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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宋汀扬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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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冷的北方还没有展示它的肃杀,我就已经赖在被窝不愿动弹,望着雕琢精致的天花板开始思考人生。
其实我的心里总有一点点的计较。现状为什么会成了这样?
我早说过了吧,成长就是残忍的。它会告诉你什么是最好,可偏偏这个时候你已经都得不到。
如果将来某天我有了女儿,一定要让她远离灰姑娘这种不靠谱的童话故事。我就是从小被这种故事荼毒,才会在今天成了什么都没经历过的老姑娘。
每个老姑娘都还是期待爱情的吧,像蜗牛一样。每次把自己比作蜗牛,我都有股淡淡的心酸,因为我做事本来就慢。
梁倾慕突然推开房门,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她瞪我:“还不起床?要成猪啊?”
她总有一种伊丽莎白看达西似的傲慢,我撇撇嘴,那大概是我唯一愿意动的地方:“我最怕冷了。今天周末,你就让我多躺会呗。”
她倚靠在门边,对我的生活状态嫌弃到无话可说。我在她的眼神里慢慢开始摸索衣服,她终于满意一笑,下楼去了。
梁倾慕上个周末领着我去服贸买了两个人台回来。我准备把我箱子里跨了大洋的呢子布料拿出来做两件大衣,来报答梁倾慕的收留之恩。
我之前给外贸公司递出去的简历,大部分的都给我回复了。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还死赖在家里甚至是被窝里,那我必须要辩解,我得了选择困难症。
怎么说呢,遇见段子嘉,应了那句人生处处逢惊喜的老话。当时他一把扯住我,嘴角翘得老高:“宋汀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朋友圈超安静!”
我当时手里还捏着羊绒布,梁倾慕自觉地到别处转悠去了,我嘿嘿笑着:“段子嘉你的肉都去哪儿了?”
段子嘉是我高三艺术生分班后的同桌。坐在我右侧。我的左侧是李唐。
那是我整个脱离了唐翊寻的生活。
你问我后悔吗?十八岁的宋汀扬自尊心极强,她一定会拧巴着脑袋回答你,不后悔。
即使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后悔。
但是二十七岁的宋汀扬,后悔了。
段子嘉跟我聊着聊着,把目光游移向了梁倾慕,问我:“跟朋友出来?回来找到工作了吗?”
我话语怏怏:“还没。还在我皇后娘娘家坐吃山空混吃等死呢。”
梁倾慕听见了狠狠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心花怒放地抛了个媚眼回去。
“汀扬你要不要来帮我?我在北京跟人合办了几间画室,现在有名气了考生也越来越多,你要不要来看看画?就当帮我个忙,毕竟联考和校考日子都近了,过了这阵就行。”段子嘉眼睛晶晶亮。
我犹豫:“我一裁缝,作用不大啊。。。。。。”
“怎么不大?”他打断说服我,“我画室里有好几个小姑娘想要考北服呢,你正好合适啊,而且你当年的专业。。。”
“停停停!”我急忙打断他,“你让我想几天。”
我老了,所以别跟我扯过往。
回去的路上我有了难得的暴躁。梁倾慕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苦瓜脸给谁看啊?”
“倾慕,为什么旧友相见总爱扯过去呢?”我心神不宁,“明明还有很多话题可以聊啊,现状,未来,理想,再不成聊天气也行,干嘛老扯着过去不放呀?”
“怎么?你的过去都是黑历史啊?“她浅笑,”你介意说明你放不下。放不下过去的人最没出息。”
我不服气,开始挑衅:“哈,那我来跟你聊聊顾学长,看你还是不是一张云淡风轻的脸。”
果然,她收敛了笑脸,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不再回应我。
我很怕往回走。我相信倾慕也怕往回走。
我的心里一直住着个判官,或许我往回走的每一步,她都会跳出来指责我当初我犯的错误。所以我干脆不想。什么都不想。
可段子嘉说到一半的话又硬生生地扒开了我的伤疤。
我脑子里依稀又回到了那个黑得发亮的夜晚。
那是央美发榜,我名落孙山的夜晚。我不太记得那天我是什么样的心情了,毕竟太过久远。只记得当时我手里的白色诺基亚被我攥出了一手冷冷的汗。我整堂整堂的夜自修都用来焦心等待妈妈的电话了。也不管手机在当时是不是违禁品,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握着,直到我妈发来短信。也对,考上了才会兴奋地来通电话报喜,没考上,自然也就是发短信来安慰我了。
我呆坐到下课结束,铃声一响我就冲出了教室,跑到何可钦的班级门口,趴在她的肩上嚎啕大哭。虽然前后才一个小时,我都觉得我熬得太辛苦了。
何可钦出声安慰着我,而那时,我和唐翊寻已经是冷战的状态。他出教室门的时候看着痛哭的我,本来要出去玩的身子又慢慢地靠回门框,抬了抬下巴问何可钦:“她怎么了?”
“她央美没考上。”
我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泪水充斥的何止是我的眼眶,我从拿起画笔的那天开始,央美就是我的理想。我曾经向他信誓旦旦地打着保票,说我一定能考上。可是我连同我意气风发的自信心,带着分数一并被我自己踩在了脚下。
真是痛心。
我只记得,当时唐翊寻走过来拍着我的肩安慰我,语气温柔:“别怕汀扬,还有高考呢。你别哭了,听话。”
当时我连正眼都没看他。或许他很尴尬。
我心里的判官又要跑出来了,宋汀扬,你又错了。
他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没有置之不理,没有落井下石,他出口安慰你,示好你,你却还是一个斤斤计较记恨记仇的姑娘。
是,我是。
我现在可以无比大方的承认,我曾经奉上一切来捍卫的自尊心,让我变的无比倔强,不肯低头,任由故友离去,理想成灰烬。
我靠着车门闭着眼,多年前的痛感还在从胸腔里传上来。我就说不能回忆吧,一想就全是悔意,还伤身。都怨段子嘉。
我慢慢收回思绪,视线飘飘忽忽摇摆不定,我捧着粥碗转着眼睛,梁倾慕自顾自地喝着粥,也不看我。我在桌下踢了踢她的脚,笑呵呵地迎上她的眼神。
“干嘛?流氓。”
靠,我居然忘了还口。
我舔着老脸凑上去:“倾慕,你说我是去外贸上班呢,还是去段子嘉那里帮他教学生啊?”
我其实特别想去段子嘉那儿,毕竟误人子弟比一本正经坐办公室有趣多了。可是,外贸公司可以给我一份长久的职业,想必段子嘉那儿也不会需要我太久。
她没损我真是难得:“你同学那儿吧。”
我大喜:“哇噻!倾慕你真了解我!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因为你一脸写着你要去啊。那么兴奋的样子,该不会是因为那里都是青春荷尔蒙吧。”
好吧,皇后娘娘,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第一次去段子嘉的画室是倾慕开车送我去的。我裹了件灰色的风衣,余光轻轻一瞟就是闪瞎眼的明黄色,看,我家皇后又装嫩了。
梁倾慕穿着件明黄色马甲背心,白白的皮肤衬着她看上去像块黄油油的奶酪,我暗暗叹气,今天就该那样穿才对,在一群高中生中间才不会显得老啊。
后来我软磨硬泡,死赖在副驾驶座上不肯下去,梁倾慕才咬牙切齿地脱下了她的马甲跟我换了衣服。
我怀揣着一只小兔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画室的门,抬眼就看见了段子嘉正举着骷髅在跟学生强调头骨的重点。
他看见我就停了下来,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来啦。”
我能感受到坐着的学生都在打量我,我一下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带你去那个你教的班。”他边说边领我走。
“啊?不是这间啊?”
“这个班不是考前班。”他说,“他们基本才高二,年龄小的只有初三。基础还不是很扎实。”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教的班,都是高手,都是你的菜。”
听到这里我哈哈大笑。
段子嘉推开走廊那头的门时,我第一个想法是这小子规模办得真大,整层楼都是他的学生啊。可是门一开,我整个人都感受到了随之而来的压抑感。
一种熟悉,久违,我也曾经经历过的压抑感。
厚重,沉默,寂静无声。
明明有近二十个学生的呼吸声,可我还是觉得我已经放缓的脚步,都是一种噪音。
“来,都停一下。”段子嘉招呼道,“给你们介绍一下头儿。”
埋在画里的脑袋陆陆续续地抬起来,有几张面孔还夹杂着不耐烦。
“宋汀扬,是这段时间你们的绘画指导,我上学时的竞争对手,色彩画得最牛逼。”段子嘉说,“你们别不服气啊,不服气的等会记得去看教师栏,看了学历保你们心服口服。”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的拘谨感又泛上来了,我呵呵地笑:“你们继续,继续画,不用管我。呵呵。”
他们就真的没继续理我,又重新埋头画了起来。我感同身受,当时的时间有多宝贵,我至今都记得。我放下包,插着口袋就开始穿梭在各个人身后。
段子嘉说得不错,都是高手。默写色彩的几个女生用色都非常漂亮,跟我当年一样。我悠闲地走来走去,就盯上了角落。
那里坐了一个男生。画板挡住了他的脸,没关系,反正影响不了他被我盯上的事实。我盯着他看,是因为他的一双!大!长!腿!
他没老老实实地坐着,而是把腿伸在了画架左侧,侧着身子画画。经验告诉我这个姿势的确很舒服,可是以前我要是侧着身画画,一定会被老师踹腿,他会觉得我首先态度就不端正。
嗯,所以我也得拿出为人师表的气魄来。
“同学。”我站在他画架前喊他。
他一抬头,我就忘词了。
这张脸,不去考电影学院都可惜了。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啊。
“干嘛?”他满脸不耐。
“把腿收回去。”我踢踢他小腿。
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磨磨蹭蹭地板正了身体,收回自己的长腿。
“老师,你可以不要盯着徐耀凉看吗?!我不喜欢。”一记不友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这么张扬跋扈的语气,我皱皱眉。
我转身的时候,前排的女生都不画了,都回过头看着我和那个跟我说话的女孩。我看了眼那个眼神不善的小姑娘,总觉得她的眼神黑漆漆得像谁。
我朝她走过去,发现她的包旁有两本服装效果图的书,我翻着随口问:“你想考北服?“
”才不是!“她扬着头,有神的黑眼睛里有倔强,“我要考央美!”
嘿,这句话,这副神情,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我笑着看了眼她的画,拍着她的肩说:“想上央美要抓紧咯,可别老喊空口号。”
这可是我作为一个过来人给她的谏言。实现梦想的过程很痛苦,而且需要勇气。我压下那种钝痛的遗憾,把她的书放回她的书包上,转身离开的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子在刚刚那一刻真像我。于是我又转身,问她:“小姑娘你知道你刚刚像极了我吗?”
她看着兴奋的我迷茫地摇了摇头。我继续笑呵呵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对你印象这么深,再难记的都没问题。”
她眼里的郁忿消失地无踪,看着我莞尔一笑,特别响亮自豪地向我介绍自己:“我叫周惟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