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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宋汀扬chapter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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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的心头肉是你,你不知道吗?”
冷空气呼呼地灌着我的领口,我映着夜色探进他深邃无俦的眼中,这句话来来回回地在我耳边回响,站在他的对面,我都无措地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好。
虫鸣鸟散,闲人两三,气氛静谧,良久。
“我说过的吧,叫你别再说这种话。”
“这种话怎么了?听了耳朵会聋?“阿寻的帅脸倏地凑近,耍着性子道,“不爱听我偏要说,汀扬,我不管你现在想谁爱谁喜欢谁,谁他妈是你男朋友我也不在乎,反正我就是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你,你就当咱俩当年角色互换,我等也要等到你俩分手,难不成陈正西还比缪言难缠?”
我都被气笑了:“我当年可不是你现在这种心情,哪来什么越来越喜欢你,只有越来越不喜欢你,你不是那时候的我,我也不是那时候的你,正西也不是缪言,别胡搅蛮缠地瞎比较。”
“我明白,你不就想强调现在的你对我没感觉了么。“他斜笑,却显露出了那么一点坏,他的手指冰凉,顺着我的下巴刮过我的脖颈,清冽的气息全部可闻,“是真的没感觉了,还是假装自己没感觉了,嗯?”
混蛋,又调戏我。
我用力拍了拍心口,打着保票说:“毫无波动,不信你听听?”
他面目上的笑意微僵,语气也有些颓然:“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只是心血来潮,把对你的亏欠当喜欢?”
总算开窍说了亮话,我笑眯眯地:“难道不是?我就是觉得你突然就说喜欢上我了,有点莫名其妙。”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没被我气晕过去:“听着宋汀扬。我是个成年人,谈过的恋爱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你觉得我会连这两者都分不清吗?”
“啊…...是啊,谈过的恋爱比我见过的男人都多。”我扬了扬下巴,语气慢吞吞,“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唐翊寻是谁呀,你喜欢过的女生我几双手都数不过来,你觉得现在在我这儿,说喜欢我能作数?我能当真?”
说到这里我似乎早年受过的气又涌了上来,开始一条一条数落他的罪状:“秦科文跟你告白的时候 ,你不喜欢人家还老在我面前讲她跟你之间的细节。后来你跟李微在一起了,直接就疏远了我和李唐,有她在的时候就没再跟我们同桌吃过一顿饭。你跟李微分手,转眼又跟斜对角的学习委员玩暧昧,说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高二你跟刘檬婕在一起同样也没知会我一声,人家都把我视为眼中钉了才托何可钦来警告我,多少个夜晚你跟她在天桥上亲亲我我我可是一点没忘,你跟小学妹打得火热我也懒得说了,至于缪言,我到现在连提都不想提。我们重新见面也不过个把月的光景,请问你对我的喜欢从何而来?”
普通人被我揭了老底早就面红耳赤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歪头看着我笑。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心情似乎蛮好:“有些我都不记得了,你是有多大的怨念能一直记到今天啊?”
我也意识到自己貌似有些微微激动过了头,撇嘴道:“反正...反正...反正不管你说真假,我就当作没听见,又没谁规定被告白了一定要给回应,我有男朋友了,我也养不起小白脸,你死了这条心吧。”
其实这番话我总觉得自己的口气听着赌气,有些滑稽。为了增加威慑力,我还瞪了他一眼,语气狠狠:“我是说真的噢,再敢对我动手动脚,叫正西揍你!”
他本来面色变得深沉,听到最后一句直接不屑地嘁了一声:“切,就他?跳起来揍我?我是不是还该给他搬张凳子?”
趁我发作之前又转移话题,不提正西时他又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装作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追女朋友,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他说完这句话,我盯着他三秒,然后掉头就走。
边走边在脑中搜刮他的过往,完完整整回忆一遍好像是这样,他好像,的确是那个永远坐着招一招手,女人就可以从家门排到学校再绕朝阳区三圈的大校草。我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跟在我身后的他,说:“你来者不拒更可恶。”
他哑然,不死心:“你多念念我的好行不行,说句自私的,那些年你不是我女朋友胜似我女朋友。你明明就对我还有感情干嘛逼着自己非去喜欢那个医生?你自虐啊?你换个方面想,念书的时候咱俩要是真的在一块了,现在没准就跟李唐和高诗与一个样,你乐意?”
“有什么不乐意的,起码曾经拥有过。”我双手插胸,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
靠,被他带沟里去了。
阿寻脸上的不爽一扫而光,相反开始开怀地笑了开来,笑得沿途散步的路人驻足,笑得我压力丛生,面红耳赤。
“你那时候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他那双带电的眼稍都是满满笑意,“别的我不敢保证,起码能让你‘曾经拥有’啊。”
说完又自顾自爽朗地笑。
看他笑得那么嚣张,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要他好看:“少不更事,怪我自己见识的人太少了,才会眼光如此狭隘,误把萝卜当成宝。现在我阅历够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了,第一个要踢出局的就是你这样的。”
他果然不笑了,反问我:“我这样的?我是怎样的?”
我勇敢地朝他跨出一步,双手盘在胸前,学着全智贤在戏里的神态用余光嘲笑他:“空有副皮囊,自傲自大,自恋自负,除了张脸毫无可取之处,学生妹才稀罕你这样的,我已经不中意你这款了,我现在更喜欢有内涵,有知识,懂我体贴我的男人,我妈说了,嫁就要嫁这样的,你这么花心,还是等我离婚了再考虑你吧。”
说完,我心里的小恶魔仰天长啸,恶气出了大半,尤其是阿寻那张气得冒烟的脸,我觉得往他脑袋上浇杯水都能听见“呲呲”的响声。
半晌,他长吐一口气,青着脸无奈地说:“跟你斗了半天的嘴,心情总好些了吧,好些了我就送你回家。不想再跟你争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真的?到此为止?你放弃啦?”我扯着他的衣袖管,他就看了我一眼,我就讪讪地收起了自己雀跃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他目视前方,带着我去停车的地方,口气凉凉,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我听,“汀扬,现在让我放开你,毫无可能。我做不到。”
自从周惟阳出院后,我便家里和工地两头跑。白天墙绘,晚上温书。我的学生课暇之余也常会来给我帮忙,最闲的莫不过唐翊寻,常常把周惟阳给载来,说是让她陪我解闷,可我总觉得这样拖慢了我的进度。就像这天,天气虽然还较晴朗,但温度实在不高,我暗自想着怎么也得在入冬之前搞定这堵墙,转身拿大号笔时就看见那两人坐在栏杆上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我看了一眼,说:“要跟我说什么?”
“呵呵。”周惟阳傻笑几声,不服气地瞪了阿寻一眼,“tiangtiang,晚上跟我一起去看电影吗?哥...不,是我,我买了三张票,一起去看呗?”
呵,老套。
我看了他俩一眼,兄妹俩期待的表情简直神同步。
“晚上有约。”我轻飘飘的,“没空。”
周惟阳跟只泄了气的轮胎似的,一下没了精神。阿寻盯着我看了几秒,跳下扶杆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他看着我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说,“你等会,我去给你买杯奶茶来。”
他转身之际,我拢了拢掌心,深思飘忽就听周惟阳在一旁喊:“哥哥,我也要!我要鸳鸯的!”
然后朝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天快暗的时候,我收拾了下就告别了周惟阳和某人,坐着公交去了医院。正西坐在长椅上,似乎等了我许久。
“不是说我到了打电话给你你再下来的吗?天都凉了,你还一个劲在这儿吹风。”我对他说。
正西无所谓地笑笑,拉过我问:“想吃什么?今天做了场手术,一根弦松下来我都快饿死了。”我笑:“想喝鱼头汤。”
“好。”他应得爽快,“那就鱼头汤。”
到饭馆后,我俩综合了下意见,点了三菜一汤。
言谈间,正西有些吞吐,我笑:“有话说话,干嘛欲言又止?”
“汀扬,我办公室里的小李,说他小姨的广告设计公司在招人。你想去吗?”他打量了眼我的神色,“我知道那天吃饭最后不怎么愉快,可是,你妈妈说的其实也对,考博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标。”
他见我依旧不说话,似乎是想了好久才说:“汀扬,我想跟你结婚。”
有家有孩子,平淡安稳的幸福生活,每个人都在憧憬渴望,宋汀扬,你怎么就是不能甘心呢?
我拨弄着眼前的碗筷,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我也说动不了你,是吗?”
“正西,你不懂。”我托着下巴,忽然,没来由地就觉得委屈,“你不懂央美对我而言的意义。如果我现在放弃了,我会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失败的。”
他好像无法理解,皱着眉也同样苦恼的样子:“为什么?”
为什么?
我说得上来为什么吗?
怕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执拗。
我的青春里,只有两样是我最在意的,一个是央美,一个怕只有阿寻了。这两个,我这辈子怎么着也得抓住一样,才有可能甘心说服自己安心过日子。阿寻我早已不指望,而央美,是遗憾,也是寄托,是我年少时执着的一个梦,可是这个理由,我没法讲给正西听。
“考上了又如何呢?”正西隔着鱼汤升腾的雾气看我,“考上了以后你的打算,能说给我听吗?”
我哽住,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没有我,是不是?”他自嘲,却还是给我夹了块鱼肉,“或者说,还没考虑到我,是不是?”
“正西你别这样说话。”如他所愿,我的愧疚感泛上来了,“没有考虑你的想法我是自私了,可是,可是你就不能支持我吗?倾慕他们都愿意支持我,如果你能同意,我的负罪感才能少些。”
他不说话,我就怕他不开心,我捏着桌布,妥协道:“我可以和你先结婚,等我念完书,迟些,迟些再要孩子,这样可以吗?”
“以前你从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是挫败的,从神情就能看的出来,“以前你跟我的交流,生动,张扬,时常开我玩笑,可是自从你答应跟我在一起后,跟我说话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
“汀扬,是我给你压力了吗?”
“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还是充分尊重你的意见的。”他忽然笑了,“不过汀扬,我希望你有的时候可以像别人女朋友一样,跟我耍耍性子,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是提前过上了相敬如宾的生活吗?”
我绞着手指,实在不知道如何说什么了,只能道:“我知道了。”
他又端过我的碗给我盛了碗汤,说:“快些吃吧,一会赶不上电影了。”
周末。
倾慕跟我在被窝里一起赖到十一点左右,谁都不愿意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她早就醒了,一直靠在床上刷微博,而我则迷迷糊糊醒了睡睡了醒。
半清醒间,倾慕用力拧了我一把,语气稀奇:“汀扬,你醒醒。”
“怎么了?”我不满地揉了揉脸,“如果不是彭于晏的新闻八卦就不要扰我清梦。”
“都日上三竿了还扰你清梦?你再睡就是在睡午觉了。”她又捏了我一把。
我总算是清醒了过来,一把抢过她手机:“你到底要给我看啥?”
“喏,热搜榜第四,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肯定是唐翊寻或者顾珩焕做的好事。”她检查着指甲,漫不经心。我没带眼镜,睡眼惺忪地都快贴到屏幕上了,才看清热搜标题#高校砍人暴力事件#。我点进去一看,还是新闻官微发布的内容,评论快冒二十万,阅读量将近几百万。
内容不仅仅是那个肇事女生欺负周惟阳的事件,还被扒出一系列被包养出入夜店的黑历史,我想不通徐耀凉怎么会跟这种女生纠缠不清。我啧啧地叹气,对倾慕说:“学长跟阿寻他们俩,肯定一个买热搜一个买水军,总算也给了那女的一个教训,只是可怜了周惟阳,可惜了。”
“清醒了就快点去洗漱。”
再次坐在书桌前,总隐隐无力。高中那会儿,我哪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上课不听,作业抄抄,现在说要去考博,估计老同学听见了都想笑。
倾慕给我泡了杯奶粉,说:“尝尝,恩令去新西兰带回来的奶粉。”顺势坐在了我身边。她随手翻过几本资料,下巴弧线漂亮的我恨不得自己是个男人,这样才有理由好扑上去。
“要我给你补习英文吗?”她笑。
我傲娇扭头:“我自己应付绰绰有余。”
“是吗?”她看着书上几行字,“考什么专业?”
“设计理论与设计教育研究。”
“跨专业?”
“嗯。”
“汀扬,你知道吗?你一直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生。”倾慕忽然迎着午日的太阳扭头看我,“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还愿意为之奋斗,真羡慕你。”
“好端端感慨这个干什么。”我嘟嘴,“要是老天能给我你的家当,我现在指不定怎么醉生梦死呢。先拿一百万买张文凭,再拿一百万买辆豪车,给我爸还完债剩下要是还有多余就去包养小白脸,能包几个包几个,哼。”
倾慕笑得前仰后合,还拍我脑袋:“别贫了,这些天你早出晚归的,我就是来问问你情况,你跟正西还好吗?”
提到正西,我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别提了,他家里人都不同意我读博。”我怏怏的,“连他也不乐意。可是我俩客客气气的,连架都吵不起来。”
“你喜欢他吗?”
“谁?”我下意识反问。
“你看,说说有男朋友的,问你喜不喜欢还反问我说谁?你以为我说谁?”她撩了撩头发,该死的真好看。
“啊!”我捂着头,恨不得把思绪全甩出去,“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现在在正西面前,无论做什么我都放不开,玩笑话都不敢说,跟他看电影稍微有些肢体接触我就发抖,我也告诉自己不能有这样的反应…...”说到最后我的嗓门越来越小,越说越心虚,只能弱弱地跟倾慕卖惨:“可是我就是不自觉地会抖啊…...”
而且倾慕,为什么阿寻跑来抱我亲我我就只知道挣扎变习惯不知道抖呢?
可惜不能问,否则会被打死。
“你还没喜欢上他,下意识抵触也是正常。”她忽然又对我凶巴巴的,“所以啊,你是哪根筋搭错了会去答应正西啊?他喜欢你快两年了你都没答应,一回来你反而同意了,你脑回路里都是什么啊?”
“我要是能处理的好就不会这么苦恼了啊。”我顶嘴,“我还羡慕那些得帕金森的呢,经历过的,保证过的,认识过的,统统不记得,人生简单又美好。”
她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不紧不慢地审问我:“喔,对,我们汀扬念念不忘的唐翊寻我居然都给忘了。他不是有女朋友?”
“分了。”我撑着腮帮同样扭头看她,“就是我答应正西的那天晚上,他分了手,而我有了男朋友。”
“因为你?”
“我不知道,他说他喜欢我。我说我不信。”
倾慕说:“他其实跟顾珩焕很像,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他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很好的哥哥,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但是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
“感情的事来日方长,先好好管你的学业吧。”她跟个长辈似的,起身拍拍我脑袋然后潇洒而去。
在我两点一线的充实生活里,画画和看书成了我这下半年的首要任务,周惟阳邀请了我在月末参加她的轰趴,这丫头估计是在家没劲得狠了,在电话里一个劲地磨我,跟我保证了她哥哥绝对不会出现,我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似乎这个月份事情及其多,作为一个在高中里吃吃混混的问题学生,居然也能被邀请参加校庆,我惊讶的同时还有些沾沾自喜,我或许还能算个杰出校友呢。李唐打电话给我要接我一起去学校的时候,我更惊讶了,被邀请的门槛居然这么低!
李唐一边开车载我去学校一边听我叨叨:“宋汀扬你他妈一无业游民算哪门子杰出校友啊?你也真敢想。”
“我可是将来的女博士!”我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副母鸡样。
李唐目不转睛,一句话危险没噎死我:“女博士?这年头老处女都比女博士有噱头,得意个什么劲儿。”
我瞪他,瞪了他整整一路。
到学校的时候,学校里基本找不着停车位了,李唐让我先下了车,他自己去校外找地方停车。
我望着恢宏的校门,那年新搬校区,一切都是崭新的,可是现在,新的都变成了旧的。
当时离开的匆匆,我竟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是没有回国过,也许爱恨都在这里,才让我不愿来触及。
我沿着道路走,一路上密密麻麻的人流,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挂牌的教师,有穿西服的社会人士,还有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到处都是横幅标语和气球,背景音乐慷慨激昂。同学里脸熟的不熟的,七七八八看了个半。我最后站定的地方,是高三十八。然后我笑了,门口早已聚集了我的老朋友们。
“汀扬!”彭彭大声喊着,朝我挥手,段子嘉也在,还有几个不同届的,我仔细一看,诗与笑眯眯地看着我。
无论怎么避免,相爱的人总会再见。
即使远嫁,既定的场合,避不了,也躲不过。
“汀扬,怎么才来,大家都在等你。”诗与说。
我胡乱指了指身后说:“呵呵,耽搁了。”果然,当诗与笑眯眯的眼神开始变得飘忽,我也就知道,李唐来了。
李唐在我身边站定,跟大家打过招呼后眉宇之间还夹杂一丝紧张,终于,他看着她开口:“过的好吗?”
我们几个一个都不说话了。诗与笑得大方:“挺好的,你呢?”
李唐的声线都在颤,他说:“那我也挺好的。”
如此无聊的对话,我愣是听出了心酸。她好他才好,我看着李唐,暗自骂道,傻子,骗子。
教室门一开,大伙都两两三三端着椅子坐在教室里,开着多媒体看视频会议。还是那个秃头老校长,他居然还没退休。当他宣布完百年校庆的大型活动典礼正式开幕时,窗外的炮竹声不绝于耳。屏幕上的镜头一闪而过,顾珩焕和阿寻居然坐在底下敷衍地鼓着掌。
我把李唐缠在诗与身上的眼神扯了回来,心里极其不平衡,问他:“阿唐,为啥咱不能去现场听致辞?”
“那底下坐的可都是市领导政府单位和校董之类的大人物,咱们这种校友级别的,当然只能坐在教室里看直播。”
我指着大屏幕,更不服气了:“那凭什么阿寻跟顾珩焕他俩能在礼堂里现场听致辞啊?”
李唐怪异地看了我一眼:“阿寻他...没跟你说过吗?他家是干嘛的?”
我一脸茫然:“他爷爷是军官啊。他爸爸打麻将啊,他妈妈…看着...是家庭主妇呀。”
李唐的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了,怼了我一把:“阿寻的爷爷是将军,开飞机的。他爸是这儿的校董之一,当年出过资建新校区的。他妈...是家庭主妇倒是真的。”
“这次校庆他俩可是出了赞助费的,他俩不坐底下听谁坐。”
这可是阿寻的秘密啊,毕竟他可从来没开口跟我讲过。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继续厚着脸问:“来头那么大,读书时怎么看着不显山露水呢。顾珩焕呢?应该背景也不小吧。”
“八婆。”他跟我科普时不忘损我,“阿焕的爷爷是军区司令,有实权,至于军衔,我不知道。阿焕他爸走得早,不过他妈有公司,会赚钱。”
怎么都这么有背景啊,合着我在他们面前简直是市井刁民啊。我斜睨一眼李唐,语气不善:“你呢,你不是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的么,什么来头?”
他弹了记我的脑门,说:“我要是大有来头现在还陪你坐这儿看这狗屁直播?早就二郎腿翘着跟他俩一道坐现场了。”我揉着脑门,不信:“真的?”
“真的。我家就我妈最会赚钱。”
看着他想忍又忍不住的笑,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被忽悠了。
操场上的仪式早就开始了,远远就能听见仪仗声,什么学生代表,社会代表,教师代表的致辞轮番上阵,李唐就爱去运动场上凑热闹,我一个人在教学楼里这儿晃晃那儿荡荡,难得自在。等主会场的剪彩仪式都结束了以后,我才刚刚走到以前常走的夜路——天桥。
这会儿人都在操场上集中着,整条道上基本没什么人。身后忽然听到有人唤我,我一回头,就见纪经宁扑了上来。我高兴坏了,拉着她又蹦又跳,像个十多岁的孩子。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阿寻在运动场上到处找你,他问李唐你在哪,李唐说不知道,阿寻差点就把他一顿揍。”
我不想跟她聊唐翊寻,换了个话题: “来的时候李唐说易安跟你求婚你答应了,真的假的?”
“真的。”她笑眯眯地答。
“啊!”我乐开了花,“终于成了一对!真替你们开心。”
她笑得开心,指了指我身后:“阿寻找你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胳膊就挂上了我的肩,一如多年前。
“那时候临近毕业你俩闹矛盾,大家都怕你们俩好不了了呢。”经宁说,“真好,你俩还能和好。”
那道低沉的笑声在我头顶散开,然后开始说着让我想揍他的话:“不止。纪经宁你给我多做做她的思想工作,这丫头难追得很。”
“瞎说什么呢!”我的胳膊肘想也没想就朝他腹部袭了过去。
纪经宁看着我俩一脸了然的笑。
运动场上似乎散场了,人流渐渐涌了过来,我扭头一看,走前面的不正是刘檬婕么。她变得会打扮了,头发烫成小卷,化了个韩式妆,她可能眼里只看见了阿寻,所以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纪经宁没心没肺地朝她悠了悠手,阿寻立马卡着我脖子凑在我耳边说:“找了你大半天,现在陪我植树去。”
“植树?植什么树?”
他也不管我问什么,抢在刘檬婕靠近之前把我带离了天桥,害得我话都没跟纪经宁说几句就要忙着说回见。
等看不到人了,我一把甩开他:“逃什么呀,老情人想找你叙旧都这么没风度,那可是你跟她种种美好回忆亲来亲去的天桥诶,你难道不想重温旧梦?”
“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他语气不满,拉着我把我带到了展览馆前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多人在种树了,他牵着我走过去帮忙,帮我戴好手套,整张侧脸温柔的要死。
“周惟阳也来了,一会带你去找她。”他说。
其实,有些事情不做,永远也体会不到那样的乐趣,我从来没发现,植树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情,我坏心眼地拿戴手套的手指去偷袭摸了一把阿寻的脸,他英挺的五官上立刻多了两条泥土印子。他也不恼,笑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最后我闹得狠了,他才握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再闹,我把化肥抹你脸上信不信?”
他作势想要把泥抹我脸上,我笑哈哈地躲,连忙讨饶:“我信我信,你放开我。”
中午,我终于在餐厅里见到了周惟阳这家伙。
托阿寻的福,我才能跟着他在这种校董级别的地方吃午饭,否则就要跟纪经宁去挤食堂了。下午操场上的运动赛事一点开始。我定定心心地跟周惟阳吃着午饭,边吃边侃大山。
“原来咱俩也是校友啊。”我感慨,“不过我上高中的时候你估计才刚刚带上红领巾吧。”
“可怜的tiangtiang。”她咬着筷子,“原来你已经这么老了啊。”
我长叹一气,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吃完饭,像何可钦这样的高级精英分子被请去参加了座谈会,给高三考生做讲座。我和周惟阳无聊透顶,走在路上还要随时避过举着话筒到处采访的记者,回操场时路过天桥又碰见了刘檬婕,我就纳闷了,她怎么那么喜欢这个地方啊。
我跟周惟阳走到田径场的时候,阿寻李唐顾珩焕他们已经准备跑接力了,阿寻二话没说,脱了衣服就往我怀里一甩,我低头一看,这几个人都很懂流程嘛,还专门带了跑鞋来。
我拿着阿寻给我的衣服和水,领着周惟阳在看台上找了个座,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居然还有人在喊加油,我根本连谁是谁都看不清。
不过阿寻他们应该是拿了我们那一届第一,毕竟他们身体素质本来就都很好。阿寻掀着卫衣领口,喘着气一步步朝我和周惟阳走来。看台上,是学生的,不是学生的,都看着他。他一屁股坐在我身旁,四面八方的目光立刻就让我不舒服起来。我立刻拉起周惟阳,对他说:“我带周惟阳去小店买点喝的。”
他也不管,也没应我,众目睽睽之下抓着我手腕,拎着我的袖口擦了一把他额头上的汗。我作势冲他挥了挥拳头,不甘心地领着周惟阳去了趟小店。
“你说你哥哥浑不浑,真是混球。”我边走边数落。
周惟阳笑:“哥哥就爱闹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走进店里后,我拿了三瓶饮料,结账时就听到有人再喊周惟阳。我以为是周惟阳的同学,没想到一回头才知道,不对盘的人碰面那只能叫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缪言穿了件麂皮的外套,剪了个齐刘海,跟之前倒也没太大的变化,毕竟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跟她站一起的好几个女生应该都是她原来文科班的同学。
一女的问:“缪言这小姑娘是谁呀,感觉好嫩啊。”
“她是唐翊寻的表妹。”她一说完,周遭都用稀罕的眼光看着周惟阳,好像她哥哥是有多抢手似的。
周惟阳倒也没扭捏:“缪言姐,好久不见。”
我是根本不想正面跟她相对,她好像也没有在意到我,索性结完账我就站一边等着。
缪言问:“就你一个人呀,你哥哥呢?”
周惟阳还没回答,另一女的又插口道:“我刚刚看见他跑接力了,还是那么帅,缪言,这前男友你可要把握住了啊。”
缪言笑:“说什么呢,别埋汰我。”
多年不见,虚伪与日增长。我拎着塑料袋想出去到走廊上等周惟阳,还没转身就听小妮子脆生生道:“我跟我嫂嫂一起来给哥哥买饮料哒!”
“嫂...嫂?”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衣袖再次被牢牢抓住,周惟阳摇着我的胳膊,咧着嘴无辜又无害:“嫂嫂,你付完啦,付完怎么不喊我呢?”
“宋...汀扬?”缪言看着我,之前面对周惟阳的笑意一扫而光。
我瞪了周惟阳一眼。
“哟。”我算是应了。
一黄毛女叉着腰,不友好是分分钟的事,语气轻蔑:“上位了啊。跟那会简直两种气势,果然,人还是得要点手段的,缪言,被挖墙脚不好受吧?你啊,就是太单纯。”
excuse me??
我恨不得扑上去打死她,周围已经有看热闹的人了,我和缪言还被以前的人认了出来,耳边还能隐隐听见唐翊寻的名字。
大伙买完东西都不走了,就这么爱看闹剧吗?
我被气得崩溃,绷着脸冷笑:“主观造谣很爽吧?你也就会这点伎俩,缪言。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你还在跟我撕扯十九岁的事情不觉得很扯淡吗?而且,你确定真正导致他甩了你的是我而不是钱思庭吗?随你怎么说吧,我已经无所谓了,不过我还是要存心膈应你,记得我当年说过什么吗?希望他不要因为你对放弃我感到后悔才好。怎么办,阿寻跟我说当年他肠子都悔青了。”
“是啊,青得透透的了。”肩上猛地一沉,头顶飘来这么一句话。我低头一看,果然,骨径分明的手指,一只价值不菲的腕表,不是唐翊寻还能是谁。
“阿寻,你真的这么说?”缪言弯皱着眉头,不愿相信。
唐翊寻也不理她,当着众人的面,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解开来看了看,戳了记我的额头:“去了这么久,就买了三瓶水?还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现在不饿,可是我晚上要吃顿好的。”我没好脸色。
他跟我一起演戏还是蛮搭的,看他这一脸甘之如饴毫无原则宠溺的笑,差点连我也要骗过去了。他揽过我就往外走,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嗓音说:“好,我巴不得你吃穷我。”
等到大家都看不见了,阿寻才一脸痞气坏笑着反问我:“我何时说过肠子悔青过?”我不理他,甩开他就想自顾自走。他把袋子里的水给了周惟阳,然后随意打发她:“乖,自己去玩。”
小妮子超级配合,一溜烟跑了。
他慢慢靠近我,想牵我,被我一下子甩开了。
“今天应该叫唐翊寻前女友们的茶话会。叫什么校庆啊,文不对题。”我一副刻薄嘴脸。他沉沉笑开,牵过我也不让我再甩开。
他牵着我满校园乱转,他一手插口袋,一手牵着我,也不管我有多不自在,无视往来周遭的目光,我恨恨地想,牵着我的要是李唐和易安,才不会有这种可怕的回头率。
“你带我干嘛去?”
“让你宣示主权啊,没看出来?”
“神经病。”我撇撇嘴,眼睛猛然间一亮,指着一个路灯就说,“当年李唐就是在这被撸的!哇,居然还没被拆啊。”
“他被撸的何止这一根啊,小到路灯电线杆,大到树根柱子,哪个他没亲密接触过?”
“可惜了,没见过他们弄你。”我哀叹。
他眉角抽了抽,用力攥了攥我的手。他带着我,把我们以前一起走过的地方重温了一遍,宿舍,篮球场,食堂,实验室,画室,天桥,最后领着我,站在高一那会的班级门口。他指了指一扇窗,说:“第一次见你就是扒拉在窗上擦窗户,傻不拉叽的。”
我尝试开教室门,可惜被锁了。
“想进去?”
“你有办法?”
他朝我眨了眨眼,然后绕到了后方储藏室里,用力扛推了一把储藏室的窗户,然后跳上窗台,站在储藏室里绅士地朝我伸出了手。
我看着大开的窗户,朝他竖了个拇指,把手伸给他,借他的力跳进了储藏室。间隔狭窄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角落里一只孤伶伶的饮水机。
格局都没变,十年如一日。我走出储藏室,走上讲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却因为满是书籍而显得童心未泯起来。“上课!起立!”我中气十足的喊。
阿寻拾起一粒粉笔头丢我:“傻不傻?丢人,下来。”
我不理,继续对着底下空气们演的不亦乐乎:“这道题有这么难吗?那我们就请这位唐同学来回答吧。”我敲敲黑板,指着黑板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一道物理题,问:“来,加速度是多少,把过程写到黑板上来!”说着我给阿寻递了根粉笔。
他似笑非笑地接过,还真的就写了起来,结果,他做完了就把粉笔一扔,我定睛一看,答案是写上去了,对不对以我的水平也不可能知道,可是阿寻居然毫不客气地在后面写了句“宋老师是傻B”,气得我直冒烟,简直不能忍。
我把那句话擦掉,在旁边画了他一个Q版头像,以十分奸诈的表情。他趁我画的时候在一旁涂涂改改,我俩就窝在一块在黑板上乱涂乱画,时不时你推我我怼你。
突然教室玻璃被敲响,我吓得以为是被老师抓包了,原谅我毕业多年还是对老师有一种畏惧心理,结果跟阿寻扭头一看,李唐在窗外招手,指指我又指指阿寻,笑得一脸暧昧。
他也从储藏室里翻窗而过,还没见人就先闻其声:“我说怎么死也找不到你俩呢,原来是躲这里偷情来了。”
阿寻放下粉笔,对李唐说:“宋老师给我上课呢,你识相点就滚。”那悠悠的口气,我一阵耳烫。
“上课?成人课?”李唐笑得猥琐,一屁股坐在他曾经坐的位置,还招呼阿寻过去,“我也要学,汀扬别吝啬啊。”
我朝他执了个粉笔头。看着他俩坐在底下,衣冠革履,言笑晏晏,眼神一花就好像还是那两个未成熟,穿校服的少年。我笑着跑过去,跟着坐在了阿寻的身后。我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戳了记阿寻的背,这次我可不是什么宋老师,我是他的后桌宋汀扬。
我望着他眼睛说:“唐翊寻,我看不见黑板你不该做点什么吗!”他讶异地看了我三秒,笑意蛊惑人心,他慢腾腾地从那张桌子上的笔袋里找出了便利贴,抬手写了几个字,潇洒一撕,放我桌上一拍,温柔又恶劣:“宋汀扬,你该去配眼镜了。”
随手拾起一个回忆,我没忘,他也没忘。夕阳西下,兜兜转转,这里还是原点。
这悠悠的岁月,真好。
李唐恶寒地抱着自己,打断我和阿寻的眼神交流,说:“肉麻死了,我要走了,阿寻,时间不早了,晚上文艺晚会你要到场的。还要到校长那儿打声招呼,走吧。”
“嗯。”他应道,眼里的热度渐渐回温,握着我手说:“走吧。”我起身跟在他身后,待李唐消失在储藏室门后,他飞快地转身在我唇上啄了一下,在我耳边说:“汀扬,我真的不是说说而已。”然后不知满足地又啄了一下。
心好乱。
李唐早就靠在外面走廊里抽烟了。
阿寻率先跳出去,这次他都没要我的手,直接抄起我的腰,把我抱了出去。
“你…...”
他不等我开口骂他,就喊了声李唐,截断了我的话。他转头对我说:“周惟阳会在钟楼底下等你,你去找她。一会我处理完事情就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带你去大剧院看演出。嗯?”
我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他捏了捏我,被我一手挥开,他居然笑得更放肆了。
待他跟李唐走远,我才敢重新展开被我攥握的那张便签,甚至还带着我手心的虚汗。那清隽的字体,一如阿寻的背影。
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喧嚣,绿木,钟楼,夕阳,还有我手里的这张四字情书。
他说,求你爱我。