儿中只留下他一个，其他三个孩子只怕都遭了花想容的毒手了。”

　　两人脚下快捷，一下一上数十里山路，一个时辰便到了百花山庄，江离让义兄且在林中歇息，自己先入庄查探——自从花想容一死，她座下八大弟子各怀异志，骆梅风最先独自下山，剩下谢兰言和萧月痕两派争权夺利，秦冰两不相帮，不容于师哥师姐，也被排挤下山。

　　后来因赵红妆廖清涟两个争风吃醋，不能一心，谢兰言终于斗不过萧月痕，带了两位师妹离宫而去。萧月痕兄妹虽然得以独霸百花宫，但经过半年争斗，宫中弟子仆役散去大半，金银财物偷的偷卖的卖也剩不下多少——当初绮丽繁华的百花宫物少人稀，处处显出颓败之势。

　　江离四周勘踏一遍，见边角谢兰言等人的几处院落已经封了大门无人居住，先跃进去找了两身衣服回来两人穿上。将庄中情势跟义兄说了一遍，两人决定光明正大地入庄。当下到了庄外，江离运起“龙吟长天”的功夫，朗声喝道：“百花山庄慕容庄主回来了，众弟子快来参见。”这一喝声震山野，百花宫上上下下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不一刻宫门打开，十余名弟子簇拥之中，萧月痕和归菊隐联袂而出。归菊隐一见江离，“唰”的拔出长剑，指着他道：“姓江的，你用卑鄙手段害死我师父，我今日便与师尊报仇。”说着话纵身而上，长剑直点江离咽喉。

　　他身法虽然迅捷，在江离看来却也平常，转念想起从未跟百花门弟子正式交过手，倒不妨看看他剑法如何？江离便不急着取胜，一招招与他拆解。萧月痕也是因为江离上次是中毒被擒从未见过他身手如何，听说他这次有恃无恐地和一个残废之人同来，所以先叫归菊隐试试他的武功——见他空手对长剑，出招并无章法可言，偏偏归菊隐连出绝招，却就是奈何他不得！

　　萧月痕年纪虽不大，却是七八岁时就随哥哥到了百花宫，比赵红妆来得还早；武功虽未大成，心计见识却大是不凡——适才听那声震山野的一呼，内功之精深连大师哥也未必及得上，不论是江离还是与他同来之人所发，都非己方任何人所能敌，如今六师哥以宝剑对人家空手犹自过百招而不胜，显然须另想对策才成。

　　她正想法子好叫二人罢手，就听江离笑道：“花想容的弟子不过如此”，接着眼前一花，归菊隐的长剑已到了他手里。归菊隐退下几步道：“你是害死我师父的大仇人，今日就算你手下留情不杀我，我也不会记你的好。”江离旨在代义兄收复山庄，归菊隐并无大恶，是以放过他不杀，回头看着萧月痕道：“萧姑娘，当日你以阴毒手段辖制我，又利用我杀了花想容，达到你兄妹俩称霸百花宫的目的——姓江的侥幸不死，今日咱们新帐老帐一块儿算！”

　　萧月痕自知非他敌手，微微一笑道：“我师哥都不敌不过你，我更加不成，那也不用比了——两位远来是客，有什么事便直接说吧。”江离道：“远来虽是远来，却并不是客人。你既肯认输，我也不跟你为难，这位便是你师父花想容原来的丈夫，百花山庄的庄主慕容铁琴，你们还不拜见庄主，听候他老人家发落？”

　　萧月痕自然知道死去的师公叫作慕容铁琴，师父逼的师公跳崖自尽的事小时候也听人说过，可是如今好容易才出头把持了百花宫，如何肯轻易交权？听得江离此话，故作吃惊道：“你说这是我师公？”上上下下打量了慕容铁琴一番，淡淡地道：“这可对不住了，我打从入门就听师父说师公早已不在人世，这位前辈我也不认识；六师哥，你识得这位前辈么？”

　　归菊隐冷笑一声，向众弟子道：“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还有一位师公，这姓江的是害死师父的仇人，就算真是师公回来，岂有和这姓江的同来之理——连状况也搞不清楚，居然敢来冒充庄主，想拣这个现成便宜，你当大伙儿都是傻子吗？”

　　众弟子闻言大笑，忽听“啪啪”两声，就见归菊隐扑地跪倒，两边脸上各添了一道肿痕——却是江离听他言语无理，挥软鞭击中他双颊，收回时鞭头就势点中他膝间穴道，让他再也爬不起来。归菊隐一时惊骇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隔两丈，江离软鞭又一直围在腰间如草绳一般，加之收发如电，众弟子嬉笑间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已见六师哥直挺挺跪在地上，如中了妖法一般，无不骇然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