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顾朝朝

8、宋汀扬chapter8

　　人在什么时候是最逍遥自在的？
　　我可以无比负责任地告诉你，念书的时候。

　　二十一世纪里的高中，没有电影里的陈旧色，不过所有的日子也都规定了必须是校服加身，也刚好，那时我还没什么要穿的花枝招展的意识。不过，与众不同一直是我们这类学生的共识。放眼望去，每每做早操或者晨练的时候，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校服上，搞满了色彩斑斓的颜料还故意不洗。当时我在校服的左下摆画了只超大的阿狸，还抹上了红颜料，被老女人勒令了三次我也还是厚着脸皮不洗。
　　高一的时候我没什么紧迫感，觉得高考还很遥远，所以整个人都很懒散。作业抄抄，上课睡睡，周练月考偶尔作个弊，日子舒服得让唐翊寻几乎每天都要骂我一次：“猪一样的东西。”
　　何可钦总爱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我，她觉得会画画的人都是有才华的人。我一度喜滋滋的，整天跟她黏在一起，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从唐翊寻给我抄了数学被老女人撕了以后，就再也不肯给我了，我只能把主意打在了何可钦的身上。毕竟搞好关系是好偷懒的第一步嘛。
　　不过，何可钦是个超爱学习的姑娘，她跟别的女生一样，会抓牢一切时机奔向教室写作业。每次单周五的晚上，我只能一个人灰溜溜地跟在唐翊寻和李唐的屁股后面，跟他们去放映室里看电影。
　　记得杨紫琼的剑雨刚刚上映，放映室里就给放了。可是这电影里全是让人脸红心跳的台词，怎么可以给一群年轻气盛的高中生看呢！
　　尤其当大S满腔怨怼地对王学圻说“你不是不行，而是没有”的时候，整个放映室里的起哄声达到了鼎沸之势。李唐笑得一脸猥琐，和唐翊寻易安他们哄笑的最大声，一片昏暗的当时，我忘记了是谁，在笑声里突兀地喊了句：“宋汀扬，放心我很行的。”
　　我只能很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坐我身旁的唐翊寻一把勾过我脖子，笑意盈盈地望进我眼睛，趁着变幻莫测的电影屏幕色，闹我：“不是吧，被调戏几句脸就红成这样？”
　　我恶狠狠地拽下他胳膊：“去死。感人的台词不听，专听对你胃口的。”
　　他抬眉笑：“感人的？哪儿感人了。”
　　然后荧幕忽然透亮，旁白安安静静地响起：“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愿她从桥上走过。”
　　可能女孩总是比男孩柔软吧，这句话我犹是记了好久。当然整日跟这些人混迹在一起，思想还能有多纯洁，可好友不就是这样吗，在最肆无忌惮的日子里，一起勾肩搭背，吃香喝辣，偶尔开个黄色玩笑。

　　我喝了一口倾慕给我倒的水，摁了一下空格键，打算起身。回头看见她站我身后，定定地盯着电脑屏幕被我暂停的画面。
　　我咽了口唾沫：“你干嘛站我身后啊，想看就坐着一起看呗。”
　　她走近，美眸里划过一丝流光：“这不是好多年前的电影了么。”
　　“对啊。”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宇盛的帅脸，“我怀旧嘛，再看一遍。”
　　“你这几天课上的怎么样？”她又摁了一记空格键，盯着屏幕问我。
　　“说实话我超激动。”我开始喋喋不休，“从来都没发现给学生挑错是件这么爽的事。当中有个特别像我的小姑娘，说话那语气跟我简直一模一样，还好强。虽然画得不是太牛逼，但是胸怀大志总是好的嘛…...”
　　我说的话渐渐又被想起的台词给削弱了去。
　　我冷不丁的就安静了下来。
　　昏昏暗暗的大客厅里我只看得清倾慕的侧影。
　　她笑着轻声跟念：“我愿化身石桥，真好。”
　　她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安静。她不像我，开心的时候喜形于色，不开心的时候愁上眉梢。
　　她那一份明朗炽烈的爱情，不知还能不能死灰复燃。其实无论是什么感情，哪类感情，珍惜即是拥有。可惜我懂得这么透彻，却在时至今日还是放不下，那种复杂，那种无力，每每想起过去的某个片段，哪怕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过去的老电影，心里那个诚实的声音也在告诉我，缘分已尽。

　　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我正在给周惟阳改画。
　　“要死了，回来这么久也不知道来看看我和你爸，想要翻天是伐？”一声河东狮吼。
　　我不好意思地看了周围的学生一眼，压低声音：“说话怎么还跟尖叫似的。行了行了，今天我就带我房东回来吃饭！叫老头子备满汉全席！”
　　周惟阳歪着头看着挂了电话神色纠结的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给梁倾慕编辑着短信，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
　　李真棋是这个班的女班长，一手操办纪律卫生，他们都喊她“真妈妈”。她人出落得水灵，属于静若女神，动若女神经的那种。她挑着坏坏的语气揶揄我：“tiangtiang,你在同居啊？”
　　“是啊。”我瞪她，拿着水粉笔戳她的画纸，“这布这么灰！要亮！说好的黑白灰呢！”
　　我真想叹气，这二十个小屁孩是胆被我养肥了，才敢在背后集体喊我“tiangtiang”，其实就是把汀扬连起来读两遍。。。可怜的我连个威严都没建立起来。这美妙的绰号，是徐耀凉第一个当着我的面喊出来的。
　　说到绰号这件事情，我融进了这个班以后才发现，我第一天走马上任他们的那股认真劲都是装出来给！我！看！的！
　　不信你看门口，都上课十分钟了，林梦梦才穿了双人字拖，踢踏踢踏地来上课了。这只小矮妞萌的要死，还操着一口小奶音，哪里有高中生的样子。她摇摇晃晃走进来，“哐”地踢了一下门口花里胡哨的硬板纸盒子，一脸呆萌，大声嚷嚷：“谁扔的蛋星奶奶啊！”
　　一片安静。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充满母爱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宝贝儿，下次再敢迟到试试。还有，那叫蛋奶星星。”
　　她窜回座位后，我才不老实地大笑起来。

　　“tiangtiang。”周惟阳喊我。
　　“嗯？”我看她。
　　“我今天家里有点事儿，明天的速写作业可能交不出。”她皱着脸也不看我。
　　我继续翻着手里的杂志，想了想，说：“那就减半好了。周末补回来。”
　　她哀怨地看着我，我笑眯眯地回：“乖，别想偷懒。”

　　步冬的气候开始初寒，一呵气都有白雾了。到了下午居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教室有些阴湿，看着他们冻着手脚，我就把空调给开了。照道理还没到需要开空调的时候，可我想着我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画画的时候能暖洋洋的，缩手缩脚地怎么能画好画呢。
　　我无奈地拜托他们压低欢呼声，以免把段子嘉给招来。被他知道我现在就加大他的开支，非开了我不可。
　　林梦梦仰着脸向我表白：“tiangtiang，我好喜欢你！”
　　我赏了她一个飞吻，这小孩，画画得好，嘴也甜。

　　本来五点半下课。我望了望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说：“今天早点下课吧。你们都收拾收拾，早点回家，看样子可能有雷电。”
　　这群兔崽子一窝蜂全涌出去洗笔和水桶了。我窝在椅子里，给倾慕编辑着短信：娘娘，我下课了。来接我吖！
　　五点钟也算是下班高峰了。堵车是正常的，何况还下着雨。窗外的广告牌已经亮起LED，霓虹初现。伫立窗前的这种感觉好久不曾有过了，以前我画画的时候，常常一抬头就已经天黑。大家一起招呼着订外卖，埋头吃完再继续画，不分昼夜。当时过得有多充实，现在的我就有多空虚。我更怀念的是李唐跟我抢牛柳更多的一份盒饭，就为了占稍微多一点的便宜，我威胁他：“你不给我我就去抢诗与的！”最后他只能忿忿作罢。
　　真奇怪，这一刻，我竟然比怀念唐翊寻更怀念他。
　　手机振动起来，倾慕回我：我快到了，你下楼吧。

　　我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荡荡的，只剩我锁门时钥匙转动的声响。我快步走出去，迎面撞上了周惟阳。
　　“你怎么还在这儿呀？没人来接你吗？要不我送你？”我一连发问。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哥哥会来接我的。只不过路上堵车会晚点儿。tiangtiang你就放心回家吧。”
　　我点点头，梁倾慕的车也顺着我的余光划进了视线。我不厌其烦地交代她：“那我先走了啊，雨这么大你一个人要当心。”周惟阳腼腆地笑，我顿时觉得为人师表的感觉好极了。

　　我妈给我开门的时候，我是罪恶的。因为我看见她红了的眼眶。她狠狠掐我：“终于知道回来了啊！！”我赶紧把梁倾慕从我身后拉了出来，慌忙介绍：“倾慕。梁倾慕。我室友，在伦敦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我爸举着锅铲从厨房里跑出来，嚷嚷：“是不是那个不孝回来了？啊？”
　　我妈似乎特喜欢梁倾慕，拉着她的手假装和蔼：“倾慕啊，我们家的多动症给你添麻烦了吧？”
　　“多动症？”梁倾慕瞄了我一眼，又笑着对我妈说：“真看不出来，阿姨。她挺懒的呀。”
　　嚼吧嚼吧，尽管放马过来嚼我舌根。
　　菜一样一样被端出来的时候，我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饭菜香味，喉咙里的口水都止不住。啧，说是记忆里的满汉全席，一点也不为过。我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我妈端菜的身影就是咔嚓一张。我心里涌着喜悦，没想太多就发了条微博，不过我还是很有意识地关了定位，把我妈打上了马赛克，配文：新房东烧的菜太对我胃口啦。
　　饭桌上还是很融洽的，我妈虽然怨我不回家，但还是一个劲地给我夹菜，把我感动坏了：“妈，没想到你对我还是这么上心，我以为你们俩只看得见麻将了呢。。。”
　　我爸啪地打了一记我的后脑勺，训我：“我供你念了这么多年书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回来多赚钱孝敬我？你倒好，跑出去了就没影了，那我这么多年的钱都打水漂啦？书白念啦？我可是到今天都没看见你赚的一张毛爷爷啊！”
　　我的绝技是什么？插科打诨啊！我乐哈哈地夹了块红烧肉，放在我爸碗里，哄道：“嘿嘿，爸你吃肉，吃肉呵呵。”
　　我妈听我说过梁倾慕的家境，也可怜一小姑娘没有家人，也不提要我回家住这件事，只是叮嘱每个礼拜要回来一趟。当然，比工作更让我妈着急的事就是嫁！人！
　　她凶狠地咬着一块肉，含糊地说我：“你回来了么干嘛不去约李唐啊！让李唐介绍点小伙子给你认识好伐啦。好朋友是干嘛用的呀，关键就是看这种时候舍不舍得放资源晓得伐。”
　　什么鬼话连篇！忘了说，我妈是上海人。一着急说话就是个标准的上海老阿姨。
　　倾慕抿着唇不说话，不说话我也知道她一定在心里嘲笑我。

　　吃完饭我领着梁倾慕进了我房间。她盯着书桌上的合照看了好久，那是高一艺术节的时候，我，李唐，唐翊寻三个人的合照。热情，灿烂，张扬，这些词最能体现我们当时的笑容。“拍这张照片的，是顾学长。”我插着兜说。
　　她径自坐到床边，抬眼看我：“阴阳怪气。我又没问。”
　　我刚想翻点别的照片拿出来看看，手机就振动地过分。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我愣愣地瞪了好久，总有种奇妙的预感，不仅仅是因为地域显示着北京。
　　我接起：“喂？哪位？”
　　“宋汀扬，听声音没怎么变嘛。啊？”最后一声挑衅口吻让我一个激灵。

　　嗨，老朋友。我本来是想这么轻松打招呼的。
　　可我终是免不了俗套。
　　我深吸一口气，说：“李唐，好久不见哈。”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