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28、（十三）九转乾坤

　　慕容铁琴看着他道：“这神功非我所有，原本不该由我手里传出，可是我这位朋友早死多年，也不知他的后人还在不在人世。他胸襟超卓，当年即肯破除门户之见，将此神功与我同练，就是为了互相切磋，将此功法发扬光大——我今日擅自作主将运用之法传给你，他在天有灵也当不会怪我。只不过你得先起个誓，以后行走江湖若遇到乐家的后人，带他来见我也好，你自己传他也好，总之须得毫无保留地将这法门还给乐家子孙。这一点你答不答应？”

　　江离见他说得郑重，心想这要求并不过分，点头道：“我今日有幸学得这位乐前辈的神功，日后还给乐家后人那是应有之义；只消让我见到他，我不光将神功还他，有机会还要帮他完成心愿，才能报答这位前辈的恩德。”慕容铁琴听他说得诚挚，仰天祝祷：“乐兄，你在天有灵，当不会责怪小弟擅作主张吧。”

　　江离依义兄之言跪下起了誓，慕容铁琴道：“这门神功叫做“天外天九转乾坤”，你先从第一重练起吧。”

　　当下慕容铁琴传授了他神功第一重的心法，江离听他解释一番才明白过来，原来第一重心法与他所习的混元无极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现有的内功根底大可利用。但这神功运用上却极为繁复曲折——讲究“以己为本，以人为用”，不光发三分留七分，而是靠自己这十分引动旁人的二十分为我所用，自然威力非凡。江离虽浸淫武学十几年，听到其中精微奥妙之处，还是如小孩子初见万花筒一般，只觉眼花缭乱，喜得心痒难搔。

　　自此江离开始跟慕容铁琴习练武功，慕容铁琴又用溪水沤草，给他编了一条两丈来长的鞭子，教了他一套鞭法让他习练——第一步以鞭击石练气力，将一股刚劲儿直贯到鞭梢，要将弯转柔软的鞭子练得如铁棍一般，直练到一鞭下去百余斤重的大石被击飞才罢。他无极门武功全走阳刚一路，以他的内功挥掌可以断石，只消将力道按九转乾坤的心法运用到软鞭中去即可，这一步于他并不为难，不过十来日便做到了；

　　第二步开始以鞭梢取物练准头，这次全靠一股柔劲儿贯通，自拳头大小的石块直练到手指甲大小的鹅卵石，直到百不失一方可。这一回可真苦了江离——这圆柔之力本非无极派武功所长，草绳编就的鞭子更软软的全不受力，而寻常软鞭长不过丈，他这个却两丈有余，甩不出去便抽到自己身上，劲力柔中有刚，使起来着实不易。饶是他天资极佳，武功又有根底，也足足用了两个多月功夫，将“天外天九转乾坤”的第二重心法运用到鞭子上，才能够以鞭取物了；待准头练得差不多，然后再逐步加大所取石块的分量。

　　好在他当日一见这软鞭便知道练习鞭法是为了出谷之用——坠崖那日是药瘾发作不小心滚下来的，他记得当时还从树上折了一段树枝衔在嘴里，可见崖顶丈许方圆内至少有一棵树，若是自己能使开十丈的长鞭，只消挥鞭缠在崖顶树上，自己兄弟就能借此爬出谷外——因此虽然辛苦，却也不嫌枯燥。慕容铁琴得了这么一位聪明勤快的佳弟子，更是老怀大畅，习武之余，又教他吹箫习字，谈文论史，山中无历日，两人教学相长，倒也并不寂寞。

　　他每练得差不多了慕容铁琴便将鞭子加长数尺，虽说越长越难习练，收发转折之际劲道刚柔、时机偏差有一分不准也不能如意，经常抽到自己身上，但这般动静结合，于九转乾坤的心法中神奇巧妙之处体味得越是深入；而心法日渐圆转如意，运用到鞭法中也练得越快。

　　这般数月过去，他也不知挨了几千几百鞭，手中鞭子已练到五六丈长。这却也有个好处，此谷一共才一亩见方，他站在谷中心挥鞭，整个山谷差不多都在他长鞭笼罩之下，无论狐兔蛇鼠，只要显出踪影，他长鞭一挥就卷了过来，再也不用奔行捕捉。

　　这日他舞得兴起，见草丛中往来的狐兔远较平日为多，想起一连几日只吃木薯野果，须得换换口味了，当即连连出手，不一刻便卷到手七八只，满心满意要让义兄惊喜一番，饱餐一顿，哪知慕容铁琴一见便脸色大变，大骂他暴殄天物，不懂休养生息之道。

　　江离自拜了义兄后两人师弟相得，情同父子，江离体贴义兄心意，什么事慕容铁琴还没说出口他已经给办得妥贴，慕容铁琴无一事不舒心畅意，从来连重话都没说过他一句。今日居然惹得他大发脾气，唬得江离立时跪下，半晌作声不得——心里乱成一团，不知犯了他什么忌讳。

　　慕容铁琴低头将一堆小兽仔细检点一番，有那受伤未死的便敷以草药医治，依旧放归草丛里去。江离见他竟如此心慈手软起来，莫非转而信佛吃素，不再杀生了？直待他将众兽检视完毕，看他叹一口气，抬头瞪了自己一眼，江离忙赔笑道：“要不我把它们埋了？咱们改吃木薯好了。”

　　慕容铁琴沉着脸道：“杀都杀了，不吃岂不可惜？”边说边抓起一只兔子，开膛破肚，着手洗剥。江离见他依旧下得狠手，并无吃素之意，越发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他一起动手洗剥干净。慕容铁琴让他烤上两只，另外两只吊起来风干着，这才说道：“我早说过让你专心练功夫，吃什么不用你操心！”

　　江离道：“是，这次的鞭法我已经练好了，我使给大哥看。”慕容铁琴摇摇头道：“不必了，哼，若没练好也抓不来这些东西。”江离不敢言语，只能默默烧烤兔子。慕容铁琴便拿过他的鞭子，又给他加长了五尺。

　　江离烤好一只兔腿先递给义兄，见他大口吃得甚是香甜，显然烤肉还是颇对他胃口的。这才小心探问道：“大哥，我实在猜想不透，您老人家干吗为这个发这么大脾气？”

　　慕容铁琴沉吟半晌，并不言语；当不得江离过一会儿又问一遍，叹口气道：“你来的日子短，这也怪不得你。你没发觉小兽比以前难捉到了么？”江离道：“我就是觉得咱们连吃了几天木薯了，所以才想多弄点肉换换口味。”

　　慕容铁琴道：“今天吃了，明天还吃不吃？这个月吃了，下个月还有没有？我所以一连几天不去捕兽，就是因为这两个月是野兽繁殖季节，它们多活两天，便多产下些小兽。咱们便能维持的久些。”江离一呆，道：“大哥是说，怕接下去会没有吃的？”

　　慕容铁琴叹道：“这谷底不过一亩见方，与世隔绝，生灵本就有限，春秋之间还好，每到十冬腊月寒冷之时，谷底难见阳光，草木虽不至枯死，却生长极慢；兽类也不再产仔，往年我一个人还好过，如今咱们两个，这几个月已吃的草木兽类都少了大半，再不爱惜着些，冬天难免挨饿；就算挨过今冬，明年的物产会更加不够吃——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得不传你九转乾坤心法的缘由！你真当这谷底十年八载吃喝不尽吗？”

　　江离这才明白过来，想想自己初来时他隔两三天才拿一条蛇进来，原来是为吃食难找；自己能行动时便已二月春来，万物复苏，后来伤势渐好，可吃之物也渐多，所以浑没发觉食物是个问题——自己今日一时兴起，可不知毁了多少日后的口粮，如今后悔也无益，遂道：“大哥你放心，那九转乾坤第二重心法我已经能够运用了，我再加紧习练鞭法，入冬之前咱们一定能离开。”

　　慕容铁琴道：“你也不必着忙，那九转乾坤心法繁复曲折，一个运使不好就会出错。我当年以逍遥派武功入门，花了一年多才练成了第一重，双腿残废后真气运不成大周天，这第二重便一直没练成，所以这事全要靠你自己，千万要砸实根基，不可忙中出错——我所以一直不跟你说，也是怕你心急起来，贪快冒进，就算现在不至走火入魔，也留下后患无穷。

　　这鞭法是我根据你的武学路数编排，与九转乾坤心法一体一用，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前两步刚劲儿和柔劲儿你既然都练成了，那么从明天起练习第三步。你尽管专心练功，其余事不必多管，这谷中的草兽我心里有数，无论如何也可坚持到今年年底。”

　　说话间兔肉都烤好了，两人边吃慕容铁琴边教他第三步如何刚柔合一的法门——便如人手指抓着东西，掌背手肘上臂无不可以对阵击敌；鞭子也是一样，只要刚柔劲道运用巧妙，则数丈长鞭无一处不可为我所用——这一步练成之后，便如人有了数丈长的手臂，要攀上那高崖自然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