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顾朝朝

9、唐翊寻chapter9

　　这是我第一次去周惟阳的新画室。
　　我也去过她原来的那个画室接她放学，狭窄的铁门里涌出大批的学生，背上背着画袋，手里还提一大个画箱，裤脚管上都是色彩斑斓。
　　李唐和宋汀扬要去美术专业统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全副武装。我是相当得熟悉。当时他们一个班的人都三五个围在一起，等校门口的大巴来接送。我趁着个空当，跑到宋汀扬身后，把她藏匿在衣领里的马尾撩出来，她回头看我，我就拍拍她的肩，祝福她：“汀扬，好好考啊！”
　　她朝我粲然一笑。

　　脑海里她这最深色的笑靥，被眼下翻下的水幕，渐渐冲散。车窗外，周惟阳撑着把粉红色的雨伞，孤孤单单地站在雨地里。我涌上一股愧疚，可是看表，我也没迟到啊。
　　我才摁了一下喇叭，眼尖的周惟阳就迅速地蹿到我的车门前。
　　“哥哥，你怎么才来！”她用力地“砰”上了车门。
　　“你自己说的五点半。我又没晚。”我反驳她，“你怎么放这么早？老师也太不负责任了。”
　　“什么呀，我们tiangtiang人可好了。不许你这么说她。”她抱起双臂，倒抽冷气。我把暖气开了出来，怕她冻着。
　　今天是舅舅小外孙的满月酒。林准心是我大表姐，怎么说呢，跟周惟阳一样的刁蛮。雨不见停的架势，车堵在马路上，半天也挪动不了一步。手搭在方向盘上，空出来的那只很想摸根烟。“哥哥。”周惟阳突然靠近我，脸色谄媚：“跟你商量件事儿呗。”
　　“免谈。”我连正眼都不想看她，顺□□代道：“跟你妈发条短信，就说堵路上了，晚点到酒店。”
　　她撇撇嘴，乖乖编辑完短信，又磨磨蹭蹭地窜上来：“哥～今天我跟老师请假了，速写作业她不准我偷懒，说礼拜天补上。可是要补的太多了，所以，嘿嘿。你懂的。”
　　“不懂。”
　　“哎呀，就是你柜子里的那些速写纸啊，反正也没用，你就给我嘛，充个数我还能偷偷懒呢！”她一脸美滋滋的神情。
　　我怔了两秒，然后咬牙切齿道：“你想都不要想！”
　　她居然敢打宋汀扬画稿的主意！即使我已许久不碰它，但也不代表它对我没有了意义。见我铁青了脸，她又不甘心地哄我：“哥，再凶就不帅了。”
　　“闭嘴。”前方的车终于动了，我打着方向盘继续咬牙切齿：“周惟阳，你最好把你那心思收起来，我说了，你想都不要想。”
　　估计她自个儿也觉得过分，毕竟那是属于我青春时的旧物，怎能让她随随便便上交。她转头歪想了一下，又来扯我胳膊了，跟个粘人精似的：“哥哥，那你借我临摹总行吧？我照着画，应该也能快点。”
　　“好。”我说。
　　只要不拿走，我什么都妥协。

　　一场满月酒吃得超级慢。不停地有人敬酒，你敬我我敬你，以至于钱思庭打了两通电话我都没接着。我妈怀里抱着婴儿，一个劲地逗乐他，人家都不带搭理，愣是闭着眼自己睡自己的。然后又能听见我妈在睁着眼说瞎话：“哎哟哟，这小嘴儿真像我们家准心。”
　　那一副羡慕的语气，生怕我听不见似的，我喝了口红酒，瞥了一眼，那还没我掌心大的小脸五官都皱在一起，还说像我姐，开什么玩笑。
　　钱思庭的第三通电话打来了，我走到走廊外才接了起来：“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查个岗。”
　　我笑：“跟我爸妈吃满月酒呢，这也查岗。”
　　“我不放心你妈，也不放心你。”她在那头语气憋屈。
　　“好了，没什么事就先挂了吧，晚点聊。”
　　“诶，等等等等。”她又唤我。
　　我只好再把耳朵贴回去：“怎么了？”
　　“你猜我刚看见谁了？”
　　“谁？”
　　“李唐啊！还有一个大胖子和几个男的，还有两个小姑娘，在朝会门口。所以我要来查岗呀。”
　　我嗤笑，没放在心上，胡乱嗯了几声便挂了电话。
　　行啊，李唐。臭小子，约着玩也不叫我。
　　我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手臂就又被周惟阳给套住了：“哥哥，一会我上你家临摹去呀！～”我又把视线调到窗外，装作不想听的样子。
　　“哥，我们进去，外面站着冷。”她又讨好似的把我拽进了包厢。我给李唐发了条短信：“畜生，有得玩也不叫我。”
　　我却没等来他的回复。
　　我望了望腕表上的时间，叹了口气，对周惟阳说：“你要去得动作快点，晚了我才懒得送你回家。”
　　她恨不得像只树袋熊一样扑上来，尖叫着：“哥哥！我爱你！”
　　林准心笑她：“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老是黏着阿寻，将来找了男朋友是不是还要这样扑上去啊，不害臊。”

　　吃完饭后，我载着周惟阳驶回了家。我爸妈比我早到家了一步，给我阿姨姨夫沏上了热茶。周惟阳“噔噔噔”地跑上楼，熟门熟路窜进我的房间，把书柜里最角落的铁盒拿了出来。我坐在床上，准备给手机充电。
　　李唐居然还没回我短信。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却没有接听。
　　我叹了口气，走到周惟阳身边，看她临摹。
　　宋汀扬画的速写纸已经泛出了陈旧色，一些铅灰的阴影也开始褪淡。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想她呢？冷不丁地，跟看不看见她的画没有关联。我羡慕李唐，他有她一切的联系方式，□□，微信，微博，手机号码，而我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速写书临摹吗？为什么一定要临摹我的？”我低头问周惟阳。
　　“我喜欢她的表现手法。”她头也不抬，回答着我，“可是为什么这全是你的背影你的侧脸，没有正脸呢？”
　　我无奈一笑：“她坐我后面。”
　　“噢。”她手指摩挲着那下角的S，缓缓道，“那她一定很在乎你喽，不然怎么会画这么多都不觉得厌烦。”
　　我愣住了。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小孩子你懂什么。”
　　“我什么不懂？哥哥你别小看我。”她说，“就像我，我喜欢徐耀凉，所以课间练速写的时候我就爱画他，画多少张都不会嫌烦。”
　　我挑眉一笑，不再接话。

　　或许曾经有过蠢蠢欲动吧。
　　那一种默契，那一些情愫。
　　在我们还没老的时候。

　　“她总是频频出状况。”我另外开口道，“跟你一样，想讨好我的时候总爱上窜下跳。”
　　“什么样的女孩子啊？你讲你讲，我要听。”她一脸兴奋。
　　“高一那年的艺术节和运动会是一起展开的。”我开始回忆，“我和李唐报了短跑接力和跳高。她没什么运动天赋，是那种一跑八百就要死要活的女生。她就负责给我拿衣服拿纸巾拿水。不过你哥哥我长这么帅，想帮我拿衣服拿纸巾拿水的人大有人在。”我不忘炫耀一句。
　　“她很忙，她的画是要在艺术节里参赛的，可是她为了看我比赛给我加油，就没有去参赛。班主任把她一顿臭骂，毕竟她能拿名次是一定的。本来她被骂了挺失落的，后来我把我跑步拿的奖状塞给了她，她立马就高兴了。那时候顾珩焕还给我，李唐和她拍了张合照呢，笑得跟只猫似的。”
　　“大合唱比赛的时候她站我前一排。老是被她笑，说我走音。我就拉她头发，痛得她龇牙咧嘴，最后我俩又被班主任骂了一通，被罚倒了两个礼拜的垃圾。”
　　“她很没有担当精神，出了事都是我和李唐给她扛。抄作业爱把我拉下水，被班主任当场抓到。我的作业被撕罚重做不说，还要写检讨，她跟个没事人一样跟我撒个娇就完事了，就是看准了我对她心软。”
　　“哥。”周惟阳好笑地打断我，“你俩都这样惹祸了，你们班主任还让你们坐一起啊？”
　　“就是因为在自修课上传纸条太多次被老太婆抓到了，她把我换走了。”我笑，“我换了座位本来想晾她一阵子的，可没办法，我太想她了。”
　　那时候的我身体里也埋藏着不安分的因子。何况我跟李唐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班级里的女生都无比热爱读书，都是信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学生。被换走的那几个礼拜，我尽量去适应周围的人，可是没办法，没有共同话题，周遭的对话总是那么死板。
　　“唐翊寻，你跟我讲讲这道数学题呗。”
　　“唐翊寻，你下午的讲义整理好了吗？”
　　“唐翊寻，数学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唐翊寻，笔记借我用用。”
　　。。。。。。
　　就是这样的生活，让我无比想她。
　　想念跟她一起出状况的日子。

　　“她还做过什么事吗？拖你下水的？”周惟阳笑眯眯的问。
　　“多了去了。”我坐到沙发上，靠着椅背想，“以前学校是禁止带手机的，她自己打了电话叫了外卖，还只叫了一份。去学校后门拿的时候碰到了老太婆，老太婆问她你怎么叫的外卖，她说有电话。老太婆说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有电话，我是问你拿的什么打的外卖电话。”
　　说到这里我停了。
　　周惟阳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她肯定说是用你的手机打的了？”
　　“不止。”想到这里那种憋屈的感觉又来了，“她对老太婆说是我叫的外卖，她只是负责跑腿送货的。”
　　“真是顽皮。”周惟阳总结道，“后来你被骂了？”
　　“老太婆来宿舍找我，我那时候正好在和刘檬婕打电话。就这样被抓包了。”我挠了挠头发。
　　“刘檬婕是谁？”
　　“那时候的女朋友。”
　　“噢。”
　　周惟阳正了脸色，指出来：“她不地道。你都有女朋友了还这么整你。”
　　原本沉溺在回忆里的我一下子清醒，我苦笑：“她不知道。”
　　“你没告诉她？”
　　我没回答。

　　“快点画，画完我送你回家。”我作势就想逃离房间。在我拧动手把的时候，周惟阳问我：“那为什么会断了联系呢？你们后来怎么了啊？”
　　我烦闷地扯了扯衣领，然后低着头，多年以来的第一次承认。
　　我说：“是我的错。”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