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顾朝朝

10、宋汀扬chapter10

　　晚风拂面。
　　初冬的寒气夹杂着一丝冷冽。帝都的夜晚，一如我刚回来时般晴朗。霓虹，喧嚣，繁华，可我的心情从出家门开始就怀揣着惶恐。噢，对了。时间。眼下的我们对于情感的衡量没有什么比时间更适合了。

　　我定定地望着这几个站在朝会门口的人。
　　在易安粗壮的胳膊搭上我肩头的时候，李唐反而哼笑了一下，随即战战兢兢地朝我身后弱弱地唤了一声：“嫂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倾慕，她似乎不太愿意搭理李唐。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北京呢？”我微仰着脸问李唐。
　　“哼。”他斜睨着我冷哼：“你以为把你妈马赛克掉了我就看不出来那是你家吗？做事做全套好吗！谁家客厅摆你们家那么大一红木柜子！还新房东，你骗猪啊！”他红着脸嚷嚷。
　　我哈哈笑起来。

　　李唐开了个包间，熟门熟路地七绕八拐，把我们请进了一个大包厢。柳津泽看着我感叹一声：“宋汀扬，你还是没怎么变啊。”
　　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我努力地挺了挺胸，凶他：“会不会聊天啊？什么叫没怎么变啊？合着我这么多年白活了？”
　　李唐将两条腿搁置在桌上，像招小姐似的朝我招了招手：“来，美妞儿，过来，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瞪了他一眼，站在倾慕身边没有动。包厢门又被大力地推开，跨步进来的是顾珩焕。我兴奋地挥挥手，顾珩焕点了下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径直向倾慕走去。
　　“你怎么来了？”倾慕的眸色有些不耐，似乎看到他更不高兴了。
　　“我喊的阿焕啊。”李唐挠了挠头，说，“嫂子，我怕我们待会一叙旧你会无聊，所以我…...”顾珩焕一个眼神甩过来，李唐立马乖乖闭嘴了。
　　“来见你。”他说。
　　倾慕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看不出什么波动。顾珩焕就这么无声地站在她身边，满眼都是她。他们俩谁也不说话，磁场忽然间微妙起来。
　　倾慕吸了口气，转头对我说：“汀扬一会儿你自己打车回来吧，或者让他们送也行。我先回家了。”
　　不等我回应，她转身就离开了。顾学长自然也就跟了出去。似乎自我回来，他就一直是在跟随她的脚步。我摇摇头坐下来，立马一脚踹过去，笑骂道：“老畜生，你的小妹妹呢？微博发那么多秀的照片，干嘛不领出来给我看看啊！”
　　“早分了。”李唐眯着眼笑，躲过了我的踢打，“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暴力。不过汀扬你瘦了啊，腿细了一圈，就是胸没怎么长，好像目测还是A啊。”
　　其余的弟兄一阵哄笑。
　　这种高中时代就被他们嫌弃到烂的梗，重新被嘲笑的时候我居然会感到久违和温馨。
　　“美妞，你老是不回来，我们可想死你了。”易安直直地望向我，抱着胸抱怨。
　　我噙着笑：“那也不见你们来找我啊？谎话说那么真，说，自己偷偷在家练习了几遍？”
　　“切，不信拉倒。”李唐哼唧了一声。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随后把手机收了起来。“哟，有妹子约啦！”我一屁股挪到他身边。“滚，别偷看！”他轻轻推搡着我。易安也坐着靠过来，柳津泽苏卫他们则坐在了我的斜对角。
　　“这个坐法让我想起了以前念书的时候。”柳津泽说。我转头望了望，想起了些事。那是高二文理分班后。我们一群活宝们又如愿的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级。柳津泽像是现在一样，坐在我的斜对角，我的右边是易安，左边是李唐。易安的阿姨从新疆给他带了一袋葡萄干，超级甜。高二时教数学的是一个年级里有名的男老师，姓王。他平时的为人处事变态到我至今想起都觉得发指。当时正在上他的课，他背对着我们在写板书，易安就把袋子递给我。我在手心里倒了一把葡萄干，随后再把袋子递给李唐，李唐也跟着倒了一把，随后再传给柳津泽。我们一群人嚣张地在老王背后瓜分着一袋葡萄干，趁他低头或是背过身的时候胡乱往嘴里塞几粒，大摇大摆地。不得不承认，偷偷摸摸吃的滋味似乎更甜。
　　柳津泽摸了根烟，看了看我，叹了一声：“可惜现在还是少了一个人。”
　　我眨了眨眼睛。
　　噢。
　　唐翊寻啊。他当时依旧是我的前桌，像是我的柯景腾。可惜我不是学霸沈佳宜，我更像是爱画画的弯弯。我拿着一手的葡萄干，趁老王低头的时候飞快地探身放在了他桌肚里的书本上。把认真听课的他吓了一跳。随即他又偷偷回了个头，朝我歪嘴一笑。

　　一时安静下来的包间里。
　　我笑：“他的名字又不是禁忌，你尽管讲就是了啊，干嘛一副不敢提的样子。”
　　易安问我：“你跟阿寻，再没联系过？”
　　我猛地靠回沙发，坦白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可钦的升学宴上。最后一次讲话更是久远，抱歉我已经记不得了。”
　　李唐握着手机，不看我，也不作声。
　　末了，我又说：“李唐，你别觉得为难。这么多年了，我对他的想法看法早就淡了，更别提还恨不恨之类的话了。我只是不想见他，反正我们俩的关系也已经这样了，那就一直这样吧。再怎么修补也于事无补，还不如不见。”

　　一大早晴空万里。梁倾慕熬了一锅粥，恬静的侧脸一看就是心情不错。“昨天，你跟顾学长后来…...嘿嘿。”我贱兮兮地凑到她的跟前，语气欠扁。
　　“这个好像不归你管吧？”她用不锈钢的筷子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转身出了厨房。
　　“小气鬼。”我嘟囔。
　　小气鬼把我送到画室大门口，临在我下车前对我嘱咐道：“下午我要去帮嘉卫办手续，你自己打车回家。”
　　我做了个鬼脸，转身关了车门。
　　今天我到的有些许晚。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他们都已到齐，开始铺底色了。我把包搁置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开始检查速写作业。林梦梦探出脑袋，喊道：“tiangtiang，晚了哦。”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

　　我清点着作业，一张张翻着，倏地。
　　我感觉自己嘴角隐隐的弧度有些僵硬。
　　似乎在梦里，我也从未想过这一幕。
　　我看到了自己的画。

　　准确的说，是临摹我的画。
　　我有些怔愣，盯着那每一笔的勾勒，摩挲着纸张，没来由的有些鼻酸。
　　大开的窗户灌进了清风，吹动了桌前一摞速写的纸角。可我似乎还没回过神，风也没能让我清醒起来。不会错的，我画过那么多的唐翊寻，我无法错认，无法忽视那些侧脸和背影，真真切切地，我曾经用心画过。
　　我的声音倏地暗哑：“周惟阳，你过来。”
　　察觉到她的靠近，我没有抬头，问她：“你这是写生的？”
　　她回答地有些支吾，模模糊糊地听她嗯了一声：“画的我哥哥。”
　　“不是说要礼拜天才交的出来吗？怎么画这么快。”
　　“昨天吃饭结束得早。”
　　我终于看了她一眼，她飘忽的小眼神里满满的不自然，两颊还红红的。
　　“以后尽量画人物正面。”我交代道，“侧面和背影一般不太会考。”
　　她绞着手指，应了一声就回座位上去了。
　　可我还依旧盯着临摹的画发呆。
　　我坐在窗边，手撑着下巴，忽然就趴在桌上，看向窗外的天。我念书时候的天，可比现在的蓝。

　　高二时候每天清晨起来都要晨跑。我最怕晨跑。因为跑的程度不亚于八百米。我通常都是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去找班主任写假条。而我不跑步的时候，就会在储藏室里帮他们几个倒好热水。我们学校每个教室都配备了一间储藏室，里面放着书架和一台饮水机。一到冬天，储藏室里就满是到热开水的学生，还偏偏女生居多。当时一个冬日的早读课间，我患着重伤风，鼻子全都堵了，拎着杯子就去排队倒水。好不容易前面还有两个女生就轮到我了，我就看见唐翊寻拿着他自己的杯子痞痞地走了进来。他恬不知耻地靠近正在倒水的沈冰，一脸坏笑地卖弄色相，我当时就扯着我嘶哑地嗓音吼他：“唐翊寻！你别想插队！到后面排队去，懂不懂先来后到？”
　　他可能一时间没分清楚谁在讲话，神情不悦。回头一看是我，直直盯着我笑道：“对啊。是先来后到啊。先来的，后倒嘛。我先倒水有什么不对。”
　　我愣了半晌，似乎还没缓过劲来。
　　他看我半天不说话，讨好似的靠近我，说：“汀扬，我急着去收作业呢。”
　　言外之意插队是有理由的咯？
　　“滚。”我从牙齿缝里撕出一个字。
　　他忽然就低头看我，问：“你感冒了？”
　　“对，所以离我远点。”我推他。他一下子就把我手里的杯子拿了过去，说：“你回位置坐着去吧。我帮你倒水。”
　　然后我就被他推出了储藏室。
　　我趴在桌上歇了会，视线里就出现了一瓶念慈庵，和一杯泡好的柴胡。我没力气讲话，朝唐翊寻咧了一个林黛玉似的微笑。他抽出抽屉里一包进口的丹麦曲奇递给我，说：“不舒服就别乱跑了。饿了吃点。”
　　当时他看我的眼神，墨黑幽深，藏着丝丝笑意。那里面是我至今都笃定的关怀在意，不掺合任何模糊不定。
　　他的眼睛又生的极为漂亮，那个眼神，我一记就是好多年。

　　那个时候刚刚分班。好多人我都认不全，因为画画，我在班里呆的时间少之又少。每天的空余自修课我都不在，而我回教室的时候，唐翊寻易安他们一般都在操场上打篮球。有时候时间赶紧，我连食堂都去不了，只能回教室搜刮唐翊寻的桌肚。因为在我印象里，他的桌肚里永远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进口货。
　　我第一次搜刮的时候，怕唐翊寻以为是被偷了，还专门找了坐他前头的小姑娘，晃着手里的威化饼干交代道：“同学，告诉唐翊寻，他的威化我拿了啊。让他别急。跟他说我改天补给他。”
　　呵呵，我会补才有鬼咧。
　　不知道那个女生是怎么跟他说的，反正我之后的搜刮是畅通无阻，想吃什么有什么。最要命的是，我他妈还觉得理所当然。
　　虽然那时候我跟李唐在班级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跟他们一帮人的关系是昭然若揭。年级里的老师谈到这帮混世魔王们总还不忘加一句：“还有学画画的那个高个子女生，一个女孩子，怎么喜欢跟一群男生玩。”当时的现况，说实话，我跟唐翊寻的要好程度是远远高于我和李唐易安他们的。我当时有些模糊，分不清对唐翊寻是什么感情，总之，像在他背上写字，他喊背痛的时候我还给他捶背，传纸条等等一系列举动，暧昧的不暧昧的，都做过。我当时没有任何顾忌，反正我们俩都是孑然一身，我就只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有一次，易安看上了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偏偏纪经宁跟我的关系还挺好。我和她在储藏室里找书，顺便聊天的时候，易安就大摇大摆进来，结结实实地挡住门板，不让纪经宁出去，喊着要跟她表白。纪经宁无语又无奈，哭笑不得地向我求助。我一个大闲人，一百二十瓦的灯泡，也愣是被堵着。
　　我也明白易安是要我给他壮胆，毕竟有了熟人他就不会太尴尬。可是我尴尬啊！我无数次想挤过缝隙，都硬是被易安推了回去。
　　潮湿闭仄的狭小空间里。
　　易安挡着门栏，还不停地跟纪经宁说着什么。唐翊寻猛地就拿着只茶杯出现在了我视线里。他一把挥开易安的粗胳膊，看了纪经宁一眼，笑得了然。他径直走过我，站定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后，一把拉过我，顺势要把我带出储藏室。
　　“哎哎哎，我还没讲完呢。”易安嚷嚷。
　　“我又不想听。”我笑，手腕还被唐翊寻握着，“易安你这种表白方式太俗了，小学生都比你高档。这哪有惊喜，全是惊吓。”
　　唐翊寻难得强势：“你讲你的，宋汀扬我得带出去。”
　　易安不服气的撇撇嘴，说：“知道是你家的喂。借用一下怎么了。”
　　唐翊寻把我拉出去，回头应他，道：“知道是我家的就好。死胖子，我要是你，就先去减了肥再来表白。”
　　只要回想起他的前半句话，我都会酸了眼眶。只可惜，宋汀扬再也不是唐翊寻家的了。
　　或许每一次重大的裂痕，都是在我自以为暖洋洋的心情之后。那颗迷糊跳动的心，被浇透了凉水。
　　在宋汀扬对唐翊寻的好感到达一个临界点的时候，他一把浇熄了我全部的憬望。从此，再无喜欢。

　　那天，还下着阴冷的小雨，纪经宁就这么一路赶上我的脚步，说要跟我一起吃饭。然后我听到她说：“汀扬，你整天画画可能有些事情还不知道。”
　　“什么事情啊？”我不以为意。
　　“那个，刘檬婕让我告诉你，她想让你离唐翊寻远一点儿。”她有些忐忑。
　　我不悦，一下就生气了：“凭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你还不知道吧，唐翊寻跟刘檬婕在一起了呀。”

　　她想让你离他远一点儿。
　　凭什么？
　　因为她跟他在一起了呀。

　　原来是这样。
　　当时我为了求证，还专门跑到画室问李唐。他耸耸肩回答我：“是啊。你才知道？”
　　我才知道。
　　这是欺瞒。我怒道：“所以你干嘛不告诉我？他都有女朋友了我还整天跟他嘻嘻哈哈别人会怎么看我？”李唐估计是被我生气的样子吓住了。我转身就走，连诗与都没拉住我。
　　我跑到隔壁画室里坐了好一会，才慢慢平复。
　　走廊外还是淅淅沥沥的雨，我莫名地就有些委屈。
　　而当时的我，还不曾意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这只是好几次冷战中的，第一次而已。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